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在一整座幽州城中找到剩餘的九面鏡子是很困難的。

更別說鏡子竟然在一個很莫名的情況下碎掉了。

景丞蹲下來，眼睛都快瞇縫成一條線了，撿起一塊碎片的同時，“孟然”握住了他的手：“別碰。”

“沒事，”景丞將碎片握進手中，手指尖頓時傳來一陣濕潤感，“你確定這是鬼血？”

“我確定。”他說。

景丞點點頭，把碎片丟開，朝著林岑的方向擡起頭：“你也要小心點，碰到血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林岑緊張地點了點頭。

把碎掉的玻璃全都藏進一個角落後，景丞他們背起收拾好的東西出了門，倒不如說是在“孟然”的催促下離開了這裏，他在隱隱地催促著景丞他們更快地找到鏡子並破壞。

破壞，他和任務系統給的詞匯都是破壞。

景丞並不認為那些鏡子需要破壞，倒不如說不需要完全破壞，十面鏡子，其中一定有一面和真正孟然的出路有關，如果他們真的破壞了反而跨進了對方給他們挖的坑裏。

但真的這麽簡單麽。

景丞總覺得他們忽略了什麽。

這個關卡真的由“孟然”建造，他通過鬼種看到了孟然的記憶，了解了孟然所有的一切，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換人，然後以一副完全不熟練的姿態出現在自己身邊？

這和把馬甲解了扣說你來脫吧有什麽區別。

一點兒抗爭性都沒有。

“孟然”設下的關卡真的只有這樣麽？

“如果剩下的鏡子都在別人家裏怎麽辦啊？”林岑搓著胳膊，降溫有些突然，仿佛有一場肉眼能夠看見的寒潮朝著這邊襲來，“我們還能一家一家去撬嗎？”

“鏡子之間一定會有什麽聯系，”景丞說，“不然關卡對於我們來說，會形成一種無意識的死局。”

“什麽叫無意識的死局？”林岑沒有聽明白。

“關卡不會創造死局，很多細枝末節的東西埋在對話和各種環境裏，需要闖關者自己去發現，”景丞說著，擡手揉了揉眼睛，“但關卡創造的基礎，是來自於關卡主人的記憶，關卡研發的思路很容易沿著闖關者的思路進行下去。”

“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會發生那種，關卡認為我們知道，實際上我們並不知道的線索，”林岑皺著眉，“關卡是系統創造的，系統對任務線索知曉全貌，但我們不知道，關卡卻認為我們知道……”

“給你繞得，”景丞無奈地搖搖頭，“不過，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就和你媽覺得你冷是一個意思。如果真的出現那種情況了，我們只能一家一家去撬鎖了。”

林岑沒說話，繼續搓著胳膊，三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樹林裏下著小雨，雨水卻沒有淋到身上。

孟然伸出手試了試，水滴落在掌心又融開，很快消失不見，這裏的一切都沒有辦法真正地碰到他身上。

就像之前那天空之鏡的湖泊一樣，孟然雖然踩到了湖裏，鞋面和鞋底都沒有被浸濕，幻境就是這樣，總會有不合常理的東西出現。

問題是怎麽離開這裏。

孟然勉強找了一條能走的路，用胳膊擋開伸過來的荊棘雜草，努力往他認定的方向前行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終於看見了一棟小木屋。

木屋修得很高，窗戶也高，孟然目測了下，那個窗戶比自己還高，快到屋檐下了，很小，大約半個胳膊那麽長，一個手掌那麽寬。一般房子不會這麽修，采光通風都不好……這樣的房子裏要麽住了罪犯，要麽住了死人。

畢竟窗戶修那麽高會給屋裏的人一種很沈重的暗示。

孟然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側到旁邊一棵樹上，折下一根嫩條，這樣的東西抽人很疼，不容易打壞，總比他赤手空拳往房子裏去好。

