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獨立小番外:打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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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十一月,西伯利亞的寒流都會準時殺過來。神州大陸氣溫急轉直下,南方人穿上了外套,北方人穿上了羽絨服,南方人關了電扇空調,北方人在暖氣片上烤起了襪子,南北的氣候差異終於在這個月得到體現。

而這時候,大學新生第一個學期恰好過去了一半。

周一的清晨七點半,東一棟301寢室鬧鐘才響了一聲,靠門下鋪的被子裏立即伸出一節白藕般的胳膊把它摁滅了。

為了定鬧鐘的事兒,丁嘉不知央求了雲煙多少回,他睡得甜,課程又密,不定鬧鐘非遲到不可。

但雲煙不同意。雲煙致力於掐死一切敢於早晨八點之前在寢室制造響動的生物、非生物、微生物。目前雲煙最想殺的是馬路對面某家人陽臺上栓的一只待宰公雞。那只雞每天四點一刻準時開唱,雲煙矯情又覺輕,一雙大大的杏仁眼下掛著兩個比眼睛還大的眼袋,丁嘉看了也挺心疼,勉強默許了雲煙借彈弓打對方玻璃的提議。

在按摩、捶腿、剪指甲的三個星期伺候之後,雲煙終於松口了,但有個條件:丁嘉得寫好遺書,如果鬧鐘響兩聲還不關,他就有權把丁嘉用被子悶死,不負半點法律責任,對此丁嘉的親人不得有半點異議。丁嘉心花樂放地答應了。

丁嘉當然不想死,鬧鐘一響,他立即條件性反射地關掉了它。他睜開眼,發現雲煙起了個難得的大早,穿著單衣在陽臺上抽煙,靜靜凝望著窗外,若有所思。聽見了他的腳步聲,雲煙轉過頭看說:“不用起這麽早。”

丁嘉說:“我們第一節 有課。”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寢室長已經出門了,想起了什麽,丁嘉又忙說,“對了,雲煙你也有課,你還讓我提醒你來著,你們今天那課老師愛點名。”

雲煙笑了笑,擺了擺手,示意不必了。

丁嘉很少見到雲煙無緣無故的開心,正納悶著,雲煙說:“都下雪了,還怎麽上課?”雖然他逃課成性,但天降一個坦然曠課的機會,他還是樂於接受的。

人生第一場雪落下來,蜀犬吠日,粵犬吠雪,到處都能聽到廣東以南學生的歡呼聲。雪到之地,到處都有老頭老太在摔跤,有的是大馬趴,有的是狗吃屎,有的是屁蹲,有的是側翻,有的是四腳朝天,有的淩空掙紮七百二十度再怎麽負隅頑抗也抵擋不了地心引力,有的獨自摔了半天爬不起來,有的手牽手一摔摔倆,有的一摔一拖三……這樣的場景雖不喜慶,雲煙卻能看一整天不換臺。

陳雄還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說:“下點雪而已,又不是下刀子,該幹啥幹啥。”

雲煙站在陳雄床前張開手比了一下,說:“雪有這麽厚,你們不放雪假嗎?”

陳雄看著他的大眼睛,很平靜地告訴他一個殘酷現實:“嗯,就算雪把你下埋了,也沒假放。”

一剎那,雲煙眼中一片難掩的失望:“你們也太沒人性了,南方還有臺風假呢。”他流浪到海南的時候,那邊的學生一到臺風天就歡呼不已。

丁嘉洗漱完畢後,從洗手間回來,見雲煙還站在原地沒動。雲煙手機短信響了一聲,他迫不及待抓起看了一眼,看過說了聲“日”又將手機擲一邊,十分粗暴。

丁嘉見雲煙一直不收拾,不換衣服,只拿著手機杵在那兒,似乎沒有出門的打算,說:“我要去上課了,你自己記得吃早飯。”

雲煙漫不經心“嗯”了一聲,剛才的笑意蕩然無存。陳雄今天也要去訓練,出門的時候他看了惆悵的雲煙一眼,大聲說:“呵呵,你就等著人來通知你今天不上課吧,慢慢等,等成一塊望夫石。”

雲煙追上去踢了一腳寢室門,怒道:“滾滾滾,都他媽死遠一點!”

