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醒來的是腳趾。

當那陣難以容忍的癢爬滿腳趾的時候, 佩姬終於不舒服地睜開了眼睛。

木屋內的壁爐裏燃著柴火，松木劈啪作響, 空氣裏有些暖和的味道。

佩姬動了動身子, 打算坐起身來。一陣劇痛從小腿傳來, 佩姬忍不住哀叫了一聲, 又倒回算不上軟和的沙發上。

對了！

狼。

還有喬納森！

佩姬忍著疼，再一次撐起身子，開始四處張望。

屋子裏的陳設有點眼熟，佩姬想了好一會兒才回憶起，這是“克拉克”和喬納森住的小屋。

原以為昏倒之前看見“克拉克”是幻覺。現在看來，那不是幻覺，而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

佩姬的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被單，看上去起不了多大的保暖作用。佩姬輕輕揭開被單，嘗試著移動劇痛的右腿, 然而她剛剛用了一分力, 就立刻疼得不敢再移動。

“醒了？”

“克拉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盡管音色一模一樣，但佩姬還是能從他那冷淡的語氣裏輕松地感覺到他和她的克拉克一點也不一樣。

眼下的情況，佩姬覺得自己該禮貌地向對方道謝, 然而，右腿的傷卻讓她動彈不得。佩姬試了好幾次, 最終都沒能成功轉身，於是她幹脆以極不禮貌的姿勢背對著“克拉克”道：“嗯，醒了。謝謝你啊。”

“謝謝？”

對方的語氣有點玩味, 似乎沒能理解到佩姬這句謝從何而來。

這不是個好兆頭，這意味著，接下來這貨很可能要幹一些讓佩姬的感激之情蕩然無存的事兒來。

果不其然，“克拉克”踱著步子，慢慢地走到了佩姬的身前。他臉色冰冷，居高臨下地看著佩姬。

佩姬下意識地擡手遮了遮自己的衣領子，雖然冬天走光的概率極低，但對方俯視她的姿態讓佩姬忍不住擔心起自己的V領毛衣能不能遮住自己的事業線。

佩姬的動作惹得“克拉克”發出一聲嗤笑聲。接著，佩姬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在自己的臉上轉了一圈後，便沿著她的脖子，胸口，腹部……一路到了她那條受傷的腿。

按理將，這會兒就是不送人去就醫，也該拿點醫用品出來處理一下傷口了。但“克拉克”只是冷冷地看著佩姬的腿，沒有半點要替她處理傷口的意思。

佩姬粗略地瞧了瞧自己傷口，萬幸那野狼的一口沒有傷及主要的血管，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止住了，只留下一道傷口，看上去像是牙齒咬入肉裏後，撕拉造成的。

佩姬忍不住齜牙，這種傷，想想都覺得疼，更別說它確實發生在佩姬身上。

“克拉克”冷眼瞧著佩姬，一點要上前幫忙的意思都沒有：“你在我家附近晃了快有大半個月了。”

佩姬頓了一下：“你打算跟我好好談一談了？”

“我打算報警了。”

報你……

佩姬忍住爆粗口的沖動，沖著對方露出一個“你再不好好說話，老子就掐死你”的笑容：“送錦旗什麽的就不必了，再說了，你就是真要感謝我，也不該聯系警方啊。他們不管這事兒。”

“誰說我要感謝你了？”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要感謝我！我這不是提醒你我對你有恩嘛！

佩姬仍舊保持著笑容，恨恨地想著。

“就算是在俄懷明州，綁架未成年人也是重罪。”

#我綁你個……

“我綁你……個大頭鬼！”佩姬這回沒忍住，沖著“克拉克”吼了。她本來是想罵一句“綁你媽個【嗶——】”的，但“克拉克”那張臉讓那句到嘴邊的臟話拐了個彎。

因為拐了這個彎兒，佩姬的這句回覆透露出一點兒心虛的意味。

“克拉克”審視般地盯著佩姬的臉瞧了許久：“你別以前有耐心了。”

#敲你【嗶——】！老子一直都很有耐心！

佩姬冷著臉重申道：“我沒有綁架喬納森。”

“喬納森可不是這麽說的。”

佩姬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朝臥室的方向看去，按理說，這會兒喬納森應該被安置在臥室休息，或者被鎖在臥室裏反思。

果不其然，佩姬眼神剛瞟過去，就看見扒拉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的喬納森。

小不點沖著佩姬哭喪著臉，悄悄用唇語說道：“姑姑，你幫幫我。”

小不點叫了她什麽，佩姬沒看出來，但是那個幫忙的單詞，佩姬倒是瞧得清清楚楚。她忍不住挑了挑眉，心想，這特麽是個坑啊！

“克拉克”似有所感地回過頭。喬納森撞上“克拉克”的視線，趕緊換了一副面孔，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樣子。

“克拉克”心疼地說了句：“快回床上去躺著，爸爸在這裏，沒人能傷害你。”

