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宗就說過,山溪水的漲落,一如人心的反覆。枯水季節的山溪十分消瘦,盈盈一握,可一夜暴雨,便豐滿了起來,晶瑩踴躍,仿佛一汪有了生命的銀子,看得人的心裏不知有多高興。

四人來通山之前,九宮山便下了一場大雨,山溪水嘩啦啦的,奮然前湧,一臉著急忙慌的模樣。溪澗堆滿了大小各異的卵形石頭,仿佛侏羅紀時代的巨蛋。最大的那粒有一人多高,石頭陽面慘白,風吹雨洗十分幹凈,陰面暗青,長滿了一指多長的苔蘚,隨手一扯就能揪下完整的一大片。雲煙坐在石頭上,面朝溪水,一動不動,仿佛參禪一般。

丁嘉心裏一緊,加速沖過去,從背後一把抱住雲煙,然後大聲呼叫:“陳雄——陳雄——快來呀,雲煙在這裏——”

雲煙被嚇了一跳,左支右拙,死命掙紮,一胖一瘦的兩人雙雙從石上墜下。丁嘉早已從陳雄那處聽說了陶媽的劣跡,現在陶媽在家一哭二鬧三上吊,雲煙若要博取眾人的同情,又怎能認輸?可是此地人跡罕至,縱然他真有個三長兩短,雲家人也未必能知曉、自責。所以死一死不是不可以,但選在這裏就不明智了。

雲煙氣得要揍丁嘉,被這樣猜測,備受侮辱。可是,剛剛兩人廝打一番後,雲煙發現了一件更令人沮喪的事——他真的打不過丁嘉。媽的。

在丁嘉面前,雲煙向來說一不二,縱然他渾身是口,也不想對丁嘉解釋。說再多也沒用,丁嘉的腦子裏有一個獨特的翻譯器,最後他所get的意思,總是與原始發布者不在一個頻道上——當然,這個翻譯器每個人腦子裏都有,偏差總是存在,但丁嘉的這個誤差,讓雲煙格外惱火。

走之前,雲煙沒撂下“有我沒她、有她沒我”的狠話讓雲家為難。陶媽是個要強的老太太,然而她丈夫很早就和別的女人跑了,兒子抽喝嫖賭、女兒愚蠢潑辣,她滿腔的母愛不想放置在這樣的兒女身上,便移情到了雲中鵬夫婦身上。人前人後,她都以雲家利益為一切言行的出發點,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當年雲慧發高燒,又遇上了全城停電,生命垂危,陶媽一個矮小瘦弱的老太太,獨自將雲慧背出了十裏地去找醫生。生活上,她把持了廚房話語權,雲家的吃喝,她乾綱獨斷;再後來,她越界插入了雲家的血情之中,曾與雲慧的親祖母暗自較勁,比拼影響力,好在她能熬,雲家祖母撒手西去後,她就成了西太後。雲慧母女三人謙和懦弱,家中古井無波,可日子太清閑,不能體現她對雲家的一片忠誠;雲煙的出現,滿足了陶媽對敵人的一切遐想,她翎羽抖擻,像一只護巢的老母雞,無數次尋釁滋事,發起沖鋒,迫使雲煙現出原形,好讓被蒙蔽雙眼的雲家三母女看清這只狼崽子的真面目!

陶媽這只老可憐蟲,只能靠被動剝削他人的感情為生;而在拉虎皮當大旗方面,嘉嘉就十分聰明了。他一邊美滋滋地親著周肅正,一邊興沖沖跑來這邊向雲煙匯報戰果,既收獲了愛情,又挽回了友情,一舉兩得。雲煙憤憤地想,說不定嘉嘉就是很喜歡周肅正,但臉皮薄,便打著向雲煙匯報的旗幟來正大光明搞不良行為。

這麽一想,雲煙覺得自己多次被丁嘉利用,嘴都要氣歪了。

而現在的丁嘉,興高采烈,開心地冒泡,在寺裏的時候,他每個菩薩都要拜,釋尊、觀音、大勢至、文殊、普賢、米勒、藥師佛、地藏這些有名望的自不消說,十八羅漢也個個有份,連門口的四大天王也沒放過,口中呢呢喃喃,不知說些什麽,還獨自一人傻笑。問他笑啥,他也不講。兒大不由爹。雲煙很煩。

這裏的山泉清澈,種出的瓜果十分甜脆,陳雄經常去摘七八條黃瓜,在溪邊洗了,蘸著從廚房裏拿的一罐豆瓣醬吃得不亦樂乎。這山上明明什麽都沒有,無網無信號,十分枯寂,四個人卻並不覺得無聊。

丁嘉發現,寢室長總是在和那個愛笑的老和尚說話,一說就是一整個上午,一整個下午。有時候老和尚也會講過往,另外三人也會去聽,話一起頭,說者安詳,聽者靜穆,整座寺廟仿佛一艘漂浮在宇宙中的船,船上的客人都迷失在那些古老的故事中。

山上的天氣已經涼了,山下的暑氣也在節節退散,很快這個夏天就要過去了。說來奇怪,夏天將盡,人們會心生惆悵,連暑意的荼毒也值得懷念起來。夏天是個重要的季節,是人心中的一個關隘;許多人與自己打賭,以夏為期。這大概是因為,一年之中的夏季一如人類最鼎盛的青春年華,過了夏天,那件事未成,總不免沮喪,生出些蕭瑟之意。秋天的蕭瑟,正是從人的心底走出來的。

夏天過完的時候,人們總是滿心遺憾,揣著自己未競的心思,走進了秋天。

暑假即將結束,他們也將北上。當初南下的目的,現在看起來似乎不那麽重要了,但周、陳、雲三人即便在寺廟呆了那麽久,也並未洗去一身的戾氣,反倒堅定了心中的因果報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