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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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雲煙和周肅正究竟誰更像狐貍精的問題,丁嘉和陳雄私下展開過討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一個外表像,一個內在像。丁嘉問:“那咱倆呢,是什麽動物?”陳雄說:“你傻呀,咱倆是人。”丁嘉連連點頭,嗯對。

陳雄的訴求很簡單,只要學校保留他的學籍,再給他一次機會就夠了,並不需要做到這一步。五百萬啊……想想都嚇人。

雲煙說:“我同意老周的做法,學校卸磨殺驢,太讓人寒心。獅子大開口,綿羊小嘴吃,想要在這場官司中不敗,必須拿出氣勢來,做綿羊必輸無疑。這世上的人都是得寸進尺,你既然有道理,那一開始就必須要占據先機。你一旦好言好語退縮了,他們能讓你屍骨無存!”

周肅正說:“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陳雄,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陳雄沈默了片刻,朗然一笑:“行,聽你的。”

周肅正接著說:“讓你休學一年,就是為了給你多爭取一年來念書。你和別的體育生不一樣,你另有出路。別忘了,你是工管專業的。”

雲煙說:“就是啊,雖然咱們學校文科專業都是屎,但有屎吃總比沒得吃強。”

還要去上課啊……陳雄嘆了口氣,現在的他,還有再踏進教室的勇氣嗎?

然而,丁嘉自告奮勇地說:“我陪你!我去給你做書童!幫你拎書包!”

陳雄苦著臉,嘉嘉做起監督工作來,那真是一絲不狗,不遺餘力,十分要命。

04級工管系的班上,不時有人扭頭轉身來看最後一排的那兩人。陳雄的臉皮有些繃不住了,起身要走,被丁嘉一把按了回來。

老師驚奇的目光也落在了兩張陌生的面孔身上,那兩節課簡直要了陳雄的老命,他如同在火上被烤了80分鐘,自尊心“茲茲”作響,幾乎要滴下油來。下課後,丁嘉主動跑過去和老師打招呼,並說明了原委——家中有親人是老師的孩子,天生就不畏懼與老師打交道。

老師對陳雄和院裏的恩怨並不關心,畢竟那是行政上的事,而他們只負責教學工作。對於旁聽生,哪怕是外校學生,本校也一向也是歡迎的。勤奮好進的人,哪個老師會不喜歡呢?

熬了一個星期下來,陳雄逐漸適應了,本班學生也習慣了這兩人的存在,不再大驚小怪。周肅正在看過了工管大二、大三的課程後做出了一些調整,陳雄需要用一年的時間學完兩學年的功課,倘若課表上有沖突,則選擇更緊要的那一門。

陳雄問他的胖侍童:“嘉嘉,你別老跟著我湊熱鬧,咋不去上你自己的課?”

丁嘉被點中死穴,扁了扁嘴說:“太難了,我學不來。”

雲煙一邊撕嘴上的皮,一邊塗著唇膏:“你活該啊,誰讓你當初選建築的,老周畫的那些圖,我一看就頭暈,你簡直是找死。”

丁嘉沮喪著臉說:“我沒得選。我姥姥姥爺是建築的,我也只能來這個專業。”

周肅正問:“那你想念什麽?”

丁嘉想了想,說:“中文吧,每天看看書就行了。可別校的中文系,我也考不上啊。”

兩個星期之後,陳雄終於能靜下心來,開始慢慢啟動他那顆已經生銹的頭顱,齒輪哢哢,漸有收獲。管理心理學、消費心理學,這種涉及到人類內心的課程,陳雄都會慢慢回憶,細細咀嚼,這些理論是否曾經在他自己身上得到過驗證。陳雄有時候也會去圖書館,借閱老師提到的其他關於心理學方面的書。

有丁嘉在一邊紅袖添香,陳雄這一個月內的閱讀量,超過了他三年來的總和。世界上竟有這麽多研究人類心理、行為的學問;且事實證明,心理學是偉大而有效的,能夠治愈自己,也能洞悉他人的意圖。陳雄一邊看著那些前人的智慧結晶,一邊檢點曾經的自己,就仿佛一個科學家觀察一只猴子。沒錯,曾經的自己,就像一只頭腦簡單的猴子——英俊點說,像一只老虎,可惜並非自由自在奔跑在西伯利亞平原上的野獸之王,而是被馴獸師握著鞭子牢牢看守著,只能做個滑稽可笑的藝術表演者。頭腦簡單的人,輕易就被人看透,弱點被人拿捏,命運也掌握在別人的手中。所以……他才會被老周吃得死死的,所幸這個人是友非敵。

周肅正要求陳雄重拾英語,Peter.Chen並不討厭英語,他開始翻開詞典背誦,abandon,abandon,abandon,不帶感情的發音,仿佛念經一樣的聲音飄散在整個三樓的走廊。可惜幾天之後,還是abandon……陳雄也呵欠連天,非他不用心,他是真的背不下去啊。

