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應該是一個獨特的空間。

面前有一面等身鏡，貼在墻上，鏡面光滑卻照不出人像，孟然在這面鏡子前站了大約五分鐘都沒能從鏡子中看到什麽。

他醒來之後就到了這個空間裏，周圍漆黑成一片，景丞和林岑都不在身邊，陪伴他的只有這面子。

孟然有些煩躁。

來關卡之前，在醫院食堂的時候，景丞曾經告訴過他，在這個輪回世界中似乎有一個針對他而生的關卡正在建造，之後的每一次闖關都會危險至極，還叫林岑自己選，要不要繼續跟著他們。

林岑的選擇自然是跟著。

只是孟然沒有想到對方動手會這麽快，在還在跳樓時他就被一種很奇怪的力量拽著，松開了景丞和林岑的手，眼睛一閉一睜就到了這裏。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在這裏沒有聽見任何人聲，也沒有聽見任務開始的廣播音，顯然這個世界是錯誤的，孟然打算再在鏡子旁邊等兩分鐘，如果再沒有任何動靜的話，他就會轉身走進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不知道景丞怎麽樣了。

孟然將手放到鏡子上，擰著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兩分鐘後，周圍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孟然看了眼鏡面，轉身即將走入一片黑暗的時候突然聽見了風聲。

風刮得很急促，是朝著他這邊吹來的，在風中孟然聞到了一股血的味道，還有鬼特有的陰冷臭味，有鬼在朝著這個地方襲來，孟然眼神一沈，擡起胳膊剛要用黑霧做出一個保護罩護住自己，無力感卻遍布了全身。

用不出來。

黑霧用不出來？

怎麽可能？

孟然瞪大了眼睛，還沒有做任何反應，那些藏匿在風中的鬼魂尖嘯著從身邊掠過，孟然瞪大了眼睛，腦中短暫的空白了一下，頭發被那陣風吹得揚起，鬼魂仿佛從他身體裏鉆進去那樣帶起一陣難以形容的嚴寒，孟然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那些鬼不是來襲擊我的。

孟然低下頭，擡手握了握拳。

黑霧用不出來了……究竟是在這個地方用不出來，還是取出鬼種後，黑霧就已經用不出來了？

孟然回過頭，看著身後那面隱隱發光的鏡子。

剛才那陣風是吹向鏡子的，這面鏡子一定有什麽蹊蹺。

孟然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回鏡子前，這次不用他仔細觀察，他已經看見了鏡子面前出現了一些很細小的裂縫，最開始觀察到的鏡子上的詭異花紋像是被什麽東西刮到了一下，緊接著裂開了一個巨大的縫。

鬼怪從這個地方鉆了出去。

“小心！”

遠處傳來一聲喊叫聲。

小心？

不對。

孟然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這是我的聲音。

人很難在第一時間分辨一種聲音時不時自己的，因為說話時聽到的和自己錄下來的聲音完全不同，孟然經常錄一些碎碎念的視頻，對這樣外界傳來的自己的聲音非常熟悉。

孟然把耳朵貼近裂縫的方向，除了風聲和鬼的叫聲之外還聽到了什麽，隔得太遠了，傳過來混上各種回響已經變成朦朦朧朧的，不太真切。

他離開鏡子，手指在鏡面上輕輕點了點，說實話，他對這個地方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鏡子另一端有另一個我？真的像景丞說的那樣……

孟然咬了下嘴唇，還是決定先離開這個地方再說。

他還沒動作，周圍那種彌漫在四處各地的黑突然像被扯掉的帷幕一樣掉落下去，光一下子照進來，孟然瞇縫著眼睛，看著那些黑布掉落到地面，最後被鏡子的裂縫吸收進去。

周圍亮了起來。

這是一片海天一色的景象，失去了黑布的阻擋，這個地方大得嚇人，視線的盡頭不是真正的盡頭，地平線那段亮著橙黃色的光，再往後將雲染成紅色，粉紫色布滿整片天空，孟然擡頭一看，竟然能在天空上看見一條星河，下方的海將整片天空更加清晰的映照下來，漂亮得讓人目瞪口呆。

孟然站著的地方是一小片沙灘，往前就是水面，水目測不深，堪堪到腳背，孟然用左腳試了一下水底是否像看上去那樣，踩上去，腳下竟然能踩得穩穩當當。

這個地方到底怎麽回事？

輪回邊境做的一切都是有規則的，不可能無緣無故把人困在這兒，更何況他是在還沒有進入關卡的時候就失去了意識，到達這個地方，說明……這一切並非關卡所為。

是誰要把他困在這兒？

孟然沒有直接走到海水中央去，而是沿著邊緣走了一圈，一點點往前探路，越是探路越是覺得奇怪，這個地方太安靜了，他走在這裏，只能聽見自己走動時撩起的水聲和呼吸聲，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鏡子還在，上方破裂的口子越來越大，將方才扯落的黑布完全吞噬了進去後裂口便不再擴大，世界靜了下來，只剩下孟然一個活物。

