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周肅正視野

關燈
時值九月,秋高氣爽,連日晴朗,地面十分堅硬,幹燥地發白。九月十日這天,高朗的天空中,雁陣翺翔,鳴聲沸厲,十分壯闊,周肅正當時正在廬中抄經,澄澈師兄興沖沖跑進來,招呼大家出來看這奇觀。北雁年年南去,並不稀奇,但這裏並非雁道,所以大雁們臨時更變航向,一定是因為路途中發生了什麽。

周肅正隨著大家一同出來,仰視蒼穹,高空之上,天際的末端,成群的大雁排成頗為整齊的一行,仿佛一張晶瑩宣紙上的一串黑體小楷字跡。如果不發生那樣的事,一年四時,這樣的季節,原本是他最喜歡的。

晚間七點半的天氣預報過後,周肅正便離開了電視機前的蒲團,給其他師兄騰出了位置。眼下《隋唐英雄傳》正在熱播之中,十幾個老中青僧侶每天晚上都按時蹲守,電視節目是僧人們念經打坐之餘唯一的消遣,但在大家看來,這個新來的少年僧人似乎性情寂靜,並不愛熱鬧,每日只看天氣預報,聽說明日多雲轉晴,就興致缺缺。

“澄雨,你前世是不是一只雨蛙,既怕蚊子,又總盼著下雨?”同修的青年和尚澄清見他眉頭不展,郁郁寡歡,便笑著逗他。

周肅正並不理會他的取笑,正準備離開佛堂,聽到什麽,轉過頭來,怔怔望向電視機。此刻,電視裏正在播放當地新聞,一個多月前的雲開縣滅門慘案告破,兇手伏法,犯罪嫌疑人被綁起來游街示眾,群眾們紛紛投擲爛菜葉子和小石頭。幾圈之後,犯罪嫌疑人已經頭破血流,滿身狼藉,接著被五花大綁來指認現場。電視裏,圍觀百姓人頭攢動,裏外三層,武警們牽著十來條德國狼犬,吐著紅殷殷的舌頭,目光如電。

到了兇殺地點,新聞回放死者一家七口的生前影像,幾個歲數大些的僧人們便閉目念起了地藏經。

周肅正看了電視一眼,說:“師兄,我可能要回去了。”

澄清一楞,這位師弟落草的因由,他是知道的,忙安慰他說:“別擔心,這都九月份了,學校早就開學了,再過幾天不去報到,你的學籍就會被打回戶籍所在地。”澄清是個軟件工程師,研究生畢業後才出家,大學報到程序他很清楚。

2002年是中國高考史上的最後一個黑色七月,從2003起,高考在6月進行,周肅正是第一屆體會到黑色六月的人。七月中旬的時候,成績亮榜,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準大學生們紛紛前來還願,廟裏的香火著實旺盛了一陣,檀越們摩肩接踵,空音寺迎來了難得的熱鬧。

熱鬧只是短暫的,兩個月後,開學在即,空音寺又恢覆往日的寂靜。可是九月十三日的早上,上過早課之後,寺院裏傳來一陣雄渾的狗吠聲,在這寂靜的山林間回蕩了許久。住持和眾僧紛紛趕來,警惕地查看發生了什麽事情。

寺廟外停著五六輛警車,院子裏站著十幾個幹警,風塵仆仆,每個人手裏都牽著一條半人來高的黑色大犬。這些警犬十分專業,此刻找到了目標,便不再揚聲吠叫,靜靜地蹲在一邊。

人民警察讓開一條路,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公安走了過來,她個子高挑,皮膚白`皙,額頭高闊,有個桃心美人尖,一雙長眼睛亮晶晶的,面容十分秀美,頭發並未剪短,也未披散,在理發店裏找人盤成了一個發髻,顯得端莊雅麗。她穿著夏日制服,男式的,淺綠色的半截袖襯衣紮在長褲裏,穿著帶跟的黑色涼鞋,一雙腿顯得十分修長,很是英姿颯爽。這樣的紅顏武裝,在一群男人中間十分醒目。她眼神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焦躁、疲憊,經過了昨夜的修整,她又恢覆了往日的鎮定。

最近兩年,母親確實比從前更註重儀表了。女為悅己者容,只是這個人並非父親。

“無事不登三寶殿,龍局長來這裏,是為了查案子?”主持明知故問,強行打了個哈哈,並未顯出出家人的風骨。

“喲,小周啊,這個和尚頭剃得不錯,真精神!”母親的副手張志東迎了上來,笑瞇瞇地拍了拍澄雨的肩膀,說,“小夥子一聲不吭跑到廟裏來體驗生活了?我們是來向你報喜的,考上了X大,真棒啊。現在開學了,我們接你回去,走。”

