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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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明滅,映著女子緊鎖的雙眉。她伏在燭火下,細細閱著一封私信,似愁非愁。

夜風突然吹進大帳,一個年輕的薩滿闖進來,劈手奪過信紙,怒道:“我說了不讓你看!”

“為什麽?怕嗎?怕我物傷其類?”眼角輕挑,女子幽幽地笑,低語:“靳蘭心……好一個碧靳公主!”

看著女子,薩滿的表情有些陰晴不定。片刻,他嘆了口氣,坐到女子對面,變戲法般摸出一只精致的酒壺:“醉吧,醉了就沒有煩惱了。”

“我更喜歡這個。”女子拿起案上一只皮囊,打開塞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大元的勇士,只有故鄉的馬奶酒才配得上。你那個,叫水。”

“哦?我可是特意挑了一壺好酒,遇火即燃呢!”薩滿勉強笑了笑,憂慮地看著女子。

聞言,女子接過酒壺,直接向口中倒去。辛辣的酒液剛滑下喉嚨,她小麥色的肌膚上立刻騰起一片紅暈。女子被辣得眼淚直流,頭卻越仰越高,直到飲下最後一滴酒壺落地,碎成一地潔白,她搖搖晃晃站起來,笑,笑得無限悲傷。

“孤身沖陣……孤身沖陣……如果我不是恰巧遇到一幫好兄弟,是不是也就如她一般,孤身沖陣,血灑沙場?你、你們,你們都是兇手!”喃喃自語著,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吼著說出最後一句,女子失聲痛哭,啞著嗓子嘶喊,“那根本就是另一個我啊……為什麽,為什麽?你知不知道我剛看見這封信時有多興奮?這世上,除了我,還有人以女子之身縱橫沙場、斬將奪旗!可她死了,我才剛知道她的存在,她就死了!你們這些兇手!她為什麽要孤身沖陣?那是她唯一的機會!她做夢都想一展才華,可她不敢!亡國的公主,怎麽能統率三軍!她只能死,死在沙場,死得轟轟烈烈,以免被你們這些男人折辱……兇手,你們都是兇手!你們……”

晃了晃,她猛地踹開木案,燭火落地,濺起一朵紅焰,熄滅,帳內頓時一片漆黑。

“你知不知道,一個人,有多孤獨……我做夢都想遇到一個同為女子的將軍,哪怕是敵人!再怎麽,也算是有個伴兒……”低低的呢喃,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女子慢慢走出大帳,搖搖晃晃,牽了馬,穿過一座座營帳,向外走去。

過了一會兒,薩滿撩開大帳的門簾,憂心忡忡地看著女子遠去的背影,微白的唇輕輕蠕動:“你,可以不孤獨的……”

更鼓聲聲,敲碎一夜寂靜。

月光如雪。

宛如鬼蜮的荒野,只有女子一個人在淡藍色的磷火間穿行。夜風吹幹了她的淚,那雙墨色的瞳中,倏然閃現一抹狠厲。

“你死了……沒關系,還有我。所有看不起女子的人,所有折辱你的人,我都不會放過!靳蘭心,改日,我親去祭你!你的夢,我來園!”

撫了撫愛馬的頭,與那雙明亮的眼對視片刻,女子咧嘴一笑,輕靈地騰身上馬:“走吧,陪我去河對岸玩玩兒,希望這次的收獲能比昨晚多些。”

蹄聲驚散磷火,踏破寂靜。

寧安城外,武毅軍大營。

披掛了全身戰甲,獨孤汐像往常一樣在大營中巡視。大戰在即,稍有疏忽便是全軍盡墨,他怎敢不傾盡全力?在中軍轉了一遭,月影已然西斜,獨孤汐揉揉太陽穴,苦笑。還剩兩個時辰,睡一覺,又得起來點卯議事。

正要轉身,一聲女子的驚呼吸引了他。呆怔片刻,望去,獨孤汐的怒火頓時被點燃。一個長發披散的女子瑟瑟地縮在兩頂帳篷之間,黝黑瑩亮的瞳中溢滿了淚水。在她周圍,是三五個嬉皮笑臉的低級軍官,不懷好意地靠過去。

“你們在做什麽?”怒斥一聲,大步上前,,鞭子雨點般打下,獨孤汐憤怒地踹開幾個軍官,拉起女子,用自己的披風裹起來:“好啊,如今戰況這麽危急,你們還在這裏違法犯紀!精力旺盛是吧?都巡夜去,免得再像前幾天一樣,夜裏不知不覺就被人割了幾十個腦袋去!”

