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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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開修車鋪的兩兄弟是山東濟南人,眼下撿了個大便宜,十分高興,見楊超一臉疲憊,弟弟便說:“這麽大的雪,你就在這兒先住一宿吧,等我哥他們明天回來了再走。”

丁嘉也覺得這樣最好不過,他沒有駕照,如此惡劣的情況下都是楊超一人開車,確實十分辛苦;但楊超卻瞟了丁嘉一眼,紅著眼睛說:“我在車上睡。”

楊超這人脾氣倔,不好說話,丁嘉見兩兄弟有點尷尬,小聲說:“他不是怕你們謀財害命,是怕我一個人到時候沒招。”

兄弟倆鍋裏有羊蠍子,那個哥哥吃了上夜路,丁嘉和楊超也毫不客氣地跟著喝了兩碗,渾身冒著熱汗地上了車。吃飽之後,風已耐人不何,丁嘉豪情萬丈地上了車,他有萬分的信心將陳雄招回來。

丁嘉此行雖魯莽,卻未必不明智;眼下他在路途中吃苦受罪,身體顛簸勞累,心中卻有個盼頭,勝過雲煙百倍——此刻雲煙雖在女友身邊,卻坐立不安,心亂如麻。到最後雲煙實在坐不住了,穿上他女朋友的貂皮大衣,出門去找了周肅正。

“老張開車去東北,撞了;肇事司機耍流氓,跑了……”丁嘉心情一好,就唱起歌來,還未唱完,楊超與司機同時大喝一聲:“閉嘴!”嚇得他立即不吭聲了。

這司機姓張,特別討厭別人唱這首歌,楊超是要睡覺,嫌太吵。這輛面包車很破,楊超放平了座椅,躺在那兒閉目養神。

丁嘉挪到後面,猶豫了很久,小聲說:“張婷婷專升本來我們學校,其實是有原因的……我也不是說她做得不對,只是不太讚同……”

張婷婷比丁嘉、楊超等人早一年參加高考,念的是個大專的會計。她選擇專升本,一方面是她本人好學上進,另一方面,是她在本校呆不下去了。

楊超沒有回話,他雙眼微闔,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丁嘉嘆了口氣,心想,他又何必說出來,破壞張婷婷在楊超心中的美好形象呢。丁嘉給楊超蓋上了那件他帶的軍大衣,又坐到了司機身邊。

這位姓張的司機不是本地人,確實不太慣走冰雪道,盡管上了防滑鏈,依然走得戰戰兢兢。

這樣的大雪夜,連聲音都被吞噬,踽踽獨行的生命,除了自己,再也找不到任何的回應。

一個人壽算已盡,將要遠行,去往更遠的幽冥之所;可是親人卻將眼淚滴落在了他的屍體上,滾燙又執著,來自塵世的牽掛令他悲痛難當,欲超生而不能。陳雄就像這樣一個新死不久的人,不舍得人間舊故,卻又回天無術,徘徊在陰陽兩界的路口,既已做不回人,卻也成不了神,痛苦不堪。他坐在姐夫的身邊,手中握著手機,惆悵填滿了心間,壓抑地無法開口。

陳雄最驕傲的陣地,一直是運動場。每當他奔跑在場上,便覺得肋下生風,一雙無形之翅托著他向前,輕盈,矯健,同魚王在海裏,鵬鳥在天際,整個人似乎要羽化成仙。那些金銀的獎牌,只是他哪咤鬧海、翻天覆地、暢玩滄浪後隨手拾起的幾枚貝殼,帶給小兒做玩物。學校需要他為校爭光,他又何嘗不需要學校為他提供一個海闊天高的場所?他喜歡運動會,總覺得自己像個奧林匹斯山下的神仙,跑下來和凡人比賽,這和欺負人有什麽區別呢?多爽啊。

