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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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謠言傳開的時候,丁嘉沒有沖上前去責難、毆打傳謠人。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悲哀,為了那個叫嚴玨的少年。

那是寢室長昔日的愛人。寢室長避而不談的愛人。已經黃泉碧落的愛人。

說起這個少年,丁嘉心中甚至有一絲淡淡的羨慕,這樣被揣放在心底,就一輩子不會被離開。這些陳年舊事,為寢室長一切不通情理的行為找到了借口。

明明青蔥得像一株樹,卻不肯開花,不肯隨清風搖曳,只默默將自己埋在千堆雪中。

丁嘉理解地越透徹,就越羨慕嚴玨,甚至上升到了嫉妒。死了很了不起嗎?就這樣占據別人的心房不走開,這樣走捷徑,是犯規。

丁嘉又想起了母親。如果他真有那麽一個父親,是否也會日日夜夜思念著她?

這些流言,雲煙同樣沒法駁斥,他比陳雄、丁嘉更清楚地知道——這就是真相。一年前的春熙茶樓裏,周川親口對說起過他侄兒的前塵往事,當時他已經震驚過了一次,第二次聽到的時候,憤怒過後,只能沈默。

水房裏,隔壁302的張龍悄悄問雲煙:“聽人說,你們寢室長是個那‘什麽’?”

雲煙冷冷地說:“是啊,有什麽問題?”

張龍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哎,他人還不錯的,可惜了。”

雲煙冷笑一聲:“他呀,人是不錯,可惜眼力不行,就不該對你這禿逼太好,西瓜都餵狗了,衛生紙都擦了你娘的嘴去了,牙膏都刷了你爹的屁眼了。”

張龍十分尷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外界的壓力排山倒海一般湧過來,四個人依然若無其事一般出去吃飯,上課,出行。任何人在任何時候見到他們,四人都聚在一起,仿佛去打麻將一般,死也不肯分開。有一次四人出行,遇上了那天宣布陳雄十二罪狀的領導,這位小領導有些尷尬,想裝作沒看到也不行,因為雲煙將手攏在嘴上,做喇叭狀大喊:“蘇主任,蘇主任——快回家,你老婆跟人跑了——”雲煙這人,越受挫,越囂張。這種惡劣的精神,無疑影響了其他三人,連丁嘉都笑得很開心。蘇廣宏主任在X大工作了十年,在教師小區也分有一套小房子,從小到大,丁嘉見過他很多次。

這世上,凡事業略成者,皆愛指點江山,尤其酷愛贈送人生箴言予以子侄輩,恨不得五十歲就學曾國藩寫遺書家訓。雲煙的父親也不例外。他積攢了許多人生經驗,可惜無人可授——女兒們不吃那一套,兒子壓根兒不搭理他,好不容易來了幾個兒子的同學,雲父終於可以一嘗夙願。可惜周肅正這小子唬不住,陳雄左耳進右耳出,唯獨小胖子恰好缺爹訓誡,於是乎,雲父拉著丁嘉進了書房,互補的二人秉燭長談,相見恨晚,丁嘉聽得津津有味,連連點頭,成全了雲中鵬為人父的尊嚴。

雲中鵬說,你們四個小孩的缺點都很明顯,但好在能互補,雲煙和你們在一起,我很放心。就像一張桌子的四條腿。有了四條腿,能形成桌面,可以穩穩當當地承受很多東西。丁嘉深以為然。只能這樣,互相援助,互相依靠,才能得救。

五月來臨,候鳥回鄉,太陽宮進入了金牛座。金牛座摳門且易富,亦是雲煙曾向往to be的星座。然而雲煙生辰不明,他婆婆也記不清楚,一會兒這麽說,一會兒那麽說,一會又發脾氣說,只有你媽知道,你自己打電話去問!