陳雄一語中的,雲煙確實一直在等著學習委員通知今天下雪不上課的短信,然而左等右等一直不來,莫非對方沒他手機號?

中午回寢室,丁嘉推開虛掩的門,發現雲煙躺在自己床上,雙臂枕頭,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上鋪的床板,虹膜上有著死灰一般的顏色。

“我擦,你該不是等了一上午吧?”陳雄進門後一邊脫衣服一邊詫異地問,這孩兒也太死心眼了吧。

雲煙翻了個身,面對墻壁,不理睬這群牲口。

整整一個上午,沒人來通知他。但他不死心,一直等,等到了現在。他明知老師今天要點名,他也明明起了一個大早,也早就做好了出門的覺悟,但就是不想去上課,非等來那條通知下雪不上課的短信不可。現在好了,白等了一個上午,覺沒睡,游戲沒打,課也沒上成……為什麽會是這樣。

正心煩意亂之間,丁嘉叫他起來吃飯,雲煙悶悶地坐了起來,看著丁嘉給他帶回的土豆牛腩皺起了眉頭。雲煙無精打采吃了兩口,丁嘉說:“雲煙你吃快點,我們班約著一會兒打雪仗,你也來吧。”

03級建築班上碩果僅存的五個女生除了劉芷外,其餘全是漢子,當女生對這場大雪讚嘆不已,發出打雪仗的呼籲後,班上的男生們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女孩子開了口,別說打雪仗了,就算要打隔壁朝鮮,赤手空拳也得上啊。打雪仗是可以帶家屬的,有女朋友和男朋友的都能帶來溜溜,丁嘉雖說兩樣都沒有,但他決意帶上雲煙和陳雄。

“真無聊,誰要去。”雲煙一口拒絕。

陳雄說:“哎,嘉嘉,你們班還許打雪仗啊,我們院裏一早就規定了,不準打,賊JB掃興。”

其實,這麽大的雪不許打雪仗,雲煙也覺得暴殄天物。

事實上,建築學院所有班都明文禁止打雪仗,但劉芷膽子大,組織了這場活動。丁嘉費盡全身力氣,又勸又拉又扯,就像個龜公拉嫖客上青樓,笑瞇瞇地說:“來玩嘛,可好玩了,你一個人在寢室多悶呀。”

“就是啊,你千裏迢迢來北方一場,我們窮鄉僻壤也沒啥好招待你的,也就這點雪還拿得出手。”陳雄說得非常誠懇。每天晚上熄燈之後,雲煙最愛做的事兒就是炫富,炫自己家裏就算了,還炫家鄉經濟。北方當然不能和南方比,這點陳雄就算再想揍他也不得不承認。可唯有這場浩瀚白雪,可以止息一切幹戈的大雪,能讓南邊的犢子們閉嘴,跪地叫爹。

雲煙沒吭氣,丁嘉還在勸他,來北方一次不玩雪,那好比在古代三月下了揚州不喝花酒,好虧啊。陳雄是很為北方的雪啊狼啊自豪的,奈何雲煙不買賬,他也不想再熱臉貼冷腚了。

陳雄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飯,說:“嘉嘉,別叫他,他這輩子頭一回見著雪,一會兒玩起來準拖後腿。”

丁嘉十分惋惜地開始收碗,雲煙氣得拍了筷子:“不就是打雪仗嗎,有什麽了不起,我家又不是沒下過雪!”

說完,他開始氣呼呼地換衣服,找出了他最厚的那身行頭,陳雄忙說:“停!別穿這麽多,一會兒你該跑不動了,還有,別戴手套!”

雲煙只得又脫了手套,這時候周肅正打開水回來,丁嘉忙說:“寢室長,一會兒去打雪仗吧!”

周肅正看了他們一眼:“我還有別的事。”說著,將手中的開水瓶遞給丁嘉,“你們自己去玩吧。”

丁嘉接過這個暖水瓶,心裏溫暖又遺憾。拎著這個水壺下樓的時候,雲煙問:“你們還要邊打邊喝開水呀,這麽愜意?”

