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肅正念小學的時代，英劇、美劇、日劇、韓劇、國產劇、泰劇、臺劇之間的鄙視鏈尚不存在，劇種沒得選，電視上放什麽，觀眾就跟著看什麽。[size=3］女生的文具盒上除了白素貞的貼紙，剩下的都是《幸福小花仙》、《我是小甜甜》、《美少女戰士》之類的變身系少女漫畫人物，男生則看《恐龍特急克塞號》、《北鬥神拳》等暴力片，而《聖鬥士星矢》、《天宮戰記》這種人物美型、戰鬥華麗的片則無差別將男女生一網打盡。每天清晨大家都早早上學，在課前十五分鐘討論前一晚的電視情節，仿佛軍機閣的閣老們議政，激烈而認真。

班上兩個男生，一個叫張博，一個叫徐靖，為一輝和星矢誰更厲害起了爭執，後來動了手，見了血，被班主任喊了家長。事後，《聖鬥士星矢》在這兩個家庭都成了禁劇，兩人只好跑到並不熟的周肅正家來看電視。

周肅正家的是一臺尺寸很大的彩電，聖衣的紋路看得十分清晰，兩個男生第一次發現阿瞬的聖衣是粉紅色的，頓時有點慌亂：“這個……阿瞬是不是女的？”

“她是仙女座的。”周肅正說。

受聖衣顏色和國語配音誤導，男生們就有點不好意思再討論阿瞬了，就像他們基本上不討論紗織小姐和魔鈴一樣。

也因為這部《聖》，周肅正在班上有了影響力。不過不靠他家大彩電，而是他畫的聖衣圖。

首先發現這些畫作的是周肅正同桌，一個特別癡迷《美少女戰士》的女生，她乍見圖紙，驚為天人，大聲一喊，眾人就圍了上來。她自己也從此入了《聖》這個坑。

天馬聖衣，天鵝聖衣，仙女聖衣，鳳凰聖衣，天龍聖衣，甚至連邪武這種醬油的獨角獸聖衣、驚鴻一現的射手座聖衣，周肅正也一一畫了出來，整整齊齊排列在草稿紙上，每一件都精致極了。

周肅正出門一趟回來，就被人圍住了，同學們爭先恐後讓他在自己手賬上畫聖衣，隔壁班還有人借他的這幾張聖衣圖拿去描。周肅正喜歡這種一件件可拆卸、可組建、可按照自己意圖變形的東西，凡事在自己掌控之內，會有一種貼心的安全感。

聖域的第一件大事，是阿瞬的性別被確定為男性。一石激起千層浪，很多男生臉紅脖子粗地拍打電視機，表示不能接受。

毫無疑問，張博和徐靖也是把阿瞬當女孩子來悄悄喜歡的。張博生氣地說，周肅正，是不是你家電視壞了，阿瞬的聖衣顏色顯示錯了，誤導了我們？

周肅正起身找來遙控，換了幾個臺查驗了一番，並沒有壞。

張博就大聲問，那阿瞬怎麽就成男的了呢？

徐靖的心裏也非常難受。事後，兩個傷心的男孩好一陣都沒來周肅正家看電視。

女生們則歡天喜地接受了這一現實，她們又多了一個人可以喜歡了。這種陰柔的、雌雄莫辨的角色一旦被蓋章為男性，她們天性中的某些成分就被激活了。

但周肅正卻並不像二人這麽激動，他甚至覺得，阿瞬就應該是個男生。

直到後來，他性向確定，越發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他十四歲的時候，有一個夜裏他夢見了瞬，醒來發現身體發生了異樣的變化。在夢中，星雲鎖鏈斷裂，紫紅色的聖衣布滿了裂紋，少年面頰上有擦痕，那是戰鬥後的遍體鱗傷。

某一次事後，他搖醒枕旁的丁嘉，問他小時候看《聖》都在想些什麽。

丁嘉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天天都想做一名合格的聖鬥士，從青銅一路打上來變成黃金，熟練掌握天馬流星拳、鉆石星辰拳、星雲鎖鏈、鳳凰幻魔拳、廬山百龍霸、天舞寶輪等技能，將來可以保護紗織小姐，為她犧牲。