沒辦法,周肅正給陳雄包了一個新概念英語第三冊 的班,每個周末開課,一次兩個半天。陳雄一去,發現在場的都是中小學生,連個上高中的都沒有。但是那些小孩子很熱情,冒著大風大雪來上課,有的還在換牙,卻一張口就能背出流利的課文。這種氣氛是能感染人的,許多年之後,陳雄還能精準地背出第一課:“pumas are large cat-like animals which are found in America.When reports came into London zoo that a wild puma had been spotted forty-five miles south of London,they were not taken seriously.However,as the evidence began to umulate,experts from zoo felt obliged to investigate,for the descriptions given by people who claimed to have seen the puma were extraordinarily similar.”

周肅正這人不愧姓周,做事非常周全,他甚至連選修課都為陳雄選好了,就像一個事無巨細的老媽子。換做別人,可能會不停問為什麽,並對周肅正的行為做出質疑——你憑什麽幹涉,掌控我的人生?但陳雄不會,這人心胸寬闊得沒個邊際,他對周肅正所做的一切十分感激,他唯一能回報的就是沿著他為自己制定的路線走下去,堅定不移。

在他的這件事上,周肅正幾乎花盡了全身的力氣,忙忙碌碌,兢兢業業,甚至連他自己的專業課也荒廢了。陳雄無法不動容。

周肅正為陳雄選修的是社交禮儀課。陳雄不理解,卻也不質疑,他的運動天賦好,在節奏感上相當有悟性,學得很輕松。教這門課的女教師叫朱穎,四十多歲了,身姿挺拔修長,非常有氣質。陳雄的樣貌、個子在一幹學生中出類拔萃,朱老師很喜歡他,常常點他上來作為搭檔向學生們進行各種示範。

選修課在每周四的晚上進行,幾個星期下來,陳雄學會了正確吃西餐、喝茶的方式,學會了打十八種領結(他在寢室第一次試驗的時候,差點把雲煙勒死),學會了五種社交舞步。

那天傍晚,雲煙推門進來,就聽到丁嘉的抱怨:“為什麽是我跳女步?”

陳雄說:“你試試,那肥短的小胳膊能挽過雄哥的頭頂不?”

陳雄攬著丁嘉的小肥腰跳舞的樣子,意氣風發,仿佛當年運動場上的榮譽,又找了回來。

丁嘉與陳雄約法三章,再不許尋釁私事。丁嘉說:“除了不主動惹事,別人找你,你也不能去!”

這種事情陳雄很難保證,畢竟他出來混,交了那麽多的兄弟,兄弟有困難,他不能不管。

那天在樓下吃火鍋的時候,就有人直接上來把陳雄從餐桌上拉走了,說板哥又遇上事了。

雲煙翻了個很大的白眼,這個叫板哥的傻逼怎麽老攤上事兒啊,擺不平就不要惹啊,總來喊陳雄幫忙他好意思啊?那個小弟也只能裝作沒看見,沒聽見。

這個約定剛立下不久,陳雄就破誓了,他有些抱愧地看了三人一眼,但還是起身離開了。

丁嘉看著陳雄的背影,突然“啊”了一聲,倒地不起。

周肅正大驚失色,立即打橫抱起了丁嘉向門外沖去。丁嘉一把摟住周肅正的脖子,睜開眼,在他耳邊小聲說:“快把我放回去!就說你抱不動,快去喊陳雄來擡!”說完,又閉上眼睛裝暈。

雲煙心想,艾瑪嘉嘉好聰明!立即往地上撲了幾張報紙,方便丁嘉暈倒。

那天,火鍋店見到了很詭異的一幕:一個小胖子在他店裏暈倒了,同行的青年旋風一般把他抱了出去;結果半分鐘之後,青年又面無表情地抱了回來,把他放回了地上……就仿佛地上的錢不能撿,必須放回原處一樣。

陳雄聞訊後,風風火火趕了回來,丁嘉身體一向很好,無緣無故怎會暈了?陳雄也懷疑有詐,但他不敢拿丁嘉的小命開玩笑,只好又折了回來,只能對不起板子了,讓他自個兒扛著了。

這一年,雲煙也有出息了,他被人請去做校外做司儀,主持婚禮,各種開業慶典。雲煙說了,他要以本專業為契機,擴充人脈。

“你不是學音樂的嗎?”陳雄問。

丁嘉搖頭,說:“雲煙是學美術的吧?”

雲煙要咆哮了:“你們這兩個畜生,一起住了好幾年,還不知道雲哥的專業!”