大一的那年的三省聯盟運動會上,男子5000米的賽場上,萬人圍觀,人頭湧動;十圈下來,他一直維持著第一,並將第二名甩下了二三十米。賽道旁圍滿了運動健兒們的家眷好友,一個高挑漂亮的女孩子向著迎面跑來的健兒中的一人振臂高呼:“親愛的,加油啊——”喊畢,少女沖進賽道,親吻了一名運動員。那個幸運的男生立即像吃了偉哥一樣,像一枚憤怒的小火箭,突突突的往前沖,他原本已被陳雄甩下接近一圈,突然就憑空借來一把力氣,一口氣趕超了好幾個運動員。他在後面看著,那叫一個羨慕啊……賽道旁,雲煙大喊,嘉嘉,快給雄哥加油!丁嘉猶豫了一下,不情不願地沖進了賽道,將他抱了個滿懷,並將他強吻了一口。雲煙在一旁笑得吐血……

剛上計算機課學習VF語言的那一會,他覺得十分陌生;除了鬥地主,打傳奇,聊QQ,在高中時候沒有系統學習過這些基礎知識。那時丁嘉說,外事不決問寢室長,內事不決問XX……

問什麽,沒聽清。他問。

丁嘉不好意思地說,我是說,內事不決,來問我……

他一把捏住丁嘉雪白柔嫩的腮肉,丁嘉不明白自己團結友愛、哪裏又說錯話了,痛呼救命:你要幹嘛呀——

他說,我只是想摸一下你臉皮有多厚。

大一那一年,總有人來向他打聽雲煙的事,問雲煙有沒有女朋友。他羨慕啊,嫉妒啊,恨啊……大二的時候,又總有學妹來問,他都不好意思講,雲煙喜歡大一點的姐姐……

那一次,老周要搬出去住,他當時十分憤怒,把老周一把推到桌上了……

謝堃神秘兮兮地來找過他,問他覺得他妹子怎麽樣?那個一米二的小個子姑娘啊……頭發比雲煙短,智商比老周高,胸部比嘉嘉小,氣勢洶洶,像只小刺猬,一只手就能拎起來,蠻可愛的。可是,他卻對謝堃再申了自己的擇偶標準,那個不太現實的標準。他總不能讓高考狀元的娘親,將來生一個智商被他爹拉低的小朋友吧……她們都值得更好的……

“下來吧。”到了一家農家客棧旁,姐夫將車徐徐靠停,陳雄如夢初醒一般,問:“不走了?”

姐夫說:“歇歇吧。”說著,走進了屋裏,讓店家炒菜去了。

陳雄沒有進門,他站在門口,望著那條黑漆漆的公路,一個不留神,嘉嘉可能就去到了他前面。

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陳雄已經脫離了拐杖。對那些怕死怕瘸的人來說,一個月就下地,並不安全。可是現在,對陳雄來說已經無所謂了。翅膀被折斷後,天使能以凡人的模樣來生活,這樣也不錯。

一輛紅色的桑塔拉開了去過,雪夜中像一個暗紅的大石榴。

陳雄過冬從來不穿羽絨服,這次出來,依然只是一件外套了事。從來不怕冷的他,現在也感受到了來自外界和心底的寒意。

過了二三十分鐘,姐夫喊他進來吃火鍋。陳雄進屋吃了飯,店家打熱水給他們燙了腳,但陳雄還是不想睡,不願意睡,他坐在門口依然望著那條路。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那輛紅色的桑塔拉又開了回來,陳雄迎過去問:“怎麽了?”

車主下了車,一臉不爽地說:“晦氣,前面有輛車出了車禍,把路給橫死了,走不成了。”

陳雄一聽,心中一寒,手機也掉在地上。他走過去,撿起手機,撥了丁嘉的號碼,一陣忙音過後,終於接通了,陳雄忙問:“丁嘉,你們怎麽樣了——”

電話裏丁嘉的聲音有點疲憊,虛弱又溫柔:“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於他人的意義,一個人即便什麽都不做,僅僅只是存在著,就能拯救另外一些人……陳雄,就算這一次,我沒法再回來了,你也一定要回來,好不好……”

那一刻,在裏屋剛剛躺下的朱允澤聽到屋外如同瘋犬、瘋熊一樣的嚎叫聲,在這狂風大雪的夜晚,是那樣淒厲萬狀,又傷心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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