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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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嘉醒來的時候,周圍暖暖的,軟軟的,是在床上。天花板是乳白色的,邊角有個洛可可風格的花紋,似是麗人島的裝修。

一陣強烈的心悸,丁嘉又趕緊閉上了眼睛,他的記憶所能延伸最遠的一處是在冰天雪地的郊外,面包車翻了個跟頭,所有的玻璃都成了碎片。寒風怒號,有如刀割,在零下十幾度的夜裏,人幾乎被凍成冰棍。寒冷仿佛有了形狀,似密密麻麻的針紮在人的肉體上,渾身疼痛,仿佛中了劇毒一般。

自己昏過去多久了?

丁嘉突然一聲哭號:“我的腿呢,不要截肢!寢室長,我的腿呢,我的腿呢……”

周肅正聽到聲音快步推門進來,走到床邊,將手伸進被子裏,握住他的腳,柔聲說:“放心吧,在我這兒呢。”

這手一摸過來,丁嘉瞬間覺得腳尖有火順著腿走到全身,最後蔓延到了臉部停了下來,燒得紅彤彤。腿和腳……都還在。囧rz,真丟人啊。丁嘉十分羞愧,蜷回了腿。寢室長的手自剛才放進被子裏之後就再沒拿出來,摩挲著他的腳背,撚弄著他的腳趾,弄得他有點癢,還很心虛。

突然想起了什麽,他忙問:“楊超呢,他怎麽樣了?”

周肅正說:“他沒事,已經回學校了。”

聽了這話丁嘉松了一口氣,楊超來找張婷婷表白未遂本來就郁悶,陪他冰天雪地去找人,丟了車不說,若還賠上一胳膊半腿的,那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丁嘉知道,自己肯定不是突然變回來的,而是誰把他搬回來的,眼下他躺在麗人島,除了寢室長,還會有第二個人嗎?丁嘉翻了個身面向墻壁,背對著外頭,心中暗暗叫苦,他明明還在和寢室長鬧矛盾尚未和好,結果剛才破了功,現在重新板起臉來絕交還來得及嗎?

周肅正說:“陳雄送你回來的。”

丁嘉一聽,立即從床上蹦了起來,高興地問:“他人呢?”

周肅正說,被他們院的領導找去談話了。

丁嘉的笑容慢慢退去,這對陳雄來說,一定是個極為難熬的過程。

周肅正又補充了一句:“雲煙陪他一起去的。”丁嘉這才稍微寬心。

據工商管理大一的新生們說,那天的情形非常精彩,工管的系辦公室裏,一個美得不像話的學長與院領導吵架,指著櫥窗裏擺著的那些金光閃閃的獎牌,一件一件如數家珍,說某一件是他家陳雄於某年某月在某場比賽中奪得,破了怎樣的記錄,具有怎樣重大的意義,滔滔不絕,聲情並茂,仿佛一個寶物欄目的主持人。

整個過程中,陳雄一言未發。他這次回來,是為了丁嘉,為了301寢室,一走了之、不告而別十分令人不齒,他曾經為了這事打了周肅正,那時候的心情,他到現在也還記得。

可是雲煙的話似乎起了反作用,那位領導惱羞成怒,一招手,兩名穿著軍裝的大一學生立即端來一張凳子,領導在雲、陳二人面前坐下,又摸出一張紙,戴上眼鏡,一條條對著上面的罪狀念了起來,一共有十二條。這意味著陳雄平均每個學期打三場大規模群架。