張志東這人十分圓滑,幾句輕描淡寫的“體驗生活”就將他這半年來的出家剃度一筆勾銷,輕易地替他還了一個俗。

周肅正並不理會張志東,他的臉色在看到了人群中的警官嚴宏之後瞬間蒼白。嚴叔叔面容憔悴,空洞的眼神,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他依然撲在工作的第一線。怨憎會,是人生七苦之一。他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人。

周肅正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住持大師,他是佛祖在此地的代言人,應該能聽到此刻自己心中的哀求。此刻哪怕從天上落下一道閃電將他劈殺,也算造物主的恩寵。

然而,住持看了龍局長一眼,似乎有些畏縮。周肅正十分失望。

這份失望中夾雜著一點澀意,仿佛一滴CH3COOH落在水裏,慢慢稀釋,再一點一滴侵蝕著心中的某件東西。酸堿中和,會生成鹽和水。再酸澀的眼淚,再強硬的態度,到最後都只會化成一把毫無意義、不能溶解的鹽渣,和一灘無色無味的白水。這一抔骨灰一樣灰白的鹽,這一杯平淡無味的水,和在一起大概就是人生。

母親的官僚氣焰太囂張,連佛門眾人都生了畏懼心。

她並沒有發作,只是對他說:“快去學校報到吧,時候也不早了。”

這樣平淡的口吻,確實就是母親的作為。她手段鐵血嚴酷,但對丈夫也好,下屬也好,兒子也好,從不口出惡言,不管他們做了什麽,如何讓她失望。這麽看來,倒是一點也不損傷她女性的和婉氣質。她只做不說。

晚上,就寢前,眾僧來到他房間,其實他並沒什麽可收拾的,大家只是來聽八卦、看熱鬧的。

周肅正在空音寺落發修行,寺裏卻沒幾人相信他能耐得寂寞,摒棄紅塵,不過是青少年一時意氣,和家人鬧別扭罷了,回去是遲早的事。但周肅正在這裏一住大半年,暮鼓晨鐘,掃地焚香,種菜吃素,冷靜鎮定,不茍言笑,已令他們大吃一驚。但如今,他們覺得當初的討論是對的——他還是要走的。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住持都不看正眼看龍局長。”一個青年和尚興奮地說,“澄雨師弟,你媽長得挺漂亮啊。”

老住持紅著臉搖頭:“這位龍局長一身天王氣,老衲前世是一條蟒蛇,不敢正眼看她。”

澄清師兄卻饒有趣味地說:“澄雨也修出了天眼通,前幾天他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周肅正輕嘆一口氣,這哪是什麽神通,前幾天雲開縣滅門案告破,母親終於騰出手來,有閑暇來捉他了。而這些天一直不下雨,那些狗順著氣味找過來,是遲早的事。

一群年輕的和尚們大肆談論著龍君梅,感慨萬千,這個女的漂亮又厲害,世界上就沒有她找不到的人,絲毫不顧及人家的兒子就在面前。

周肅正雖然知道住持不敢與母親抗衡,但少不得再哀求最後一次:“我是真心向佛,舍棄紅塵。”

住持一看他這架勢,有些嚇住了,忙說:“你若心中有佛,處處都可修行,並不拘泥這方丈之內……”

周肅正心中郁結,咬住了牙。

主持忙說:“佛門允許人七進七出,你塵緣未了,所以阻難重重。等你將來想回來,佛門大開,隨時歡迎。”

澄清也開玩笑地說:“澄雨,X大也是一所寺,裏面都沒什麽女生,你就在這裏好好修行吧。”

去X大報道,是叔叔周川送他來的。那時候,他的頭發已經長起來了。說是輕車熟路,不如說是監督押解。也好,比起佛門來,也許學校裏會更清凈,小隱隱於寺,大隱隱於校。

什麽都不用做,什麽人也不去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用看書,寫字,就能混過這寂靜的五年。人生能有幾個五年呢,這麽一而再,再而三,人生也就到了盡頭吧,到時候也不必再苦惱。

然而,周肅正把學校生活想得太簡單了。學校並不是他的避難所,而是另一座煉獄。

在301寢室門被推開的剎那,周肅正看到進來的人,木然當場,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嚴玨……

下午的陽光從對面的窗戶照過來,落在雲煙的面容上,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幾乎看不清那不耐煩的眸光。

“你誰啊?”雲煙問,嫣紅的嘴唇中言辭刻薄,一雙淩厲的杏眼將他從頭看到腳,就像看一個賊,“來我們寢幹嘛?”

然而這少年並非嚴玨,驚鴻一瞥,有那麽一兩分相似。可怕的是,這人比嚴玨漂亮多了,堪稱周肅正十八年來見過的美人之最,仿佛從佛經中爬出來的一條美麗的毒龍,阿修羅一樣的美少年。

縱然周肅正並不是個顏控,可室友美到這個份上,並不是他這個禁欲者的福氣。

周肅正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