陳雄直搖頭:“什麽都不懂,一會兒肯定被你連累。”

丁嘉好為人師,但這樣的機會並不太多,忙解釋說:“太久沒下雨了,空氣幹,這回下的雪肯定不粘,一會兒幹仗我們得用開水化雪。”

一出寢室樓門口的防風簾,雲煙只覺得眼前大綻白光,整個人像得了白內障一樣,除了強烈的一片白色什麽都看不見,一股冷冽的氣息撲面而來,整個肺腑都一片冰涼,一吸氣鼻腔裏的鼻毛都在顫抖,一說話就是一口的白煙,十分的仙。所謂“寒心”的生理意義,便是如此。

積雪被碾壓之後,硬成了冰,堅硬滑溜,一路上走的學生都是相互扶攜,有人提著開水瓶在冰面上一個趔趄摔個粉碎,壺碎人亡,十分慘烈,雲煙看了丁嘉手中的暖水壺,心裏充滿了強烈的懷疑,周肅正的這個壺,估計有來無回。

門外玩雪的人十分之多,有些班級已在組織清冰理雪了,很難再找一整片的囫圇雪場。劉芷占的是西足球場的那片,在女生宿舍樓前。丁嘉帶著雲煙和陳雄到的時候,那裏已經匯聚了一大群人,班上大多數人都來了。想起落單的寢室長,丁嘉心裏有點兒惆悵,這麽熱鬧,他要是在就好了。

班上一共有五個女生,劉芷、黎敏、顧倩倩、王略、張曉。王略有大姨媽光臨,因此只作壁上觀,張曉感冒了,來不了,男生那邊已經有人送過一波姜湯了。劉芷要做裁判,保持中立,最後能參戰的女生只有兩個。

見人來的差不多了,劉芷開始分組,根據男生們的強烈要求,兩個女生不能紮堆,每個組都必須要有一個,不然他們沒有拼死作戰、保護到底的決心。最後分完一看,陳雄在丁嘉這組,雲煙分到了對家,和劉迪明一組。

雲煙詫異地說:“我是丁嘉帶來的。”

劉芷說:“那更要這麽分。”

雲煙不爽地說:“這是押我做人質嗎?”說著他回頭望去,那邊陳雄笑得牙比雪白,正對丁嘉說:“太好了,雲煙不在咱隊,咱們贏定了!一會兒就先搞他!”

劉芷說:“要認識人的都在一隊,一會兒該真幹起來了。”打雪仗最後成打血仗的事件太常見了,尤其是兩隊陌生人之間,要是搞毛了,一個個殺紅了眼搬起冰錐子刺,大冰板子掄。

丁嘉十分擔心,他想把雲煙放在自己身邊,於是和組長吳涇商量,能不能把雲煙換過來。

對方的組長是劉迪明,也很不想要雲煙,就默許了換人。對方組員立即起哄,要雲煙可以,但得用顧倩倩來換。

本組男生原本期待分到的女生是黎敏,因為顧倩倩已經有男朋友了,雖然她本人一直極力否認。最後大家覺得,用一個已經名花有主的女生去換一個艷壓群雄的男生,還能讓丁嘉得償所願,是個劃算的買賣,因此一致通過。

雲煙回來之後,丁嘉很高興,陳雄卻覺得很不保險,說:“一會兒你們得看住雲煙,最先被搞的肯定是他!”

丁嘉卻說:“別擔心,咱們有開水瓶。”

確實,對方有一大半是南方學生,看到這場雪高興慘了,其中以黎敏為代表,她說:“丁嘉你一會兒要打開水呀,你得把水壺放遠點兒,別摔了。”沒一個人知道丁嘉帶著開水瓶是來幹嘛的。

劉芷一說開始,場上立即歡聲笑語一片,女生的尖叫聲,男生的吼聲,密集地綻放在這片雪地上。南方孩兒紛紛開始搓雪球,以為就像小時候玩泥巴那樣,興奮又愉悅,以為自己制造出了荷槍實彈可以把對方一口氣幹個人仰馬翻。

雲煙也不例外,他團了半日雪球,可一撮就是一手的雪粉,根本無法成球體,更別說擲人了,一揚手就是一把粉末子,壓根兒扔不遠,要是逆著風了,就全撒自己滿頭滿臉,十分狼狽。