第一條,03年軍訓時與教官鬥毆。

聽了這條,陳雄嘴邊綻起一個嘲諷的笑。

軍訓一開始,大一為數不多的幾個女生迅速淪陷。大三的一個國防生為此醋意盎然,約人與教官們幹了一架。結果是兩敗俱傷。教官們大多是即將轉業的士兵,一些比學生們還小,縱然是被動方,卻也挨了自己退伍前團部的最後一次批評;校方也忍無可忍,開展了國防生整風大會——國家為了培養你們花了多少錢,你們自己捫心自問值不值,用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來出這種幺蛾子!學校想殺雞駭猴,以儆效尤,卻不舍得動國防生,便開除了三個在外圍參與混戰的大一體育生。陳雄亦有份,但他長短跑成績過於驕人,學校考慮之後,只給了一個不痛不癢的通報批評。如今老賬新算,陳雄覺得自己還是已經占了兩年的便宜。畢竟他身為體特生,學校每個月往他的飯卡裏打600塊的夥食補貼。

第二條,毆打、迫害原室友劉迪明,致使其流離失所……

這一條讓陳雄和雲煙都楞住了,見這倆人目瞪口呆,尤其是那個長得美的終於無話可說,那領導可得意了。

丁嘉聽了也十分生氣,確實那天劉迪明挨了陳雄一拳,但劉迪明怎能在這個緊要關頭落井下石呢,這關系到陳雄一生的命運啊!

丁嘉的手機響了,正是劉迪明發來的短信,讓他去一趟六樓寢室門口,有要緊的事情與他商量。

丁嘉氣沖沖地跑到了六樓走廊,氣呼呼地說:“你太過分了,陳雄會被開除的!”

劉迪明也十分惱火,說:“你以為是我檢舉的?他滾不滾,對我有什麽好處?我他媽也不知是誰幹的!”

就在昨天,劉迪明剛被工管系的領導喊去,詢問他當年離寢一事。於他而言,這事同樣是醜聞一樁,他會永遠閉口不提。誰知紙包不住火,竟然被工管的學生會明察暗訪了去,劉迪明郁悶至極,咬牙切齒,這兩個院系的仇恨,算是結下了。劉迪明三緘其口,那個豬頭領導胸膛都拍得發紫,保證說替他做主,一定要將陳雄這個毒瘤鏟除,還無辜的學生們一個公道。

丁嘉問不出個究竟,悶悶地說:“那你找我有什麽事?”

劉迪明說:“中午請你吃個飯。”

丁嘉心中十分詫異,據以往的經驗來看……他不敢貿然應邀。

見他猶豫不決,不肯爽快答應,劉迪明生氣地說:“我媽來了,讓你陪她一起吃個飯!”

丁嘉楞了:“為什麽要我陪?”

劉迪明幾乎是咬牙切齒,大聲說:“是她問起了你!難道你要我跟她說,你和別人搞同性戀去了,不來吃飯了?!”

丁嘉簡直無力反駁,他平息了一下心緒,說:“你明明說過,同性戀也有享受愛情的權利。”

劉迪明說:“沒錯,但我說的是別人,你不行!你有沒有想過,你外公外婆就你一個孩子,將來還要靠你傳宗接代,你不能誤入歧途!”

劉迪明的言行和某些人一樣,我支持同性戀,但我的孩子絕對不能是同性戀,否則打斷狗腿。丁嘉嘆了口氣,說:“那你當時還給我介紹男朋友?”

劉迪明哽了一下,說:“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

丁嘉算是明白了,在劉迪明眼裏,當朋友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利益至上;當朋友沒了價值,就還是朋友。丁嘉說:“好吧,我來。”

劉迪明又叮囑了一句:“臧夢的事,你到時候不要亂講!”

丁嘉點點頭,跟著劉迪明一起去了學校旁的惠苑酒樓。

劉迪明的媽媽已經來了,四五十歲的一個農家婦女,穿著一身過時了幾十年的暗金色新棉襖,縱然有許多白發,卻梳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見了丁嘉,她笑得眼都瞇了,讚不絕口,這孩子長得真好看。丁嘉的臉立即就紅了,他長這麽大,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好看。他白白嫩嫩,臉蛋微圓,健健康康,十分符合勞苦人民的審美。

