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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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嘉快步沖下三樓,果然,之前停在校門外的那輛藍色大卡車已經不在了。

進入11月份,長城以外已是冬天的領域,路上的人穿上了羽絨服,像一只只熊,棕熊,白熊,黑熊,紅熊。一張口說話,每個人嘴邊都冒起一團白霧,仙氣一般。秋天像那些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剛啟齒,就被北風吹散。

暖氣在十月底已經燒了起來,寢室裏洋溢著看不見的熱氣,丁嘉一進屋就脫了棉衣。暖氣片上放著豬尾燉黃豆,經熱氣一熏蒸,散出可口的香味。丁嘉打開燈,從桌膛裏摸出碗筷,去水房涮了涮,低頭就大口吃起飯來。陳雄無福消受,他卻不能浪費糧食。這黃豆真香,豬尾骨也燉得正好,不軟不爛,對於愈合神經大有裨益。

丁嘉一口氣吃完飯,將碗拿去水房洗了,給雲煙打了個電話,詢問陳雄家的住址;可雲煙的電話又欠費了,不知時候會再次棄號。

丁嘉看了“301寢室”這個分類群中的另一個號碼,頓了頓,放下手機,去給金橘盆景澆了一次水,給寢室拖了一回地,手腳勞累,卻始終沒能將心放空。

最後,丁嘉還是播了那個號碼。聽筒中傳來等待音,雖然這個“嘟嘟”聲上億人通用,但丁嘉卻聽出了對方的猶豫和不安,電話的主人正在考慮是否要接聽。

大概過了十秒鐘,終於接通了。周肅正卻遲疑了好幾秒鐘才開口,溫柔地問:“吃飯了嗎?”

丁嘉說,吃了,陳雄家住在哪兒?

周肅正說,學校這邊的事,我會解決,到時候陳雄會回來的。

他死活不肯透露陳雄的住址,丁嘉只好掛斷了電話。丁嘉覺得,寢室長並不了解陳雄,就算學校撤消了對陳雄的處分,陳雄依然不會再回來。

大家同寢居住了這麽久,卻還沒去陳雄家玩過,說起來,還真見外。丁嘉決定了,他要把陳雄追回來。

丁嘉收拾了手機、備用電池、錢包、鑰匙、手套,又帶上了一件軍大衣,沖了出去。

一出門丁嘉幾乎人仰馬翻,好大的風,刮在面頰上,如同情人翻臉後的一記耳光。

雪花大片大片飄落,仿佛從扇子上扯下的鵝毛,紛紛揚揚,亂七八糟;昨天的時候,溫度尚未降下來,雪一沾地就成了水,只留下一地濕漉漉,今天就大不同了,地上已經積起了厚厚的一片白。

丁嘉記得,陳雄曾說過,他們縣裏沒有通火車,回家要路過七臺河。一路向東走,不過總不可能跑到朝鮮去吧。

在打車的時候,的士司機問,小胖子要去哪?丁嘉含糊地說,也不遠,就七臺河。司機一聽就把他攆下來了,這麽遠,天氣又壞,天都黑了,等明天吧。

有個詞叫“追悔莫及”。所以說,追人這回事,宜早不宜遲,晚一刻誰都不知道發生什麽變數。丁嘉已經意識到,這是他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也是能決定陳雄命運的一件事,他必須做到。

丁嘉在雪地裏連續攔了好幾輛車,都沒人願意帶他。丁嘉悻悻的,在原地站著又冷又無聊,他便掏出手機,給陳雄發了一條短信:我要來找你了,已經上車了。

果不其然,半分鐘之後,陳雄就打電話過來了,劈頭蓋臉一陣罵:“你來幹啥?”

丁嘉說:“我找你回來。”

陳雄說:“回去幹啥,這書念得忒沒意思,浪費時間,浪費青春,還浪費錢。我不跟你說了,出了校園,這話費可貴了!”

說完,陳雄就掛斷了,丁嘉再打過去,沒人接。

天越來越晚,雪越下越大,丁嘉的腳越來越麻木,他不停地來回走動,活動著雙腳。唉,等有了時間,一定要自己考個駕照,不然多不方便呀!

