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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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葉開始泛黃,綠離葉脈近一些。被太陽曬得焦灼的邊緣卷曲枯萎,在秋風中蕭索。

有了風便有藍天。金秋時節的午後,在操場上體育課的學生們看起來格外朝氣蓬勃,而教學樓在上課時間依舊安靜。風聲裏偶爾穿過自行車的鈴聲,行人的話語聲仿佛留在底面。

音樂廳前的廣場上有家長在帶著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小朋友曬太陽。白色的陽光照在臉上,周弋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他微微低垂著頭,坐在廣場上的石凳上看時不時經過的行人,也看那些怡然自得的小朋友。

臉上的皮膚被曬得發幹,周弋連皺眉也能覺察額頭上的幹燥。他取出手機,正打算編輯消息,餘光瞥見一輛灰色轎跑徐徐停在了廣場邊。

周弋放下手機,只見司機打下窗玻璃,胳膊搭在車窗上,遠遠朝他笑問,“同學,文圖怎麽去?”

隔著幾米距離,周弋定定看著車裏朝自己微笑的同學,半晌,幹燥的表皮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上車。”他看周弋笑了,對其招手,重新關閉了車窗。

待周弋坐進了副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對方靠著方向盤托腮將他打量,嘴角是難抑的笑意。

周弋被他看了半天,回視道,“怎麽了?”

“你不會老啊。”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趁他幹凈的指尖碰到自己臉頰以前,周弋不輕不重地用手推開,半嗔半怒地看了他一眼,同樣道,“彼此彼此。”

他呵了一聲,開車上路,“誇人也不走心。”

同學聚會原本在中午前就已經開始,但按照組織者的安排,他們將要去拜訪從前的老師。

比起畢業以後前往天南地北飛黃騰達的同學,周弋一年起碼能回來看望老師三次。周弋素來不喜歡熱鬧,老師家並不寬敞,他想著少一個人就少一點兒空間,索性就不一同去了。

此間其他同學要麽仍在恩師家中敘舊,要麽也在學校各處自由活動。周弋早上得知室友因為私事無法參加中午的碰頭,免得他一個人登門尷尬,兩人約定在音樂廳前見。

“聽說溫京瑞晚上要帶小朋友來?”正遇到年輕夫婦推著嬰兒車過斑馬線,車停了下來。

周弋恍惚記得的確是這樣,“嗯,好像開始長牙了吧。孩子的事怎麽樣了?”

他皺眉想了想,不在意地笑笑說,“後來覺得太麻煩,還是不要了。”

“這樣……”前段時間,周弋聽溫京瑞說過他打算領養小孩的事。原以為過了這小半年,事情也辦好了。

他也問,“你呢?”

周弋怔了怔,搖頭,“沒想,也沒問。”說話間,周弋註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右手上戴著簡約低調的鉑金戒,白皙的手背上赫然一道結痂的細小傷痕,“手怎麽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背,笑說,“上星期家裏貓抓的。發情期,性子不定。”

比起教學區的現代前沿和景區的覆古經典,教師生活區則樸實無華得多。待在路邊車位停穩了車,周弋熟門熟路地帶老同學上樓。

老師家的門虛掩著,沒走到門口就已經聽到屋內傳來的歡笑聲。周弋打開門,低頭看到師母正彎著蒼老的身體蹲在地上一雙一雙擺好七零八落的鞋,心上忽然發緊。

“師母……”周弋皺眉,忍著心底的不滿,忙蹲下來幫忙。

師母擡頭看到又來了小輩,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尤其是看到和周弋一起進門的人,更是詫異萬分。她呆呆看著同樣蹲下來的青年,半晌,驚喜叫道,“單鈺博!”