別看丁嘉是這樣的，他對別人的保護欲真的很強烈。

母親忙於工作，父親忙於生意，周肅正常常一個人在家。外面餐館打包回來的食物太鹹，家裏的狗吃了掉毛厲害，周肅正便開始嘗試自己做飯。那時候最關心他的人是小叔周川，小叔從世界各地給他買各種華文書籍。他並不見得有多愛看書，只是沒別的事可做。

初二的暑假那年，有一次龍君梅回家，兒子從沙發上起身，她不禁多看了他兩眼。她本人一米七，丈夫一米八五，而十四歲的兒子卻還不到一米七。她說：“你多和小嚴他們打打籃球。”

母親口中的小嚴是她同事嚴警官的兒子嚴玨，比周肅正大兩歲，性格活潑，在外面玩得很野。龍君梅不覺得男孩野一點有什麽不好，她的兒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近乎寂靜。家裏的狗也被兒子養得抑郁，都不愛叫了，從前多活潑的一條柴犬。

那時候《灌籃高手》正流行，鮮少有男生發自肺腑討厭籃球，陳雄自不必說，雲煙也打過，丁嘉倒是想打可惜別人不要。赤木晴子可以是每個普通的女生，也可以激勵每個普通的男生。警苑小區有四個籃球場，但來晚就沒了，常有人為了搶球場動刀，周肅正起床很早，常常能占一個，一來二去，他認識了一批初中生，有了一支固定的隊伍。

本地經度位置偏東，北京時間早上三點就天光大亮，周肅正經常淩晨兩點去為球友占球場。有一天他們打野球的時候，來了一群人，說：“打一場怎麽樣？”

這群人個子很高，平均年齡大他們四歲。他們沒人接話。

見這群初中生還在猶豫，這人說：“就打著玩玩，我們水平也一般。”

後來一交手，對方氣吞萬裏如虎，他們這才知對方原來是專業的。

這幫人是隔壁師專體育系的，常在有女生圍觀的情況下，在球場上讓別的男生難堪。擠兌菜鳥，尋釁滋事。

打球的時候，周肅正被撞飛出去一次，雙膝都破了。那次比分很慘，對方拿了一百三十多分，在一群圍觀的女生面前特有面子。

那幫體育生揚長而去，隊友不甘心地砸了籃球。對方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周肅正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後來嚴玨在床上對他說：“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同，別人都看女孩子，只有你一直盯著我。”

周肅正沒有解釋，他看嚴玨並非因為嚴玨漂亮，而是他聽母親說過，嚴玨和黑幫的人混在一起。嚴叔叔是一位警察，性子火爆，愛喝酒，常打老婆打孩子，母親以上級的身份管過幾次，卻最終不了了之。

那些夜裏，周肅正常常在睡夢中從高處墜落，每次醒來他十分茫然，需要花兩秒鐘確定自己身在何處。

母親說，長做這種夢是缺鈣，於是她給兒子買了一些鈣片回來。那個暑假，周肅正長了十厘米。

中考之後，等出榜的日子裏，周肅正常常去租碟看。早在初三上學期，嚴玨便已經找上了他，兩人發生過幾次關系。人人都叫他小嚴，嚴玨雖然比周肅正大兩歲，卻也讓他這麽稱呼自己。

上了高中之後便要住讀，一個寢室有十個人，周川去過男寢一次，對那些臭鞋子臭襪子滿天飛的情況難以忍受，那幫男孩子正變音，嗓門像鴨公一樣難聽，聒噪得很。

周川便給周肅正在校內租了一套小公寓，是一個老師的產業。

搬出來後，周肅正也松了一口氣。

高一男生，十五六七歲，發育得有早有遲，有的長胡子了，有的還沒長毛，光著腚在寢室跑來跑去，毫不在乎。這時候的周肅正已經確定了性向，本能地覺得該避嫌。

周肅正的成績很好，老師很喜歡他，在他退寢租房這件事上，班主任大開綠燈。她對班上同學是這樣解釋的——周肅正為人自覺，自我約束力強，所以我放心讓他出去住；再說了，他是為了有一個更安靜的學習環境。

周肅正的同桌劉翼似乎不太相信，問：“真的嗎？”

周肅正小聲說：“學校的水不滾，泡不開茶葉。”

晚自習下課鈴一打響，不少同學還在書海戀戰，周肅正卻收拾了桌面，起身出了教室。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班主任誇讚說：“周肅正真用功，白天上學，晚上回家開夜車，劉翼你要多提醒他幾句，讓他註意身體。”接著，她又順便敲打了劉翼幾句，說他這段時間精力不集中，上課總走神。