他深吸了一口氣，註意著周邊環境的同時慢慢地朝著木屋靠近。

來到這片樹林之後孟然試過，他是沒有辦法使用黑霧的，並且很有可能在接下來的世界裏都沒有辦法再用黑霧了，所以走在這未知世界的每一步都異常危險。

孟然走到木屋門前，深吸一口氣，快速轉身一腳踹開了木門，屋裏黑得看不見任何擺設，修得很高的窗戶沒有挺近一絲光，孟然退出來一點，沒有貿然沖進去。

餘光卻瞥見旁邊有什麽影子飛快掠過，孟然飛速轉身朝著那個方向打過去，那是個白色的影子，是個女人？孟然看見了她過長的頭發還有一身白色的長裙。

木屋內傳來啪嗒一聲，仿佛電燈開關被人按開，屋裏頓時亮堂一片，孟然皺起眉看向屋內，最先印入那種的是那一抹赤紅，場面太過詭異，孟然楞了下才反應過來，那赤紅色的一大塊東西是棺材。

棺材上面有很奇怪的花紋，像浮雕，顏色比棺木本身要深很多，已經是近似鬼血顏色的一種紅。

棺材正對的方向掛著一面等身鏡，鏡子下方有一個小碗，碗中已經盛滿了紅色的液體，一根木質黑筷放在那兒，朝向很歪，顯然是有誰慌亂之中丟下的，小碗旁邊還有一個打火機，已經熄滅了。

這是一種很傳統的喊魂方法，只要午夜時分，在鏡子前對著碗敲三下，口中默念要招的鬼魂的名字，鬼魂就會出現在身邊，如果需要鬼魂離去，那麽就得背對鏡子，再次敲完三次。

整個期間蠟燭或者火光不能被吹滅，否則請來的鬼就不會再回去了。

孟然走進屋內，往棺材那邊走了兩步，先用藤條在棺材上蹭了下，確定沒有蹭到什麽臟東西之後才上手去摸，棺材是濕的，水漬卻不會浸到人身上。

看了一圈，屋裏沒什麽線索，孟然轉身走到鏡子前——鏡子和之前一樣，沒有辦法照出人影，但很清晰地映出了地上的那些招魂工具。

這是要我招魂？

孟然挑了下眉毛，想了想，先擡腳一腳踹在了鏡子上，接連踹了好幾腳，鏡面都沒有出現任何痕跡，連腳印都沒被印上一個，看來是必須招鬼不可。

但是他並不知道這個鬼的名字。

孟然琢磨了會兒，起身到棺材後方看了看，屋子裏實在沒有什麽有用的東西了，頭頂的燈也只是很普通的電燈，沒什麽異常，亮得很……孟然突然扭頭看向了那個修得很高的窗戶。

在一開始的時候，窗戶是沒有投進任何光的。

現在房間亮起來了，窗戶依舊沒有任何光源淌進來。

窗戶上有什麽東西擋住了光源。

“對不住了啊，”孟然拍了拍棺材，翻身踩上棺材，“等我回去以後給你燒香。”

踩上棺材後孟然得低著頭，稍稍弓著腰往前看，那個小窗口那兒透了一點微不可見的光源進來，絲絲縷縷的，顯然是被什麽東西蒙住了。

孟然往前一躍，抓住窗臺邊緣，使勁兒撐著身體，用手去勾那個擋住窗戶的東西，手剛從旁邊的縫隙伸過去，立刻碰到了什麽東西，又濕又滑，往下一按還能摸到一點兒硬硬的玩意兒。

這種觸感讓孟然忍不住皺起了眉，他抓住那個東西使勁兒往下一拽，整個人也掉了下來，那是一塊破舊的布，上面用血寫著誰的生辰八字，來不及細看，孟然再次翻身看向窗戶，已經看不到什麽東西了。

剛才的觸感仿佛是他的幻覺。

孟然深吸一口氣，扯開布條仔細看了起來，前面是一些生辰八字和生平事跡，字跡有些模糊，布條也泛著黑黃色。

“……後與謝覆尤相戀，未婚先孕……失蹤，”孟然沈默了會兒，心裏一沈，視線直接掃到最後的姓名，“……孟何。”

