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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摩呼羅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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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睜睜的,那條青色長尾在註視下慢慢裂開, 伴隨一陣刺目強光, 化作一雙人類纖細的腿。

許是因為才化形, 那雙腿看上去極為無力,又帶著不見日光的蒼白, 透過如玉肌膚,幾乎能夠看清裏面琉璃似的骨,觸感細膩柔滑。澹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強行壓下自己想要張口咬一下的想法。

然而更加尷尬的是…治鳥想起來自己作為人類, 還是應該有一點兒羞恥心,不能被蛇妖的思想帶偏了。於是稍微將自己蜷縮起來, 盡力遮住自己應該遮住的部位。只是他這動作, 旁人沒有意識到時,只是純粹的欣賞,這樣一遮,帶出“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便不僅僅只是“欣賞”了。

澹程面頰微紅, 脫下自己的外衫, 罩在治鳥身上:“你先穿著吧。”他已經完全記不起來自己對妖精的恐懼了, 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有沒有什麽方法能夠幫助自己清楚一下腦子裏的帶色廢料。

完美的身體,如同一件玉雕藝術品。

就算是妖精又能怎麽樣?這妖精不是剛剛才救了他嘛,滴水之恩還當湧泉相報, 治鳥給他的可是救命之恩!要是沒有治鳥先前的催促,他恐怕會使性子硬抗一波,斷送在自己一時逞能上。

就是嘛,人有好壞,再沒有比澹程更加清楚的了。同理,妖也應當有好壞之分。

他之前以為是妖物吞噬了治鳥化作同樣相貌,如今細細思量,恐怕治鳥本身就是一條蛇妖。如此才能夠解釋那完全不合身的拖地僧袍,還有早點約好的游玩,卻故意借口摔傷。

無非都是為自己沒能夠化形的蛇尾作掩飾。

這樣一想,竟覺得有些可愛。

“我換好了,謝謝你的衣服。”趁著兩人都背過身去,治鳥迅速打理好自己。即便只是一件外衫,披在治鳥身上,風拂衣擺過,不似妖精,偏似神仙。

然而扶著地面站起來的治鳥很快發現了新的問題:他的擔心成真了,自己用了好久蛇尾,是真得完全忘記要如何使用雙腿了。剛分化出來的雙腿纖弱,並不能長久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給治鳥的處境雪上加霜。

了塵先轉過身來,看著治鳥直楞楞站著動都不敢動的樣子,很快明白了什麽,轉身就去找差點兒被拋棄的輪椅。

只不過他到底實在,什麽都不說,自以為兩人默契。殊不知再好的默契,也是會被花言巧語打動的,尤其那巧語中又帶著一顆誠心而來。澹程在這方面,不愧是大家公子,或許是天生的環境教會他許多,比起和尚一聲不吭去擡輪椅,更會一些。

直接執起治鳥的雙手,靠在自己身體兩側,假裝自己就是一根移動的桿子:“沒事,走路很簡單的,我有一個三歲多的弟弟,他的走路就是我教的。”說完,試探著往後退了一步,與之相對的,是把治鳥向著自己方向一拉。

被力道帶動著,治鳥自然地朝那方向邁了一步。腳下實在無力,是治鳥完全不熟悉的感覺。或許旁人遇見不在自己安全心理範圍內的事情,會下意識感到惶恐,治鳥卻相反,他似乎從中得到什麽樂趣,擡頭笑著對澹程說:“我想再走幾步試試。”

“好。”隨後又是同樣的動作重覆,看著治鳥一點點朝著自己走過來,澹程心中陡然升起難以言喻的滿足感,轉過頭,瞥了一眼好不容易搬來輪椅,卻完全沒有機會插到兩人氛圍中的了塵,心中免不了一絲得意。

論起這樣收買人心的小手段,一個從小寺廟中修行的和尚,哪裏能夠比得過養在社交場面裏的大家公子呢?

澹程也不知自己是吃醋還是怎樣,打從見著這個和尚一直跟在治鳥身邊起,他就怎麽都不順心,難得有個機會好好炫耀,當然不會錯過機會。

如此大膽又放肆的挑釁,了塵不是眼瞎,當然看得懂。可看懂是一回事,竟然真得有一絲被激怒,那又是另外一回事。自從拜入寺中,他學到的第一件事,便是那八條倒背如流的清規戒律。

然而令他驚恐的是,那八條清規戒律,為了蛇妖,無意識中,竟然一個一個,接連去觸碰:為他打誑語作掩飾,為他動色心,方才一瞬間,又起嗔癡念。

澹程那挑釁的眼神落到他身上那一瞬間,了塵是真得想找機會揍他一頓。不,那太輕了,他有點想徹底解決掉,免得……誦一聲佛號,狀似無悲無喜、無波無瀾,只把輪椅拖到這裏,再不言語。

和尚的沈默落到澹程眼中,變成一種妥協,澹程目光一轉,又重新落回治鳥身上。那份面對了塵時的趾高氣揚,就變成了另一種面目,說是溫柔體貼也不為過了,幾乎做到了作為一個富家少爺能夠做到的極致。