“丁嘉?”一個疑惑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丁嘉回頭一看那人,叫了出來:“楊超!你怎麽有空來我們學校,現在不忙著趕花嗎?”

楊超鄙夷地說:“你蠢嗎,冬天能有什麽花,雪花?”繼而又問,“你要去哪兒,怎麽司機都不理你?”

丁嘉簡單地說了原因,楊超想了想,說:“我載你去吧。”

丁嘉一聽興奮地直搓手,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不太好吧。”

楊超白了他一眼,說:“那算了。”

丁嘉急了,說:“哎哎哎!別算,那個,就是有點遠,你能去嗎?”

楊超看著這個滑稽的舊同學,說:“那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丁嘉上車後,將一堆東西扔在後座,身體暖了過來,腦子也活絡了,說:“哦,你來我們學校肯定是找張婷婷的,你倆現在怎麽樣了?”

楊超一個急剎車,丁嘉差點撞在前面玻璃上,楊超瞪了丁嘉一眼,說:“死胖子,閉嘴!對你稍微好一點你就蹬鼻子上臉了!”

丁嘉趕緊閉了嘴,系上了安全帶。從楊超的態度可以看出來,張婷婷似乎沒給他好臉色看。

丁嘉記得,上次去看鄔老師的時候,楊超對張婷婷的人品評價並不高,但口吻客觀,並非誹謗中傷,還勸丁嘉找個別的女生去喜歡,可如今,他自己卻還是放不下,真是一個情種。

有那五罐蜂王漿作證,又有今日的雪夜追熊,丁嘉覺得楊超對自己夠可以了,可惜這人太口是心非,動不動就變臉生氣,他的一腔愛意,說不定沒能正確傳達到張婷婷那裏。若是這樣,實在太可惜了。丁嘉說:“是不是你的表達方式有問題,她根本不知道你依然像從前一樣喜歡她?”

楊超翻了個白眼,只是皺著眉頭、聚精會神開車,不再搭理丁嘉。

丁嘉覺得沒意思,又給陳雄打了個電話,陳雄聽到了那邊車子發動機的聲音,知道丁嘉確實是追來了,幾乎是咆哮的:“臥槽,大冷天的你不好好在寢室呆著,跑出來幹啥?”

丁嘉憋著笑說:“你走太急了,我給你送尿盆來了。”

陳雄罵道:“你豬腦子啊,這麽大的雪,趕緊回去!”

丁嘉說:“那麽大的雪,那你怎麽不回來呢?猩猩腦!”隔著電話,丁嘉也是敢向陳雄叫囂的。

陳雄“啪”的一下給掛了,然後播了周肅正的號,周肅正這才知道丁嘉出門的消息,卻已是來不及了,路上車少,楊超車速較快,已經開出了五六十多公裏。縱然這樣,還是沒有看到那輛藍色的卡車。

雪越下越大,車窗外不停傳來“啪啪”的聲響,那是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音。天已經全黑了,雪光卻十分明亮,外面一片白茫茫,丁嘉不停地揉著眼睛,因為看起來就像他得了白內障一樣。

越往裏走,離開了市區,就越是寂靜,天底下就仿佛只剩下了這一輛車。這樣的情況下,楊超不得不打足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他雖是個北方人,可常年在南方趕花,在冰天雪地的情況下開車的情況不多。

楊超不停探頭查看著路況,遠處一家燈光在路邊有些昏黃,那是一家加油站,楊超過去加油,然後兩人上了一趟廁所,丁嘉問是否有一輛藍色大卡來過,往七臺河方向開過去了。一個在房裏用酒精鍋煮面的女孩說,有,但都過去一個小時之前了。

丁嘉看了看手機,已經八點半了。縱然天降大雪,但一輛大卡在無人的道路上能飛奔成啥樣,丁嘉不敢想象,陳雄的姐夫他雖沒見過,但無端端也覺得很猛。

接著是雲煙打電話來罵丁嘉,說他不省心,已經跑了一個了,萬一再丟一個怎麽辦?凡事從長計議,不在這一時半會!