幾個低級軍官被訓得擡不起頭,只有一個看起來格外滑頭的校尉陪著笑臉,連連應聲:“是,是,一定去,一定。這不就是在巡夜嘛,過來問問而已。”

“問?一個弱女子,還能是潛進來的刺客不成?難道這幾天夜裏就是這個弱女子在大開殺戒?”怒極反笑,獨孤汐眼中隱現殺意,“欺侮同僚家眷,你還有理了?”

“哪敢啊……能帶家眷的至少也是個郎將,咱們這種小兵怎麽敢動……”先前那個校尉低聲嘟囔道。

“啪”地甩了一鞭子,獨孤汐反手便要拔劍:“不是家眷,怎麽能到大營深處來!”

話音剛落,他自己怔住了。

手中空空的,頸上卻貼著一片冰涼。

“怎麽進來?繞過巡邏隊,腳步輕點就能進來啊,很簡單的。”匕首逼住獨孤汐,女子的另一只手隨意地揮舞著他的佩劍,“你說的那個殺人者,似乎,真的是我呢。別喊,我這人膽子小,說不定你聲音大一點,我的手就會發抖。這一發抖呢,說不定就會發生某些不好的事情呢。”

女子嘻嘻地笑得格外燦爛。

“你是誰?”強自壓下心中的恐懼,獨孤汐竭力穩住聲音,試探著問。

“我?我是那蘇將軍啊……嘿嘿,我就一直在想,那個駐紮在城外的笨蛋究竟是誰,膽子這麽大……”女子噴出一口酒氣,笑瞇瞇地道,“獨孤汐是吧?果然跟傳聞一樣呢,大半夜的不好好休息,凈瞎轉悠,虧你有那麽好的精神!”

笑容很甜,聲音卻是冷的。

那蘇!元軍中,姓氏為“那蘇”的,只有……那蘇附離!獨孤汐猛然睜大了眼,脊背上竄起一股寒意。生為奴隸,卻以九十九張豹皮為自己脫去奴籍,從軍後一路加官進爵直至升為如今的上千戶,她簡直就是個傳奇!而現在,這個傳奇中的人物,是自己的敵人!

“讓女子拋頭露面,也只有你們這些蠻人做得出來。”話音剛落,獨孤汐楞住了。剛才那番話裏的憐惜是怎麽回事?他竟然在憐惜一個敵將?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蘇附離一雙墨眸油然轉冷,持匕的手猛然攥緊,手背上浮起條條青筋。是的,無論自己做出多大的成就,別人所看到的,永遠都只是——拋頭露面的女子!

巧妙地擰住獨孤汐的雙臂,匕首在他的頸上蹭了蹭,那蘇附離妖嬈一笑,口中傳出一陣柔膩婉轉的貓叫,突然推開獨孤汐,長劍出鞘!

清泉般的劍身,在月光下熠熠生輝。泉水流動,跳躍成一條亮銀的弧線,又搶在獨孤汐反應過來之前,重新抵住他的咽喉。

衣甲整齊但毫無還手之力的青年,狼狽不堪但占盡優勢的女子,彼此對視。女子身後,數具無頭屍體先後撲倒在地,碩大的頭顱骨碌碌滾動,空氣中浮起淡淡的血霧。

“果然殺人不見血。”那蘇附離依舊笑嘻嘻地沒個正形。與此同時,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無聲無息地從黑暗中冒出來,穩穩停在那蘇附離身邊。

“配合些,還是我親自動手?”

苦笑著,獨孤汐閉合雙眼。他有選擇嗎?

那蘇附離滿意地點點頭,劍身猛地拍上他的後頸,穩、準、狠,輕易打暈了這個年輕的統帥。

前跨一步,雙手提著獨孤汐的衣領把他扔上馬背,那蘇附離心滿意足地轉身就要上馬,目光猛然定在一個角落裏。

赤紅的披風,被鮮血浸透了半個下擺,孤零零地呆在一邊。

猶豫片刻,那蘇附離一把抓起披風,翻上馬背,借著最後的夜色,幽靈般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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