大一的時候,丁嘉說,雲煙這麽好看,一定是天秤座!陳雄不讚同,這麽毒,肯定是天蠍的。為了拿回生日禮物,雲煙擅自將自己的生日定與比爾·蓋茨同一天,他覺得天蠍比天秤更厲害,畢竟蔣介石就是天蠍的嘛(雖然敗給了摩羯的貓澤東)。當時,寢室長正要去上自習,離開之前對這個無聊的話題輕飄飄地插了一嘴後,飄然而去。他說,廬山百龍霸比猩紅毒針更厲害。丁嘉當時多想拉住他來談個痛快啊!

5月份,在高緯度的北方平原,林間村道變得泥濘,雪橇不再是交通工具,冰場也開始融化。在這些日子裏,丁嘉總是能聽到潺潺的水流聲。每年11月一到零度,學校就往露天籃球場上澆水,變成一個人工溜冰場。本校的體育必修課有兩門,一是游泳,一是溜冰。走在路上,每當看到一灘亮晶晶的冰面,丁嘉就幾步助跑,沖上冰面,穩穩溜出一段長長的距離,很瀟灑的樣子。本地的孩子都會這麽玩。

如今冰面融化了,操場上濕漉漉的,丁嘉悄悄跟在陳雄背後,尾隨他來到了操場。

那天的月光很大,丁嘉看見陳雄上了跑道。這麽冷的天,很少有人出來健身。陳雄的速度很慢,很慢,仿佛一頭負重的毛驢,很慢,很慢。陳雄以極慢的速度,跑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短短4000米,陳雄用了足足半個多小時。丁嘉眼睛酸澀,昔日陳雄跑四千米最多只用14分鐘。

自從跑道融化之後,陳雄每晚都只身一人來這裏,已經一個多星期了。丁嘉從未驚動他。

這麽慢得跑了十圈,陳雄連滴汗都沒出,不由愀然,他呼了口氣,看了看操場旁的那個人,氣不打一肚子來,那個老頭真無聊,天天站在這兒看他跑步,一看就是半個小時,看瘸子覆健很好玩嗎。

十多天後,陳雄受不了了,決定換個地方跑。而這天晚上,老頭主動向他搭話了,問了他的學員,專業,對這個學校的看法,以及腿腳的情況。

老頭說:“看你這樣子,很愛運動,怎麽跑不動呢?”

遠遠的,丁嘉暗自捏了一把汗,這老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說不定陳雄會打他一拳——陳雄的手還是好的。

傷筋動骨一百天,一百天早過了,陳雄也已如履平地,醫生也說恢覆得不錯,可陳雄已經不敢再如鷹似豹了,他的腳後跟如同埋了個定時炸彈,隨時會斷裂,也許這一刻,也許下一刻。他現在的速度,跑不過寢室長和自己就不說了,連雲煙都不如。

陳雄沈默了片刻,很實誠地說:“腳筋斷了。以後跑不快了。”

老頭又問:“以後打算怎麽辦,還想在賽場上爭金奪銀嗎?”

陳雄想了想,說:“想啊。也許……可以參加殘奧會。”

回到寢室後,丁嘉偷偷觀察陳雄,陳雄面色如常,在跑完步後他又去上了一趟晚自習。丁嘉心想,陳雄還蠻會搞偽裝的。

兩天之後,工管的學生會主席親自來301寢室傳話,讓他明晨九點去系辦一趟。陳雄十分納悶,這事兒都拖了快一年了,學校也沒見重視,怎麽就又有變數了呢?

可陳雄還來不及問,見丁嘉和雲煙在一旁摩拳擦掌,那個主席迅速跑掉了。

陳雄不敢擅專,問了周肅正,周肅正說:“應該不是陷阱。做了這麽多準備工作,也該見效果了。”

丁嘉問:“什麽準備工作?”

