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岑發現了孟然的不對。

雖然不知道她覺得他哪裏不對，不對的程度是多少，但她能發現這些細節讓景丞挺驚訝的。

畢竟現在在他們面前的這個孟然和真正的孟然沒有多大差別。

景丞瞇縫起眼睛，跟在孟然身邊走著。

可惜視覺被剝奪了大半，無法看清孟然的脖頸處是否有紅痣，也沒有辦法提醒林岑幫他看，至少在掌握足夠多的保命法子之前，景丞並不打算激怒這個“孟然”，也不打算讓他察覺到任何異常。

真正的孟然到底去了哪裏還是個未知數。

一切都還需要穩定性。

“我家離這兒不遠，”孟然說，“先去我家。”

景丞瞇縫著眼睛點頭，林岑也跟著應答了兩聲。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演技不太好，所以一直盡量減少著自己的存在感，也不去和任何npc有過多的哪怕是眼神交流，沈默地跟著他們兩個身後，安靜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很快到了孟然家小區，景丞左右看了看，大致輪廓是一樣的，小細節看不清，不過他聽見了很熟悉的音樂聲，就是孟然家樓下時常會放出來的那種音樂，一群老頭兒老太太在這兒跳舞，經常鬧哄哄的。

進了電梯，孟然才想起來似的，問：“這個世界有我們麽？”

“什麽意思？”景丞問。

“我的意思是，這個世界到底是像第四關那樣，存在著我們的小時候，還是會抹去我們在這個世界中的存在，”孟然說，“如果抹去了，我們這會兒回家裏不是會被宴叔叔打出來麽？”

“怎麽擔心這個？”景丞又問。

“因為這個城市是現代……不如說是近幾年的幽州，”孟然說，“如果有我們的存在，那麽我們可能就會面對兩個一模一樣的自己，關卡會不會促成這一步來擾亂我們……還不好說。”

“你是說，”景丞頓了頓，在腦內組織了會兒措辭，“怕關卡像之前給你的幻境那樣，故意搞幾個和我們一模一樣的人來擾亂視聽。”

“嗯。”孟然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怎麽會呢？”景丞笑了笑，擡手在孟然的後腦勺輕輕碰了下，電梯到了，林岑先走出去，回頭等著他們倆出來。

“我怎麽會分不清孟然呢？”景丞輕聲道。

孟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先進去吧，”林岑及時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我記得，嗯。孟然你家在這邊，對不對？”

孟然看了景丞一眼，點點頭。

“怎麽進啊？敲門嗎？”林岑用手肘懟了懟孟然，“你帶鑰匙了沒？”

“闖關帶鑰匙幹什麽，”孟然嘆了口氣，剛要說什麽的時候景丞打斷了他，對林岑說，“你帶發卡了麽？”

“撬鎖啊？”林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帶了，那種黑色的……行麽？”

“試試。”景丞說著，先走過去使勁兒砸了砸門，過了兩三分鐘也沒人來開，林岑才把發卡拿出來遞到景丞手裏，“來吧。”

景丞笑了笑。

撬鎖是宴塵遠教給他和孟然的一項很難以形容的技術，教導的初衷是為了什麽景丞已經忘了，不過撬鎖這項技術他練得十分嫻熟。

沒用幾分鐘，景丞就打開了門，在玄關處看了下鞋的數量，確認了房間裏沒有任何人才走進去。

孟然先去自己房間看了眼，確定了裏面的擺設是自己的擺設後走出來，告訴景丞這個世界是有“孟然”的，又將整個房子徹徹底底檢查了一邊。

景丞一直沒有說話，他看不太清東西，靠在門框邊檢查，林岑對這個房間根本不熟悉，只能胡亂翻看著什麽。

很奇怪。

他一直在把自己和林岑往這個房間引，也一直在說一些很奇怪的話，以一種暗示的姿態告訴景丞，這個地方可能會有第二個孟然，第二個景丞。

他到底想做什麽？

景丞閉上眼睛使勁兒搖了搖頭，再睜開眼，眼前依舊是一片模糊。

“這是什麽？”林岑有些驚訝地喊。

她搬開了一塊隨手堆放在角落裏的中型相框——景丞記得那是宴塵遠為了慶祝蕭渡水三十歲生日，特地拉他去照的藝術照，後來被蕭渡水嫌棄地放到角落裏吃灰了。

林岑震驚地望著後面藏著的那一大塊鏡子，半臂寬，幾乎有她一個小腿那麽長，不知道方才是怎麽藏匿在相框後頭的。

“鏡子？”孟然快步走過來，頓了頓，又走過去將景丞帶到房間裏，帶到鏡子前，給他描述，“這面鏡子上面有一些很古怪的花紋。”

“有多古怪？”景丞想了想，問，“能碰麽？”

“你等等，”孟然擰了下眉毛，打開衣櫃從裏面翻了一件衣服出來，用力抵在鏡子上，鏡面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他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下鏡面，確認無事發生後松了口氣，“能碰。”

景丞點點頭，擡手用手指觸碰到了鏡子上。

鏡子上的花紋並不明顯，用手指觸碰時卻格外分明，景丞沿著它的紋路一點一點劃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什麽？”孟然的聲音聽起來倒真有點兒茫然，“你認識？”

“不認識，”景丞嘆了口氣，“但這種花紋……讓人很不安心。”

“……是麽。”孟然低聲說。

“你記不記得宴叔叔曾經說過，”景丞也壓低了聲音，“很多鬼怪會被封印在一種紋路裏，只要紋路被破壞，他們就會從裏面鉆出來。”