劉迪明的媽媽這次來是接受學校和電視臺安排的一個訪談,講述寒門出貴子的艱辛,以鼓勵當下大學生自立自強。劉迪明本不想接受這種采訪,但學校先斬後奏,直接給他媽打了電話,他媽聽了十分高興,覺得兒子大有出息,一定要來;來之前,還告訴了相親們一定要守在電視機前準時觀看。見母親興致這麽高,劉迪明也沒辦法了。

在等菜的過程中,劉母不停絮絮叨叨轉述兒子曾說過的話,說丁嘉對他如何如何好,她也十分感激。兒子是農村來的,與城裏孩子有差距,不容易交到朋友,如何如何。

她一個人在說,丁嘉和劉迪明卻同時保持了沈默。對於這段友誼的夭折,丁嘉和劉迪明都選擇了向家人緘口。

丁嘉心中感懷頗多,說:“劉阿姨,我們……”

劉迪明說:“我媽姓趙。”

丁嘉又改口說:“趙阿姨,劉迪明雖然是鄉下來的,但是說到個人能力,放眼我們整個建築學院,比得上他的也沒幾個。不止我這麽看,很多人都這麽講。”這並非恭維,在丁嘉心中,本院除了寢室長之外,確實沒人比劉迪明更有能耐,雖然他這能耐有時候太心術不正,旁門左道。

劉母聽了,兩眼含淚,講了自己拉扯劉迪明長大的不容易。劉迪明從小到大,最尊敬的是他父親,可是他父親走得早,那天他爸明知自己不行了,還拄著杖將兒子送到路口去考試。劉迪明每次回家,一走到那個路口就會落淚。

劉母是搭一輛過路車來的,暈車得厲害,都吐膽汁了,卻搬家一樣帶了好幾大麻包的木耳菌類的山土特產給院系領導,感謝黨和國家、和學校對劉迪明的栽培。她拿出一雙納了千針萬線的棉鞋給丁嘉,說:“迪明說你的腳和他一樣大,就是肉了些。”剛到校時,丁嘉見劉迪明的鞋子都磨掉了底,便將外公給他買的一雙運動鞋送給了劉迪明,穿著正好。

丁嘉接過來試了試,新鞋提得頗費力,但是一上腳果然暖烘烘的,與買的鞋就是腳感不一樣。

丁嘉趕緊道謝不疊,劉母又拿出了一塊包了好幾層的紅布,遞給丁嘉:“這是在長白山采的一顆野參,聽說你姥爺身體不好,你拿回去給你姥爺補一補。年紀大了,要多註意。”

丁嘉聽了這話,看了旁邊的劉迪明一眼,劉迪明一直保持著沈默,這時候才開口,說:“你拿著吧。”

丁嘉也不再推辭,收下了這沈甸甸的禮物。說起來,外公住院這事,只能怪他自己,怪不了寢室長,更怪不了劉迪明。

剩下的幾雙手工鞋墊,一雙棉鞋,一雙繡花單鞋,都是給臧夢的。劉母自然是喜歡這個準兒媳的,大概是兒子嘴裏講出來的人,她都喜歡,可惜臧夢這幾天回廣西老家處理事情了,沒能見面,十分遺憾。

這頓飯吃得十分還算愉快,兩人送劉母回賓館休息後,劉迪明把那一堆東西都給了丁嘉。丁嘉說:“這些都是女鞋,我穿不了。”

劉迪明面無表情地說:“你拿去給她吧,她不要就丟了。現在她寧可親近你,都不願再見到我。同樣的,我也不會再去找她了。這種女人……”說到這裏,劉迪明又咬了咬牙,閉了閉眼,說,“丁嘉你這人以後不要給別人瞎幫忙。”

丁嘉知道,劉迪明說的,臧夢得了他們的資助一事。關於臧夢現狀的許多話,丁嘉差點就憋不住了——臧夢不是你說的那種無情人,她都替你養了個孩子你卻不知道!可是臧夢哀求過他們,這件事不能告訴劉迪明,千萬不能!