周肅正打開電腦,鍵入了網址,在好幾個門戶網站上,都看到了一段相同的視頻剪輯。

看著那些畫面,陳雄自己也怔住了。那全是他運動場上的樣子,自大一以來的每一場比賽,每一個拔足加力的勢頭,每一個奪冠的瞬間,每一個汗水飛揚的鏡頭,每一個驕傲自豪的神色,都記錄得清清楚楚,仿佛昨日重現。

無一遺漏。

陳雄靜靜看完了這段半小時的視頻,不禁有些鼻酸,當年的自己,這麽猛啊。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自己還挺拉風的。

他久久沒說話,也沒問周肅正是如何收集到這麽全面的素材。定然十分不易。

央視正在做一個“少年強則國強”的專題片,陳雄的片子赫然與負妹求學、養豬賺學費的自強大學生放在一處,點擊率極高。留言中有人問這哥們是誰,很多學生一眼就認出了這是X大的運動健兒——本校學生的口吻那叫一個自豪。

次日,陳雄去了工管的系辦。走到二樓樓梯間的時候,正要進辦公室大門,碰上了教禮儀的朱穎老師,一見他穿著一身黑貂,朱老師急忙將他招了過來,說:“你怎麽能穿這身去呢,趕緊回去換了!”

陳雄不解:“為啥啊,這是我最好的一身,見貴客不得穿牛.逼點兒啊,這不是您教我的麽?”

聽說這次連校長都要來,陳雄不得不重視,要知道是正校長喲,不是那些副的。

朱穎說:“唉,你這孩子不懂事,你得穿破爛點兒,貧困大學生才能讓人同情!”

聽了這話,陳雄沈默了,站在原處。

見他無動於衷,朱穎老師著急了,小聲說:“我把你的事跟校長講了,這才引起了重視!”

聽了這話,陳雄長長地“喔——”了一聲,原來如此。之前上課的時候就聽說了,朱穎老師這個風韻猶存的離婚婦女,和校長那個老鰥夫有點不清不楚,看來是真的!

可眼下已經八點五十八了,陳雄人已經在辦公室門口,回去換已經來不及了。

朱穎如果有孩子,也和陳雄差不多歲數,她一咬牙,決定將陳雄那件皮草扒下來。

清晨九點,陽光萬丈,工管系辦的辦公室裏一派肅然,校長與眾人談笑風生,院長作陪,主任們點頭哈腰,等著那名不知好歹的學生的到來。

辦公室主任蘇廣宏暗自叫苦,這件事本來一直在工管院內處理,不知道怎麽驚動了校長來親自過問,並表示對他們的處理方式十分不滿,現在要喊那學生來對峙,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要是那個大眼睛的美少年混蛋也跟著來亂講一氣,蘇主任覺得自己就該去上吊了。

九點到了,這時門口聽到一個女人超高分貝的尖叫:“啊——————”

眾人聽出了這是朱穎老師——咳,一個身份微妙、輕視不得的女老師——立即跑出門來救駕,連校長也出來了。

出來一看,所有人都楞住了。

朱穎手裏拿著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面前站著一個赤身裸體、只剩一條內褲的男青年。

這青年,正是他們要等的陳雄。蘇廣宏怒斥:“你這流氓,哪有個學生樣!”

陳雄也略微有點尷尬,他沒料到朱穎老師這麽執著,非不讓他穿大衣……

朱穎老師將大衣遞給他,紅著臉說:“誰教你這麽穿的?”

陳雄將大衣穿上身,對著眾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獠牙:“冬天衣服洗了不好幹,這樣最方便。”

有校長在場,眾人不敢亂笑亂發表意見,出來一個女學生幹部將花容失色的朱穎老師帶去一邊休息,只剩下陳雄和一幫人進了辦公室。

陳雄進去後,校長讓蘇主任給陳雄搬了個凳子過來,說他腳不好,不宜久站。

陳雄看著這個和顏悅色的校長,覺得十分面熟,思索片刻,終於記了起來:“哦,你就是在操場上看我跑步、喝了十幾天西北風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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