孟然沈默了很久，看了眼棺材，手緊緊地攥緊了手中的布條。

他深吸一口氣，又覺得不對，孟何的魂魄應該是被陸柯詞他們收起來了，他此時招魂，真的能招來孟何的魂麽？

等不到午夜了，這破地兒有沒有天黑都不知道。孟然走到鏡子前蹲下，猶豫了會兒，還是點燃了打火機，將打火機放到隱蔽的地方，再敲擊碗的邊緣，一邊敲一邊輕聲念著孟何的名字。

這個名字很奇怪，很平凡，卻又帶給孟然一種從未有過的特殊的感覺。

他深吸了一口氣，念出第三遍時，等身鏡中突然出現了一雙慘白的腳。

“別回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孟然感覺她的手抵在了自己的後腦勺上，但他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或許是因為沒有什麽殺意或者凜冽的氣息，孟然沒有辦法第一時間察覺到。

“孟然，你是孟然，對嗎？”女人的手指輕柔地在孟然後腦勺上摸了摸，“長大了，我竟然真的能看到你長大的樣子。”

孟然聽見棺材裏似乎傳來了什麽響聲。

“時間來不及了，孟然，我沒有辦法和你解釋所有的東西，”女人快速說著，“但在當初，我沒有解開輪回邊境真正的規則，所以被留在這裏，包括現在我也沒有完全理解這裏的規則……我是被拉回來的，我和你一樣是被拉回這個地方的。”

“規則，你要記住，輪回邊境不管做什麽都有確切的規則，雖然這項規則不知道從何而起，但……你一定不能忽視規律性，”女人說，“這裏的規則有漏洞，只要找到漏洞就能離開。”

“孟然。”她輕聲說著，聲音裏竟然帶上了一絲顫抖，“一定要從這裏出去……我愛你。”

孟然一震，在他回頭的瞬間，放在後腦勺上的手消失不見，身後沒有任何人影，鏡子裏的腳不見了，棺材中再也沒有任何響動。

留在他身後的只剩下半根筷子。

孟然手中的筷子被折斷了，另外半根不知所蹤，但此時落在他身後的筷子是不能和他手中的筷子合在一起的……為什麽被折斷了？

孟然的喉結不安地滾動著，蹲下來將筷子握在手中，不自然地低喊了一聲：“……媽媽？”

話音剛落，身後的鏡子中伸出無數根漆黑的手臂，孟然瞪大了眼睛，慌亂之中被那黑手抓住，只能握緊自己手裏剩餘的半根筷子，連叫喊都無法發出就被拖入了鏡子之中。

曾經被拖回輪回邊境的絕望感又一次襲來，孟然被一種巨大的恐懼包裹，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中。

良久，白色的影子又一次出現在鏡子前，她緩慢靠近鏡面，額頭輕輕抵在鏡子上，鏡子中映照出來的，卻是被陸柯詞他們抓住的那個，穿著紅色裙子的孟何。

“你在看什麽？”景丞扭頭看著“孟然”，或許是一種習慣，他在一瞬間察覺到了孟然的不對勁。

“……沒什麽。”他說，“快點兒找鏡子吧。”

“天邊有什麽嗎？”林岑輕快地問，“你往那邊看了好幾眼啦，出什麽事了？”

他看了天邊？

景丞看向“孟然”。

“孟然”搖搖頭，剛要說什麽，前面的街道口突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一楞，差點兒直接拉著景丞轉身往別的方向走，但來不及了，林岑的警惕心一直都放在他身上，在他眼神中流露出些許震驚時已經朝著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孟然被鬼手推了出來。

趔趄幾步後堪堪站穩，他驚魂未定地左右環視著周圍的環境，很快辨認出這是幽州。

還有……

孟然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黑筷子，將半截筷子揣進兜裏，正準備往前走時，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那邊的景丞和林岑。

還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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