孟然楞了會兒，隨即點點頭。

“但我們當時都沒有見過，”景丞手指在上頭輕輕叩了三下，隔了會兒又用指尖點了下，“很難分辨這是不是宴叔叔說的封印著鬼的紋路。”

“不管怎麽樣，這面鏡子我們必須破壞它，”孟然皺起眉說，“必須要完成任務，但只是破壞鏡子的話，暗線是什麽？”

“先別破壞，”景丞說著，“等找到所有鏡子再說。”

孟然盯著鏡子深吸一口氣，不置可否地站起來看著景丞。

景丞卻沒有看他，手指卻也沒有在紋路上摸索了。

“先去別的地方看看吧，”景丞也站起來，聲音和往常無異，“我說過，這個地方有古怪。”

他不等孟然開口，又問：“廚房你們看過了麽？”

“看廚房幹什麽？”孟然問。

“找點兒吃的啊，我們要在這兒呆這麽多天呢，”景丞說著，瞇縫起眼睛按照記憶往廚房的方向走去，“沒吃的怎麽行。”

“那我想上個廁所，行嗎？”林岑小聲說，“會不會出事呀？”

“……你等會兒，”孟然對景丞喊了聲，“先等她上完廁所。”

景丞頓住腳步，扭頭看著孟然。

“不，不是吧？你們倆怎麽等我上廁所？”林岑震驚地說，“我真的會不好意思的，真的！”

“我們倆在門口等你，”孟然嘆了口氣，“放心吧，我們沒那麽變態，你自己註意點兒，發現任何不對就立刻叫我們。”

林岑這才松了口氣似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景丞看得有點兒想笑，又慢慢走回來，到廁所門口去等林岑。

他們倆沒有直接往廁所門口一站，而是靠在對面的墻上，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出聲，這種安靜存在於他們之間本身就很不正常。

過了會兒，林岑不好意思地走出來，拉了拉袖子，說：“哎我真是……我這輩子頭一次讓倆男生等我上廁所。”

“沒出什麽問題吧？”景丞笑著問。

“沒事沒事，什麽異常也沒有，”林岑拍拍胸口，“我就是鬼片看多了，總覺得廁所裏有鬼。”

“先去檢查食物吧，”景丞說，“我們不能把這裏當成據點，這個世界也有‘孟然和景丞’，宴叔叔發現我們兩個會起疑心的，帶上點兒吃的就走，先記住這裏有一面鏡子。”

孟然點點頭，跟著他們去了廚房。

林岑卻往後退了一步，手擡起來，在景丞背後輕輕劃了一個問號——需要動手嗎？

景丞偏過頭看著她，很輕地搖了下頭——不需要。

林岑點點頭，又一次拉了下自己的袖子。

景丞往旁挪了挪，遮住林岑的，帶著她一起走進了廚房。

孟然剛好拉開冰箱，裏面有挺多吃的，都是速食產品還有自熱產品，這些東西都帶走他們這些天就餓不著了。

得拿個什麽東西來裝。

孟然想著，剛要轉身打開下方的櫃子，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慘叫——有鬼！

他猛地回過頭，廚房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聚攏了好幾只鬼，林岑躲在景丞身後，鬼的身影太過模糊，景丞無法確認清楚目標的確切方位。

怎麽會有鬼？

這裏……不可能有鬼。

鬼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

他很用力地咬了下唇，壓下所有的詫異，把景丞護到身後，低聲說：“小心！”

話音剛落，鬼怪全都沖了進來，孟然咬緊牙關，指尖釋放出一縷黑霧沖著那些鬼沖了過去，鬼怪們尖嘯著撲進來，景丞拉著林岑飛快往後退了兩步。

“不動手嗎？”林岑壓低聲音，飛快問了句，“他不是真正的孟然。”

“你怎麽知道？”景丞低聲問。

“聲音，”林岑擡手，在自己的助聽器上輕輕按了下，“他的聲音和孟然的聲音很像，但在我聽來，是不一樣的。”

景丞點點頭。

林岑的聽力雖然沒有以前靈敏，但似乎保留了一些特殊的能力。

“孟然沒事，”景丞低聲說，“我們先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麽。”

“他是誰？”林岑看見那些鬼被他融化得差不多了，語速更快，“孟然到底在什麽地方？”

話音剛落，鬼怪的叫聲沒了，景丞和林岑再也沒有談話的機會，林岑的表演有點兒浮誇，喊著：“天，嚇死我了！”

“輪回邊境的鬼不會無故襲擊人，”景丞沒搭理她，看向“孟然”的方向，問，“是我們觸發了什麽東西是麽？”

“不太清楚，”他皺了皺眉，說，“我們先離開這裏。”

景丞點點頭。

櫃子下面就有一個大包，他們可以用來裝食物和一些飲用水，林岑看見景丞的手放在一邊的臺子上，似乎十分隨意地敲了幾下，嘴上還在和孟然說著話。

不能一直盯著看。

林岑別開了視線，幫忙拉著包的邊緣。

她突然想起葉醫生，炙停和孟然都說過的，只要將註意力集中在一點，她就能排除掉別的聲音，只聽到她想聽見的那一種動靜。

林岑閉上眼睛，過了會兒，耳邊孟然和景丞的聲音逐漸遠去，只留下了那種敲擊的聲音。

咚、咚、咚。

先是骨節敲擊的聲音。

噠。

然後是指甲扣在桌面桌面的聲音。

三聲，一聲。

這種節奏她在什麽地方聽見過。

鏡子。

景丞曾經這樣敲擊過鏡面。

林岑低頭瞪著包裏的食物，將所有的震驚都壓進心底。

真正的孟然，在鏡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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