“師母好。”單鈺博順手收拾了好幾雙鞋,一一跟著周弋擺好來,扶著老太太起身說,“好久不見。”

師母笑得容光煥發,和藹地拍拍他的手,又笑周弋說,“他們剛才還說你急著見單鈺博,才不留下來和老師說話的。”

周弋對此只是淡淡笑了一笑。

這些年單鈺博身在美國,盡管班上和組內也有不少在美國的同學,但由於交際圈子不同,單鈺博與他們也鮮有聯系。

他來了以後,老師和師母都對他關心問候,其他同學也少不了打探八卦。他們說起學生時代的那些幸事和糗事,總是回味無窮。周弋坐在角落裏看他們聊天,時不時被帶進話題裏,也聊上幾句。

不久,他發現老師家的小女兒正一個人在廚房裏忙碌,趁著沒人察覺,便起身進去幫忙。

“怎麽還做晚飯?”周弋和她算是熟悉,進門便問。

她擇著菜,回頭看到他進來,嫣然一笑,反問道,“不做飯吃什麽?”

周弋將流理臺上的食材看了一遍,知道這是一家三口的飯量,疑惑道,“你們不和我們一起出去吃嗎?”

她扁著嘴巴搖頭,“吃不慣那種晚宴。”

晚餐是自助式的晚宴,不說大家一起坐下來邊吃邊聊,就連休息區也少。它的好處在便於更自由的交際,但確實不適合年逾六旬的老人。周弋想了想,說,“到時候我讓人送點吃的回來。”

“好,還是你貼心。”她靦腆地笑道。

聚會的一行人前往晚宴地點前,單鈺博一直被眾人像是群星拱月一樣圍繞著。直到周弋需要乘坐他的車前往酒店,才又說上話。

周弋剛坐上車,便聽到他嘖了一聲。

“怎麽了?”他奇怪問。

單鈺博撇撇嘴,“這樣吃飯,老人不方便去啊。誰做的安排,也不仔細考慮考慮。”

“待會兒讓酒店送蛋糕和別的回來就行。”周弋聳肩,“本來在老師面前也是裝模作樣的多,總要制造點機會原形畢露。”

單鈺博開著車,一聽笑了。他誇張地嘆氣,感慨道,“唉,個個拖家帶口的。今晚怕是咱倆得結對子了。”

周弋哭笑不得,搖了搖頭。

因為性格內向,不愛和人交流,周弋從小就沒什麽朋友。他現在的朋友基本上都是上大學以後認識的,被時間和經歷篩篩選選,剩下的多半是有利益聯系的人。

生活節奏太快,為了更好地生活每個人都在爭分奪秒地奮力拼搏,在努力的過程中如果不是有相近的追求和圈子,自然而然會遠離。這是常態。

當然也有久別重逢以後,仍然能夠像是分別時那樣默契熟悉的,像是單鈺博。從畢業以後,他們有整整十年未見。如果要清算認識的時間,他是周弋來北京以後認識的第一個人。

他們來自同一個省份,那年一同來北京讀書,入學前一天兩人乘坐的是同一趟航班。比起許多由家長陪同來校報到的學生,兩個孤零零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的男生在決定一同拼車到學校以後,就認識了。

原本單鈺博不學法律,二人也不過是開學伊始偶爾相約吃飯的交情。後來他轉系,他們竟然就開始熟識了。更不用說二人從本科到研究生時期都是室友,讀書時,也不是沒有關於他們的玩笑和傳聞。

如今昔日好友作為合夥人在曼哈頓首屈一指的律所工作,年輕有為,加上感情生活過於精彩,自然是聚會時備受關註的主角。周弋百無聊賴靠在窗臺旁喝香檳,遠遠望著單鈺博被好幾人簇擁著談天說地,不禁好奇他們此間到底在聊些什麽。

年過而立、時近不惑以後,不少人的身材開始走形。比起漸漸顯露出啤酒肚的其他人,單鈺博倒是和從前一樣玉樹臨風。他穿著米白條紋針織衫和淺色西裝套裝,玳瑁邊框眼鏡和配以灰亞麻尼龍表帶的銀色手表,露出幹凈腳踝的西褲更顯得雙腿筆直修長。周弋再見他時並沒有敷衍恭維,時光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跡,就是他比從前更懂得如何在交際環境中來去自如。

周弋正看著單鈺博想事情,忽然感覺自己的褲腿被拉扯了,低頭一看,竟然是坐在嬰兒車裏小嬰孩。他詫異地微微睜大眼睛,再擡頭已經見到了溫京瑞的妻子。

“不去聊天?”生完孩子以後,她迅速恢覆了魔鬼身材,甚至比沒有生育以前更加凹凸有致。

他搖頭,“不習慣。”

她四周圍環視一番,疑惑道,“邱杪沒一起來?”