離開賓館的時候,丁嘉將那雙手工新棉鞋脫了下來,外面還下著雪,地面十分泥濘。表面上丁嘉是怕把鞋子弄臟,其實他更怕被雲煙發現了又是一頓責難。

兩人一同回學校,還未到校門口,劉迪明見了一群學生會的人,立即笑著過去打招呼,將丁嘉晾在一邊,他讓丁嘉先回去,他和這些人去喝酒,慶祝他剛剛得了一個表彰。

丁嘉形單影只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一群人有說有笑去了另一家酒樓。與其說劉迪明是把他丁嘉當朋友,不如說,他是不願意讓自己貧困、未出過遠門的農村母親落入這些人的眼中,招來恥笑。劉迪明覺得丁嘉愚不可及,可在丁嘉這裏,不存在任何歧視,任何偏見。這是劉迪明對他最後的信任。

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了寢室,進門之前,見雲煙不在,丁嘉趕緊將東西一股腦都塞進了床底櫃裏。

中午的時候,周肅正回了一趟寢室,雲煙和陳雄也從外面回來了。雲煙又在罵劉迪明不知好歹,那件事捅出去,劉迪明殺人一千自損一萬,白混了這麽久,這麽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

見雲煙罵得口渴,丁嘉趕緊給他倒了一杯水,小聲說:“可能不是劉迪明告的狀。”

雲煙使勁將丁嘉額頭往後一推,說:“一邊去,我罵劉迪明的時候你不準插嘴!”

丁嘉不吭聲了,這時候周肅正卻說:“確實不是他,是我。”

陳雄都不理解了,老周究竟什麽意思?

周肅正的意思很明顯,既然工管要借刀殺人,那麽就給他們刀,只是這刀柄,卻是握在周肅正自己的手中。周肅正放出去了五條線索,都看似駭人,其實打的是擦邊球,陳雄在這中間的過錯並不嚴重,其中有兩樁案件陳雄並未參與(比如被周肅正忽悠去301打了幾天游戲、避過了那場鬥爭的那次)。

聽了這話,丁嘉大吃一驚,寢室長這人……一點都不像他長得那樣清純可人,很有心機!好吧,在他喝醉的那個晚上,寢室長故意挑釁劉迪明,他就已經見識到了。丁嘉心中一陣激動,敵在明,我在暗,而我方陣營又如此卑鄙無恥,不愁不贏啊!

陳雄最該被千刀萬剮的莫過於與朝族人之間的那幾場鬥毆,規模宏大,見紅者數十人,工管的人去找李宇成作證,李卻一口咬定沒這回事。工管保證這件事絕不傷害到一個朝族學生,他們只管坦言相告,但李至始至終都沒有給出讓工管滿意的回覆。

陳雄也覺得十分意外,他說,八成是李棒子打嘉嘉打出感情來了,都愛屋及烏愛上他陳雄了。李棒子這人無法無天,打招呼的方式十分特別,現在是只要看著丁嘉在路上走,隔著馬路都要撲過來打一下丁嘉的頭,讓丁嘉十分郁悶。這李棒子還十分不要臉地說,丁嘉這麽白,一定也是朝族人。

但丁嘉還是不明白,就算這樣,寢室長又如何向工管出刀呢?

周肅正微微一笑:“本來準備到時候再說,但現在,學校已經收到傳票了吧。”

此刻,工管院系已經亂作一團了,陳雄這個學生狗膽包天、貪得無厭,居然向學校提出了巨額索賠!

陳雄為了學校的榮譽,在三省聯盟的運動會做籌備進行長跑訓練,結果有人跑出來割斷了他的腳筋。這條路線是運動員訓練路線,這群人蓄謀已久,熟知陳雄的行程,不沖著別的地方來,單挑陳雄最引以為豪、靠之吃飯的雙腿下手,正是因為他在以往的運動會上屢屢奪金,惹人嫉妒。現在陳雄的運動生涯已葬送,學校必須為此做出賠償。賠償金額,500萬。

500萬!陳雄的嘴巴張的比雞蛋還大,我的媽呀,老周這是狐貍精下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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