看樣子雲煙已經充話費了,這個號還會繼續用下去,丁嘉心想,雲煙也不懂陳雄現在的心情。寢室長肯定一早便向陳雄保證了,他能讓校方撤銷開除的處分,可陳雄還是義無返顧地退了學,說什麽也不肯再去了。

陳雄一直就很自卑,他知道,以他的文化課成績,永遠都不可能與這樣一群人平起平坐,他唯一可仰仗的就是這驚人的速度。如今這一優勢沒有了,就像士兵失去了他最後的陣地,陳雄自己也覺得,學校開除他理所當然。

從大一起,他就事故不斷,但學校的處分一直沒有下來,有時候陳雄自己也生疑,懸在他手上的這把劍,何時斬下來?他要是校長,也會把這樣搗蛋分子給開除。毫無怨言。

雪越來越大,刮雨器開始掙紮了,丁嘉的手機又亮。

“嘉嘉,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陳雄能認識你們仨,三生有幸,這是我念大學唯一不後悔的事。回去吧,等有時間,再來玩,但不是現在,回去吧,乖啊~我手機要沒電了……”

陳雄的話未說完,突然“哐”的一下,車身劇烈一晃,丁嘉向前一栽,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飛出去。

“怎麽了?”丁嘉驚恐地問。

楊超擦了一把額頭,說:“撞上什麽了,我下去看看。”

一開車門,一股冷空氣撲面而來,丁嘉一個哆嗦沒忍住差點咬到舌頭,外面的風聲如同鬼叫一般,尖利地打著旋兒,楊超招了招手,丁嘉也跟著出來了。

丁嘉縮著脖子,哈了哈手,明明剛剛吃了豬尾巴的,卻還是流了鼻涕,這溫度下得太快了,得零下八九度了。與隆冬的零下三四十度相比,這不算什麽,可這風太刮人了,丁嘉還沒穿絨褲呢!

一棵樹倒了。兩人合力將樹擡走,又鉆進車中,一股暖意彌漫上來,車燈瞎了一個。

丁嘉上車之後,發現手機沒掛斷,陳雄在那邊著急得要命,知道兩人沒事,才哀求著說:“你雄哥這輩子沒求過你,嘉嘉,你回去吧。”

丁嘉說:“都這時候了,回頭也晚了。你們要是在路邊住宿,得告訴我們一聲,別超過了你們都不知道。”現在都快十點鐘了,要是遇上能住的,估計也該落腳了。

藍色卡車減慢了速度,陳雄的姐夫善開夜車,也喜歡開夜車,他問:“怎麽辦?”

陳雄閉了閉眼睛,疲憊地說:“等他們知道前面的路難走了,就會回去了。”

這小舅子向來無法無天,今天卻看到他這幅痛苦的模樣,他姐夫也沒再說話,只是專心註意著前面的路。

因為壞了個車燈,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楊超負責看路,丁嘉負責留意路邊的情況,見到一個掛長明燈的小店子,兩人將車緩緩拐了進來。

丁嘉和楊超在這裏吃了碗泡面,這家兄弟兩人來幫忙看車,七七八八總結出了不少毛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車需要大修特修,最後一個估計,花費差不多六七千。

在這狂風怒號的茫茫雪夜,不被宰一刀都說不過去。楊超卻要和這兩人做個交易,讓他們派車去追陳雄,這輛舊車到時候就給他們不要了。

丁嘉一聽就叫不行,楊超雖然是個學生富豪,但都是辛苦錢,這輛車哪能說不要就不要呢?

楊超說,這輛QQ都開了兩三年了,早就舊了,再說張婷婷也嫌這車丟人,來接她同學的都是豪車。

說這話時,楊超的臉色很難看,丁嘉很為他感到難受。一個人的真心,被另一人視若無物,踐踏入泥,這很難說究竟是誰的錯。

楊超也很累了,這車再開下去,他也十分吃力。但他既然答應了丁嘉,就肯定要幫著把陳雄追回來。

這筆交易很劃算,兩兄弟狡黠地對視一眼,點了個頭,然後那個哥哥就進屋去取防滑鏈了,決定開他們的面的送這兩人繼續向東追。

這時候,積雪已經一尺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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