是想這樣直接把我困死麽？

孟然看向自己的掌心，黑霧無論如何都用不出來，就算用出來了，他也不知道該打向什麽地方。

這個世界沒有一點線索。

孟然深吸了口氣，將掌心放下時，視線自然而然地垂到了水面上，瞳孔猛地一縮。

他被思維模式上的先入為主給糊弄過去了，下意識地認為這裏的水面只是天空的鏡子，他低下頭去看，在攪亂了水面後竟然又在水面之下看到了另一片天空。

孟然緊盯著水面，倒退兩步，脖子上突然傳來針紮一樣的痛感，警惕感讓他立刻註意到身邊的情況，可身邊連根毛都沒有，他這種痛感來得莫名其妙，也讓他的思維更清晰了些。

如果把水面看成分割線就很好理解了，在平靜時，它映照出的是天空的顏色，在水面攪亂後，能從水底看到另一片天空。

孟然似乎想起了什麽，回頭一看，那面鏡子還穩穩地貼在墻上，鏡子周圍還有一些無法撕去的黑布。

這面鏡子也一樣。

在鏡子完好時，他看到的是漆黑的世界，鏡子破碎後，他看見了這海天一色的場景。

孟然甩甩手，朝著鏡子走過去，不管怎麽樣，在這裏毫無頭緒的焦躁不是他的風格，他決定要試試。

沒有任何輔助工具，孟然做了幾個深呼吸，擡手用力砸向了鏡面，鏡子裂開的聲音一點點傳來，手逐漸被碎片割出無數小口子，整個世界竟然隨著他的動作在震顫，隨著最後用力地一擊，整個世界徹底崩潰了。

天空被烏雲密布，水流在一點點消失。

鏡子就是接通兩個世界的關鍵，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醒來時身處的那個漆黑的地方算作一個場景，鏡子從外部被破壞，漆黑的世界被吞噬，他被迫來到了第二個場景，繼續下去的話，他會被當做場景和那些黑布一樣被鏡子吸收進去。

但此時鏡子是從內部破壞的。

所以世界沒有直接被鏡子吞噬。

而是——

孟然擡腳揣掉了角落裏最後一塊碎片，轉身看著身後的世界，整個世界在重塑，海水消失，天空變得陰沈，下起小雨，周圍又長出無數的樹和雜草，他身處在一片山林之間，這正是他在水底看到的那個世界。

身後的鏡子不見了，連同鏡框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是更疊出新的場景，他需要找到鏡子，然後從內部破壞鏡子，到達真正的關卡去。

孟然揚了揚下巴，咧嘴笑了起來。

猜對了。

“你的手沒事吧？”林岑有些擔心地看過去，從背包裏摸出繃帶遞給“孟然”，“怎麽突然流這麽多血？”

“可能被鬼傷到了，”他接過繃帶道了聲謝，“我們真的不用把鏡子帶走嗎？就放在這兒萬一……”

他話沒說完，林岑很驚訝似的叫了聲：“呀，你脖子這裏怎麽也流血了？也是被鬼傷到的？”

“被鬼傷到脖子了？”景丞瞇縫了下眼睛，蹲下來把他腦袋往旁一扒拉，“我看看……哦，我看不見，林岑看看。”

“你這裏有痣呀？”林岑看著他的脖子，說，“以前都沒發現。”

“一直都有，你沒註意到罷了。”他躲開兩個人的手，皺起眉，一幅冷漠的樣子。林岑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想，這人學孟然學得一點兒都不像。

“我們還是先走，”景丞說，“帶著那麽大一塊鏡子趕路也不方便，不是說有十面鏡子麽？難道你想找一塊就帶走一塊？臂力不錯啊小夥子。”

“孟然”被噎了下。

如果他要帶走鏡子，確實只能由他來搬，景丞有傷，林岑看著就是個沒力氣的……“孟然”搖搖頭，剛要開口便聽見什麽破碎的聲音，清晰得讓人心慌。

“鏡子！”林岑喊了聲，拉著景丞往鏡子的方向跑去，“孟然”緊隨其後跟過去，房間通道狹小，不可能同時通過三個人，他只能走在最後面，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鏡子完全碎了，看碎片的分布方向是有人從後面將玻璃打碎的，但他們走之前將鏡子貼著墻放，不可能有人從後面將它擊碎。

林岑撿起其中一塊碎片，擰著眉說：“這上面有血。”

“鬼血，”“孟然”走進來，快速從林岑手中搶走那塊碎片，“別碰，危險。”

林岑乖巧地點點頭，站到景丞身邊去。

“鬼把鏡子打碎了？”景丞問，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

“孟然”將鏡子碎片揣進兜裏，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大概是。”

景丞沒有再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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