劉迪明教他的組員摘掉手套,用掌心的溫度把雪化開再團。雲煙一邊吐著帶雪的口水,一邊躲避著眾人飛矢般的雪球,一邊回頭去看丁嘉和陳雄在幹啥。

陳雄是打雪仗的老手,他和丁嘉配合著做大雪球,一個人灑開水,另一個像鳴人搓螺旋丸一樣開始盤雪球。起初只有人頭那麽大,但片刻之後,陳雄在前面一路灑水,丁嘉在後面埋頭退,雪球越滾越大,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起了一個半徑一米的大雪球,將所有人都遮在後面。

陳雄指哪兒,丁嘉就推哪兒,十分精準,仿佛推著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雪球壓得緊緊實實,又能攻擊又能防禦,轟轟烈烈向對方滾去,仿佛歷史的車輪在碾壓那些錯誤的理論,嚇得那幫小毛孩屁滾尿流。

這個巨型雪球實在是橙色裝備,當對方也想如法炮制,堆個巨雪球來個大碰撞的時候,卻發現無論怎樣,都像一個拉稀的孩子,雪球無法成型。這就是幹沙和濕沙的區別。

果然不出陳雄所料,雲煙是本組破綻,黎敏一直瞄準他擲,其他男生也懷著各種叵測心思向他猛打,一時之間雲煙成了集火對象,被雪摔得滿頭滿臉,在奔跑過程中還被人抓住後衣領子扔了一捧雪,涼得他牙齒打戰。

“我擦,雲煙被欺負成啥樣了!”陳雄和丁嘉只顧推著巨型雪球攆得一群人四處跑,好不風光,這下回頭一看雲煙,四下逃竄,仿佛一只窮途末路的兔子,實在可憐,兩人只得放棄了雪球,回去救人。

陳雄慣於雪戰,有一招狠的,他走到雲煙身邊,問:“誰砸你最兇?”

雲煙鼻尖、指尖凍得通紅,不停吐著白氣,指了指黎敏,說:“那個女的,簡直瘋了,就她帶著人砸我!”

雖說戰場之上無男女,但這種情況下沖著女孩子和雲煙來都是不道德的。陳雄只得又問:“第二兇的是誰?”

仇無巨細,雲煙都記得一清二楚,他指了指一個穿藍衣服的瘦高個,咬牙切齒道:“那孫子!”

丁嘉定睛一看,他說的是戰旭。陳雄說:“埋了他。”丁嘉點點頭,開始重新備水,陳雄仿佛草上飛一般沖過去,眨眼之間,便將十多米之外的戰旭按住了。丁嘉仿佛一只懷孕的母兔子一樣猛挖坑,同組的男生也意識到要放大招了,一擁而上摁住了戰旭,把他往坑裏拖。

戰旭有一米八五,身高力大,要控制住他不是件容易事兒,但是大家一擁而上,有人按住手腳,有人擋住敵方成員,就這樣兩三分鐘的功夫,戰旭就被活埋了,堆出了一個一米多高的墳包。丁嘉還推來了那個巨型雪球,仿佛雷峰塔鎮白蛇一樣壓在墳包上。雪中人動彈不得,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餵餵餵——你們幹什麽!!!!!!”遠處有人氣急敗壞,怒不可遏,快步向這邊跑過來,來人摔了一跤後立即爬起來,繼續向這邊逼近。

劉芷定睛一看,說:“快撤,是輔導員!”

頓時樹倒猢猻散,一幹人四散逃去,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最後被抓住的,只有一個被雪球壓了個半死的戰旭。戰旭本著“雖然天下人負我,但我絕不負天下人”的原則一力承擔,說是自己不想活了,想長眠在這片沃雪之中,所以才請大家葬了他,並沒有違背院裏的指示。

回去之後,雲煙一邊喝開水一邊大罵不休,凍得瑟瑟發抖,他被人摁住餵了好多口雪,後背裏至少被人灌了三個雪球。丁嘉買了一大瓶可樂,又趕去食堂要了一大快姜,切成絲後,用周肅正的電熱水壺煮了一罐姜汁可樂喝了,雲煙才算沒感冒。

那天雲煙點名沒到,心裏郁郁不樂,後來挨了一頓整,但心情卻明亮了起來。丁嘉玩得十分暢快,看著周肅正的身影,他默默想,寢室長什麽時候能參加他們的集體活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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