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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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日歷牌上出現的第一個圓圈,再往前翻兩頁,翻到夏天最炎熱的那段時間,就能看到另一個醒目的紅色圓圈。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邱杪還歷歷在目。在這個格子裏除了周弋畫的圓圈以外,沒有別的心情記號——邱杪從沒有一次像那天一樣,覺得自己對周弋無話可說。

聽到電梯門的響聲,邱杪擡起疲憊的腿往萬向輪箱子上踢了一腳,把箱子踢進家門口。在武漢那樣的火爐城市生活近一個星期,炎熱幾乎將邱杪烤幹,但回到北京也沒有多少好轉。

本以為回到家裏能夠涼快一些,誰知道一進門便漆黑一片。電梯門一關上,屋子裏便一絲光亮也沒有了。邱杪楞了楞,從鞋櫃抽屜裏找到室內開關遙控器,對著門廳的收發開關按了兩回,燈依舊沒亮。

“周弋,在家嗎?”他打開手機燈,借這點光亮換好鞋,暫且將行李箱推到一旁,“我回來了!”

周弋的聲音從書房傳來,“回來了?”

聽到他回應,邱杪更莫名其妙了。從出租車上下來那會兒,邱杪還看到整個小區家家戶戶燈火溫馨,不可能是物業停電。但他仔細一想,這個星期確實是要繳納水電費用的。

邱杪記得自己出差前曾提醒過周弋一次,讓他記得繳水電費。他該不會又忘記了?

“吃過飯了嗎?”邱杪打著手機燈走到書房門口,發現周弋竟然仍在用筆記本電腦,不由得楞了一楞。

周弋回頭看看他,臉面被屏幕光照得青白,“吃了外賣。你吃過了嗎?”

“飛機上吃了。”話在他心中輾轉,邱杪還是忍不住問,“你繳水電費了嗎?”

聞言,周弋搖頭說,“沒,我忘了。”

看他說得這麽理所當然,邱杪頓時啞口無言。

腦海裏空白一片,半晌,邱杪把疑問都咽了下去,說,“那我下去繳吧。”

“算了吧,都這麽晚了。待會兒該睡了。”周弋叫住他。

邱杪心想怎麽能夠算了?現在不繳,遲早也是得繳的。何況,他在外面忙了一天,渾身的汗幹透以後黏在身上,又臟又累,怎麽可能不洗澡?“你在工作?”他問。

周弋點頭。

“我去繳費吧,就幾步路。我還有圖沒畫完,明天得交圖。”邱杪熱得難受,但屋子裏想必才停電不久,倒是不十分悶熱。難怪周弋還可以安安穩穩,無動於衷。

重新換鞋前,邱杪解開了領帶扔在鞋櫃上。因為沒有光,領帶不小心甩進了魚缸裏,濺出水。

水電費在樓下便利店就可以繳納,從樓裏出來步行最多三分鐘。飛機餐太簡單,邱杪繳費結束也餓了,便買了一杯關東煮坐在店面休息區吃。

關東煮泡了太久,吃起來索然無味。

坐在休息區的窗戶旁邊,邱杪能夠清楚地見到住宅樓的門廳。就是這麽近的距離,周弋也不肯下樓繳一下費。

想到這裏,邱杪吃不下最後一顆魚丸,就這麽浪費了。

果然,當邱杪再次回到家中,原本已經啟動的開關全部都開始自動工作。屋子裏有了光,看起來敞亮了許多。

他松了一口氣,將賬單放進抽屜,然後拎著行李箱進了臥室。

中央空調打開了,涼風稍微驅散了室內的沈悶。

邱杪走進周弋的書房,發現他已經接上了筆記本的電源,頓時心上一堵。他一連解開了三顆襯衫紐扣,還是覺得熱得慌。

“周弋,快十二點了。吃宵夜嗎?”邱杪問。

周弋回頭瞥了他一眼,又繼續面對電腦,“好啊。”

邱杪抱臂看著他的背影,問,“吃什麽?我煮粥?”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沒有回答。邱杪皺眉,正要開口再問一次,卻見周弋轉頭錯愕看著自己,“怎麽站那裏?”

“沒什麽。”大概是他工作太認真了。邱杪淡淡一笑,“給你煮粥。”

原本隔了一個多星期沒見,是該面對面坐下來隨便聊一聊天。但此間邱杪看周弋沒有時間做這件事,至於他自己,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

他洗澡的功夫,火腿蔬菜粥熬好了。邱杪在廚房門口連喊了兩聲,沒聽到周弋回應。

沒心思計較太多,滿心想著晚上要將圖畫完,邱杪盛了兩碗粥,其中一碗端到周弋的手邊,聽他擡頭匆忙說了聲謝謝。

邱杪自己端了一碗粥走進自己的書房,打開臺式機,開始自己的工作。

好不容易,周弋按下文檔右上角的關閉,然後點擊了確定。他忽然發現手邊放了一碗粥,怔了怔,端起來嘗了一口,全涼了。

周弋將就吃完這碗冷卻的粥,拿起手杖往邱杪的書房走。

“邱杪,快三點了。休息吧。”周弋看他整張臉幾乎要貼到電腦屏幕上,在門口提醒道。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邱杪一跳。他轉身說,“你先睡吧,我還要畫圖。”

周弋關心說,“要是不急,明天再畫吧。”