這時周肅正推門進來,陳雄說:“老周肯定也不知道,雲煙究竟念的啥專業。”

周肅正微微一笑:“播音主持。”

陳雄驚呆了:“臥槽?!”

丁嘉也好奇:“我們學校還有這專業?”

雲煙翻了兩個極大的白眼,走出寢室,去趕他的場。

很快這個學期就過去了,新年就要到來,301寢室的四個人都沒回家過年;雲煙照舊不回,陳雄要在外補習英語,周肅正有事要忙。

雲煙一直沒有放棄他的發財之夢,他參觀過人參養殖基地,梅花鹿養殖基地,雪貂養殖基地……然後有一天,他暈了過去,被人送了回來。

當他醒來,丁嘉拿了一個東西過來,說:“你摸摸!”

雲煙一碰到那毛茸茸的東西,驚恐萬狀地大叫一聲,又暈了過去。丁嘉嚇壞了,不停掐他人中,終於將雲煙疼醒了過來。

雲煙親眼見了人家活剝貂皮的過程,當場就不行了,現在他摸到這個東西,以為被附身了。

丁嘉說:“雲煙,這是你大娘給你寄來的皮草大衣啊!有四件!”

四件純黑的貂皮大衣油光水滑,仿佛一堆活物伏在床上,雲煙驚懼地大叫:“拿走拿走,趕緊拿走!”

去年夏天在蘇州,雲中鵬問起在北方的飲食起居,陳雄說:“雲煙冬天一到,就跟狗熊似的,哪兒都不去,盡窩在屋裏。”雲父問:“為什麽?”陳雄說:“他冷啊。”

雲煙讓他們自己按照身量挑,陳雄的那件是最耗材,起碼比雲煙的那件要多死一只貂。四人一穿上貂皮大衣,帶上皮帽,真像俄羅斯的石油大亨。

“你爹媽真有錢啊,嘖嘖,這四件,這成色,至少得八九萬啊。”陳雄說,“我爸這一輩子就給我媽買了一件小坎肩,五千塊,我媽寶貝的不行,還說將來她死了傳給我姐。”

在收到衣服後,雲煙就失戀了。

雲煙的女友是個北京女人,大概二十八歲,在這邊做一個太陽能的區域總經理,很有錢。她見到衣服後,便懷疑雲煙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理由是那女的太能下血本了,居然給雲煙買了件這麽好的貂皮大衣,這種十萬一件的衣裳,她自己還舍不得買呢。雲煙解釋說,這是他爹媽買的,還給室友也買了,那女的更堅定了分手的決心——一口氣買了四件,那她一定很愛你,你好好珍惜。這麽吐血的理由,雲煙不能接受,覺得女人真是匪夷所思;但是很久之後,雲煙發現這只是一個借口,這個女人早就結婚了,而且她不是二十八歲,而是三十五歲,雲煙楞是沒看出來。

在此期間,他們與學校的博弈一天也沒有停止過。在經歷了許多事情之後,陳雄發現學習是世界上最加單輕松的一件事,你不需要與任何人抗衡,搏鬥,除了考試。

學校也終於發現自己手中掌握的所謂十二條罪證大多是廢牌。X大是全國名校,在本地也頗受保護,案子被擱置了下來,讓學校與學生私下解決。盡管學校已經承諾了不開除陳雄,但周肅正並未善罷甘休,他要為陳雄爭取一筆數額頗豐的賠償費。

大三下學年的五月,雪水融化,空氣依然冷得鉆心。

周肅正說:“勸你走管理的路子,本該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可我在趕時間,許多事情來不及向你解釋,就擅自替你做了決定,你不怪我吧。”

陳雄煩躁地說:“我怪你什麽?怪你讓我有書讀,怪你讓我走正道?我不要什麽賠償費,你收手吧。”

周肅正一笑:“你怕什麽?”

陳雄激動地說:“我當然不怕,可是現在連累到你,我當然不能再害了你!”

學校給陳雄的父母打了電話,說願意出一點營養費,慰問當年的運動場英雄,然而陳家父母一問三不知,學校知道了一件事——這個官司,另有主謀。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周肅正的暴露也不算太遲。

周肅正笑了笑,露出個無奈的笑:“他們說了些什麽?”

陳雄咬牙,欲言又止,吞咽許久,才說:“你對象都死了,還被他們拖出來亂講!那些話說的真雞巴難聽。我日啊!”說著,陳雄一拳打在窗戶上,雙層的玻璃都被他錘碎了,帶著一只滴血的手回了寢室。

圍魏救趙,自古以來都很湊效。可他們低估了一件事,眼下的魏國並不怕亡,甚至期盼著速朽。

而此刻建築學院也熱鬧非凡,周肅正所到之處皆有人指指點點,任誰都不相信,那個03級好學生周肅正竟是一個基佬,他的前男友還被人給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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