治鳥不會看不見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剛好這一次的練習,雙腿已然有些酸痛。一時沒能夠站穩,自然跌進澹程的懷抱中去——他向來是不介意對人使用一些小手段的,再說擡頭看見澹程關切目光外的欣喜,分明是相當樂意的樣子。

權當滿足了少年郎心中的願望:“有些累了。”學著蛇妖慣常的動作,垂下眼眸,“還不如尾巴好使,早知道就不化了。”

“可你這樣,以後就能夠多出門玩一玩了。”澹程順勢摟過治鳥,領著他坐到輪椅上,隨後又搶了和尚的位置,站在身後。儼然一副正宮氣勢,而和尚不過是隨行身邊的普通小侍從。

澹程從來不擔心自己的氣勢壓不過別人,他錦衣玉食長大,習慣了旁人的追捧,高高在上的姿態,隨隨便便拿捏一下,就夠旁人擔驚受怕許久。

說來也很奇怪,治鳥分明只是一只蛇妖,澹程卻在他身上看出來一些難以遮掩的氣度。某些舉手投足時的動作,品茶時執起茶杯的手法,甚至是普普通通提起衣擺掩住雙腿的動作,都帶著一種微妙的色感。

那並不是什麽下流的形容,倒不如說,在澹程這裏,稱得上是最恰當的描述。

不是鶯鶯燕燕們嬌花弱柳之姿色,而是另外一種感覺,在他看來,極為玄妙地融入進治鳥的氣度中,挑眉擡足盡顯風流韻味。

再確切些,就是一種“剛剛好”。

撩得人心不上不下,多一分則艷俗,少一分則寡淡。

無有長久教養,是絕對修煉不出來的。他見過不少大家閨秀,還有自詡“風流浪子”的少年郎,在這一途上的追求,近乎入魔,卻不及蛇妖半分。

這不免讓澹程多了幾分好奇,這些謎團縈繞在治鳥身上,反而更多了叫他迷戀的魅力。他從來對自己的欲求坦誠,喜歡就是喜歡,第一眼見到,就不是單純地想要做朋友。

可惜不能直說,太過唐突,會顯得輕浮。

至於有些人,自己不願意抓緊機會的,何苦還要耽誤人家,不如拱手相讓。

“你既然坐了我的輪椅,要不要今天來我家住呀?”澹程想著,如何多找些機會,將這條蛇妖從寺廟裏帶出來,藏到自己家中,“正好你今日救了我,我還想著如何報答你一番,請你吃好吃的怎麽樣?”

生怕籌碼不夠多,他繼續往下說:“吃完了我還可以陪你練練走路,啊,你放心,不會有人笑話你的,真正在家裏工作的侍從們,為人都極好。”他正在這樣忽悠著,山下傳來一陣騷動,不就就聽到大批的人喊著他們的名字。

想來也是,兔妖追著他們過來,兩位侍衛自然就有了逃脫機會,算算通風報信的時間,也是時候了。一說起兔妖,澹程仍舊心有餘悸。

他記得自己見到治鳥時,治鳥似乎正在修煉什麽,旁邊癱著一只雜毛兔子。等到他們關註點挪到治鳥的腿傷,回過神,那只兔子就已經不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治鳥回過神來真得吃了它。

不見就不見了,這樣胡作非為的妖,最後是不要來。

果然,那一群人裏,有個穿著富態的女人,一頭油亮長發高高挽起,耳朵上掛著一對銀耳環,卻與手腕上的空空蕩蕩並不相搭,似乎是今日上香,特意摘下來替換過的。

只不過再怎麽換首飾,打扮上還是跟澹程相似的講究,遠遠見到了三人,指著這邊,大聲喚:“他們在那邊!”隨後就有一群侍從朝他們跑過來,手中拿著小瓶子,應該是跌打損傷的藥劑之類的。

富態女人緊隨其後跑過來,拉著兒子左看右看,沒少鼻子沒少眼,可算放下心來,一扭頭就看見坐在輪椅上的治鳥。

夫人愛漂亮,也是愛到骨子裏了,從來沒見著這麽好看的人,眼睛都亮起來:“這位公子是?”

“是兒的新朋友。”澹程率先搶答,治鳥聽了,隨即點點頭,緊接著澹程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在山上遇到些三言兩語解釋不清的事情,要不是我這位朋友,恐怕我的小命就要沒了,這可是我的大恩人。”

他說到“人”時,對治鳥眨眨眼,顯然已經做好了替治鳥隱瞞的打算:“我剛邀請他近日來家中做客,父親總教我知恩圖報,正巧我這位朋友腿受了傷,在我們家裏休養,再合適不過,就是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他說完,看向治鳥。

周邊有長輩在的時候,澹程的確是非常會裝光風霽月大公子模樣了,絲毫不見方才三人一起涼亭聊天時的放縱模樣。

被幾雙眼睛盯著,治鳥似乎還很茫然,如同有雛鳥情節一般,目光不自覺移向了塵。“即便在人數眾多情況下,蛇妖還是下意識依賴著自己”這件事,讓了塵有了微妙滿足感。然而察覺到自己因蛇妖變化的心情,那份滿足隨即被焦慮替代。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果然跨夜了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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