說到這個,周弋微笑搖頭,“他出差去了。”

“哦……”她說著,小心蹲下抱起了嬰兒車內的孩童,搖搖他像是蓮藕結一樣的粉`嫩胳膊,嬌滴滴地說道,“叫叔叔,叔叔~”

小孩子還不會說話,只會張嘴巴咿咿呀呀發聲。可小胳膊卻使勁揮舞著,分明十分想要觸碰周弋。周弋才向他伸出一根手指,立即被他握住了用力搖晃,咯咯笑起來。

溫京瑞的妻子也是一名律師,日裏閑暇喜歡看電影,所以和周弋在一起聊了不少關於電影的話題。他們時不時說一說溫京瑞現在的工作,還有律師圈如今大環境的趨勢。周弋聽著聽著,言語間感覺到他們有等孩子長大一些,出國發展的意願。

“但這也看人。我家那個比不了單鈺博,怕是去了更辛苦。”她一面哄著懷裏的孩子,一面說。

周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此時溫京瑞正和幾個人一起和單鈺博談天說地,周弋不知道他們談到了什麽地步。忽然,其中一個同學不知說了些什麽,拍著單鈺博的肩膀哈哈大笑,可單鈺博卻笑得赧然,不甚從容。

答案在晚宴快結束時揭曉了。

經過幾輪攀談和寒暄,周弋酒至微醺,正在餐桌旁找能夠填肚子的低糖糕點吃。忽然身後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未等他回頭,已經將他肩膀攬住了。

“好餓。”單鈺博從旁邊拿了一只幹凈的叉子,叉起周弋盤中的糕點吃。

周弋聽他語帶疲態,問,“剛才看你好像不爽快,怎麽了?”

他先是不解地眨了眨眼,恍然想到他說的是什麽,失笑道,“還有什麽,老話了。說我嫁入豪門,怎麽沒帶家人來。”

對此,周弋不以為然地努了一下嘴巴。

“對了,《孔懷》我在東京看了。上周我在日本。”單鈺博向侍酒要了一杯香檳,呷了一口稱讚道,“超好。不過你沒去領獎,真可惜。看提名那會兒我在臺下張望了老半天,楞是到領獎也沒見著你。”

周弋詫異道,“你去了頒獎典禮?”

“北獅有讚助,我跟著Richard去看了看。”他輕描淡寫地說起自己身為總裁的丈夫。

周弋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正要開口說話,但見服務生走到自己面前禮貌告知,門口有一位邱杪先生找他。聞言,周弋心裏咯噔了一聲。他順著服務生指的方向望去,當真見到邱杪一臉倦容地站在宴廳門口張望。

興許因為剛從南方回來,邱杪還穿著夏裝,敞開紐扣的藏藍色POLO衫、米白色直筒休閑短褲,肩上披著套頭針織衫。他的布洛克鞋臟了,雙手揣在褲子口袋裏,楞生生茫然四顧的模樣像個闖進大人聚會的學生。

宴會中開始翩翩起舞的人們,燈光調暗,周弋還沒來得及對邱杪招手,視線已經被起舞的人們隔開。

“男朋友?”單鈺博在曼妙舞曲開始以前,也發現了來找周弋的邱杪。

周弋一楞,生澀地點了點頭,“嗯,應該是剛出差回來。”

單鈺博端著酒杯,歪頭打量他。片刻,他噗嗤一笑,湊到周弋面前暧昧地說,“你剛才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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