“就是急才得趕時間啊。”邱杪聽他說得這麽輕松,語氣裏帶上了不耐煩,“你先睡吧,不用管我了。”

他說完立即又轉身重新面對電腦,整個人巴不得要鉆進屏幕裏似的。周弋望了他一會兒,無奈道,“你要這樣到什麽時候。”

邱杪本來就著急趕圖,聽罷手上頓了頓,心裏陡然就生起了無名火。他咬緊牙關強忍著不和周弋大小聲,權當作沒聽見,只顧著穩定情緒繼續一絲不茍的畫圖。

後來周弋到底還站在門口看了他多久,邱杪並不知道。他把畫好的圖保存完畢,發送成功,已經見到了窗簾外透進室內的晨曦。

邱杪起身,拿著一直沒時間拿往廚房洗的碗,沒走兩步,腳底開始打飄。這樣熬夜的日子自從回北京以後,經歷太多,邱杪已經習以為常。

他本以為這只不過又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通宵結束的早晨,可當他走到廚房,才發現不是。

看到放在流理臺上那只沒有洗的碗,邱杪眼前發黑,羹匙在手上那只空碗裏發出細微的響聲。

這真是一個糟糕透頂的清晨。

邱杪把碗丟進水池裏,快步走進周弋的書房,拿起日歷牌旁邊的簽字筆正要往昨天的空格裏填寫,卻見到周弋臨睡前畫在上面的紅色圓圈。

一瞬間,邱杪覺得自己的呼吸是涼的。

筆端在白卡紙上顫抖,留下了幾點墨跡,但沒有完整的圖案。邱杪完全想不出還有什麽能夠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忍耐還是因為生氣,手才會一直抖。到最後他連考慮自己是什麽心情也沒有力氣,於是放下筆走回臥室裏休息。

周弋睡得晚,沒能覺察出床上的動靜,依舊睡得很深。邱杪躺進被窩裏,手臂旁隱約能夠感覺到周弋的溫度,但他們離得遠,應該只是錯覺。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盡管倦意襲來,但心跳得太快太急,還是無法入睡。邱杪只得用力閉上了眼睛。

邱杪知道,周弋已經為這個家做出太多讓步了。繳水電費、做飯洗碗這樣的小事跟周弋所做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但是,要因為這樣,所以他就連這點要求都不能提了嗎?

如果把得到的和付出的都算得清清楚楚,那周弋這份恩情,邱杪是一輩子做牛做馬都還不清的。

不過,如果周弋其實想要的是一個百依百順、任勞任怨的奴仆,那就另當別論了。倘若真是那樣,邱杪也沒什麽怨言,誰讓他和邱遙的確欠了周弋那麽多呢?

只不過,沒能像真正的家人一樣生活,有點可惜罷了。

邱杪想了半天,恍然覺得不過就是繳水電費這種小事,考慮那麽多實在是庸人自擾。

他打定主意如果周弋下回還是就在家裏,卻連伸手就能做的家務都不做,就真的要沖他發脾氣了。

想到這裏,遲遲沒有睡著的邱杪睜開眼睛,惡狠狠地瞪了睡得安穩的周弋一眼,背過身去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覺了。

這一覺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長時間,邱杪睡覺前最惦記的不過是沒畫完的圖,任務完成以後當然睡得無憂無慮。

但是,或許是因為睡前胡思亂想了一陣,邱杪後來夢到了自己和周弋為了誰來刷鍋洗碗而大吵了一架。周弋向來能言善辯,邱杪就算在夢境裏也爭論不過他,幾乎是氣得醒了過來。

他氣呼呼地睜開雙眼,忽然又想到了要怎麽反駁在夢裏的周弋,不禁懊悔就這麽結束了夢境。

正當他試圖要閉上眼睛繼續做夢時,發覺周弋正坐在床對面的藤椅上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

邱杪嚇得登時坐了起來。

“做噩夢了?”周弋坐在陰暗的角落裏,背後的窗簾在地板上洩露了光。

他滿腦子還是夢裏那個強詞奪理的人,可眼前的周弋卻是謙謙君子一般耐心從容,讓邱杪著實反應不過來。

邱杪楞生生地搖了搖頭。

周弋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沈吟片刻,直截了當地問,“睡前忘了寫日歷牌嗎?”

聽罷邱杪心上一斂。他看不清周弋的表情,不確信他此時此刻到底是生氣還是難過。周弋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這讓邱杪不由得失落。他耷拉著腦袋,抓緊了蓋在身上的被子。良久,他望向那片洩露了光明的黑暗,輕聲問,“周弋,我知道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很多事情了。可是,我可不可以再貪心一點點,再要求你做一件事?”

邱杪說話太輕,周弋凝神傾聽,仍是有聽錯的幻覺。他起身走到床邊坐下,註視著邱杪,問,“什麽?”

他凝望著周弋,欲言又止。“就是……”邱杪定了定神,拉著周弋的手說,“就是我有時候要出差,沒時間繳水電費。你到了要繳費的日子,就下樓繳個費,別讓家裏停電嘛。”

周弋聞言一楞,定定看著邱杪發愁的模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邱杪聽得緊張,不禁握緊了周弋的手。

他眉頭蹙著,擡手撫摸邱杪發燙的臉龐。半晌,他帶著歉意笑了笑,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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