這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劉翼氣不過，冷笑著說：“您這麽關心他，就該親自去看看呀。”

班主任對周肅正挺放心的，但劉翼話裏有話，她左想右想覺得該去看一次，帶著一群班幹部做個見證，省得日後再落人口實。

這場查寢，周肅正猝不及防，他硬著頭皮開門，放這群人進來了。

一進門，一股香醇的土雞湯味撲面而來，眾人不約而同深吸了一口氣。

當時周肅正卷著袖子，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臂，白皙修長的手指上還沾著一些面粉。茶幾上一個小鋼盆，裏面一團鮮紅碧綠，是豬肉韭菜的餡，敢情他一下晚自習就火燒眉毛地跑了，就是為了回家包餃子。

公寓裏有兩個紫砂煲正在燉東西，一鍋是山藥土雞湯，一鍋在燙黃酒。班主任還是投來譴責的一眼，周肅正沒敢說一個字。

客廳的桌上還赫然擺著一套功夫茶具，紫檀的茶臺，宜興紫砂壺的沖罐，雨過天青色的薄胎淺口杯，潔白如滿月的茶盞……幾罐滇紅、龍井都裝在潔白如玉的瓷器裏。似乎主人剛剛品茗，還未來得及將之收起來，看來劉翼所言“學校的開水泡不開茶葉”並非杜撰。

這套公寓只有五十五平米，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班主任轉到了廚房，眉頭越皺越緊。廚房裏，日本虎牌電飯鍋、蒸鍋、平底煎鍋、炒鍋、鴛鴦火鍋一應俱全；而各種雪白的不銹鋼刀具更是亮瞎一幹師生的眼，片刀，砍刀，蔬菜刀，瓜果刀，瓜刨子，剁肉刀，切刀，西瓜刀，面包刀，番茄刀，火腿刀……還有一些連袁雪這個家庭主婦也叫不出名堂的刀具，刀刀寒光生輝。榨汁機、面包機、豆漿機、酸奶機、烤箱、電磁爐一應俱全……

此情此景，讓一屋子師生瞠目結舌，滿室鴉雀無聲，地上掉根針都聽得見。

眾人大開眼界，真會享受啊。

周肅正一言不發，默默承受著師生異樣的眼光。班主任已經有點崩潰了，但是她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走進了周肅正的臥室。

由於房間小，臥室和書房是一體的，班主任走到書桌前，想要看看他與學習相關的一切。

電腦還是亮的，班主任顫抖的手握住了鼠標，人群中一個不懷好意的男生說：“肯定在看A片。”

現場的女生紅了臉，但男生們卻覺得很正常，這是青春期的一點小需求，可看周肅正那窘迫的模樣，八成是什麽勁爆的片子，於是眾人都懷著獵奇的心態，幸災樂禍地等著看這個得了特赦令在外租房的優等生的笑話。

班主任認命一般點開了剛剛使用的文件夾。

不是A片，卻比A片更讓人大開眼界。

點開後，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夾，川菜、魯菜、粵菜、泰國菜、西班牙菜、意大利菜、日本料理……一部分是按照國籍分門別類，估計壓縮之後都得有好幾兆。另一個文件夾都是單項食材，只“牛肉”這一味，就有一百三十多種做法。這還念什麽書啊，新東方名廚預備役啊，估計每天上課都盤算著炒菜要加什麽作料吧！

班主任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綠，眼看就要厥過去了，班長趕緊過來掐她的人中，周肅正也趕緊去客廳抱來一個罐子，掏出一片東西遞給老師，陳懇地說：“老師，這是參片，您先含著。”

班主任斷然拒絕，她今天就算被氣死，也不喝周肅正的雞湯，不吃他吊命的人參。

“寶劍鋒沖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周肅正，你是學生，是來吃苦的，不是來當地主老爺享受的！”

說完，班主任帶著一群班幹部浩浩蕩蕩離開了公寓，只留下周肅正一人挽著袖子孤零零站在客廳。

那一晚的事很快就不脛而走，整個高一都知道八班的周肅正躲進小樓成一統，天天只把牛肉燉的事跡了。

本帖最後由 沈默是金 於 2017-2-10 14:0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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