佩姬眼瞧著喬納森像只被壞人捉走又被狗媽媽叼回窩裏的小奶狗一樣，打著哆嗦點了點頭，眼睛裏盡是對“克拉克”的依戀。

#哎喲餵！演戲的天賦，倒是隨我這個姑姑嘛！

那一刻，佩姬莫名地想起年幼的自己收拾波特曼時，給娜塔莎甩的那口不銹鋼鍋。

出來混，總歸是要還的。

佩姬沈沈地嘆了口氣。

“我確實沒有綁架喬納森。”佩姬用冷靜的語氣說道。既然小不點開口讓她幫忙，她自然不能提小不點質疑要出去砍樹的事兒，於是她找了個蹩腳但是自認為還算很有溫度的說法：“我只是想和喬納森多相處一下。我畢竟是他姑姑，是一家人。”

“克拉克”對佩姬這些年增長的不要臉的本事大為驚嘆。聽她的語氣，倒像是他這個做堂兄的安排不妥當一般。換幾個詞，這話簡直和周三電視劇裏扒拉下來的前妻回來找娃的說辭一模一樣。

“我可不記得有你這麽個家人。”

佩姬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克拉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們不能總活在過去。做人得向前看。”

“前方沒什麽好看的！”

#誒嘿！你是不是想當個杠精！

“克拉克，我遇到了麻煩。”佩姬想了想，換了副嘴臉，擺出平日她拿來對付克拉克的招數，“我需要你。”

“抱歉，我不會幫你。”

“我什麽都還沒說。”

“不管是什麽，”克拉克冷冷地瞥了佩姬一眼，“我都不會幫你。”

佩姬閉上了嘴巴，眼巴巴地望著“克拉克”。

“現在。”“克拉克”叉起了腰，一副審問犯人的模樣，“說說你綁架喬納森的事兒吧。”

佩姬：……

“克拉克”沒有忽略佩姬臉上那個名叫“無話可說”的表情：“如果你不願意說，我也可以叫警長先生來。在那之前，我得將你鎖在柴屋裏。”

佩姬沒有答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腿上的傷。

她覺得這個世界的克拉克簡直混賬極了！別說是她，就是換了其他人，在這深山老林裏受了傷，他也應該提對方聯系醫生，處理傷口啊！把人關進柴屋是什麽鬼？打算第二天早上替人收屍麽？！

“那你至少……給我點紗布酒精之類的，讓我先處理一下傷口吧？”

“克拉克”挑了挑眉：“我家沒有那些東西。”

佩姬深知自己完全無法打動“克拉克”，於是幹脆冷下了臉：“你這是擺明了讓我死？”

“克拉克”眨了眨眼，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一直躲在門後，瞧瞧觀察兩人互動的喬納森，這會兒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兒。

自己的老爸平時確實不喜歡和人來往過密，對他偶爾也顯得十分嚴厲，但像今天這樣，從頭到尾不對佩姬說一句謝，還一副不弄死對方不罷休的姿態。喬納森這會兒意識到，可能與他偷偷跑出去一事相比，佩姬還幹過比他過分得多的事兒。

本想著躲一波責罰，把鍋都扔給佩姬的喬納森，眼下不安極了。

“克拉克”從不開玩笑，至少在他的記憶裏是這樣。如果“克拉克”說要將佩姬鎖在柴屋裏，那他就一定會這麽做。

就佩姬的傷勢，能熬過這個冷夜才有鬼！

喬納森越想越害怕，他幾乎已經認定是自己害死了佩姬·肯特。是他害死了這個在面對危險時，將他護在身下的女人！

喬納森“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克拉克”回頭，一臉意外地看向喬納森。卻只見喬納森哭著從臥室的方向跑來，一頭撲到了佩姬的懷裏。

“爸爸爸爸！你不要怪佩姬！她沒有綁架我！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她是好人，你不要把她關柴屋裏！嚶嚶嚶~~~~”

被小不點撲了個滿懷的佩姬，忍著痛，沒有將他推開。

這家夥……演戲的本事還有待磨煉啊！

“克拉克”陰沈著臉：“喬納森，回屋去！”

“我不去！你不要兇佩姬姑姑！她救了我的命。”

“克拉克”的臉色更難看了：“你叫她什麽？”

喬納森吸了吸鼻子：“姑姑。她是你的堂妹，我叫她姑姑不對麽？”

“回屋去！”“克拉克”的聲音變得有些狠厲。

喬納森嚇了一大跳，瑟瑟地縮回摟住佩姬的手。

佩姬拍了拍喬納森的後背，安慰道：“喬納森別怕，乖乖聽話回屋去。我不會有事的。”

“可是……”喬納森瞥了一眼一臉兇相的“克拉克”，最終沒把話說完，灰溜溜地跑回臥室，從門縫偷窺。

一時之間，屋裏只剩下壁爐裏柴火的劈啪聲。

腳趾的那陣癢又湧了上來。

大概是長了凍瘡。

佩姬默默地想著。

安靜了許久之後，“克拉克”突然開口道：“你今晚就在沙發上休息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警局。”

佩姬想起那個有牛仔風采的警員，也不覺得有多擔憂明天的事。

她又動了動腿：“有藥箱麽？”

“克拉克”瞥了佩姬一眼，回身拿來了藥箱。

佩姬看著他將藥箱打開，不僅有紗布酒精，就連縫合傷口的針線都有。身處深山老林，難免遇上一兩個需要幫助的傷員。佩姬看見醫藥箱裏的這些東西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

“克拉克”剛將針線都取出來，佩姬就道：“我自己來吧。”

“克拉克”驚訝地看了佩姬一眼，最後還是把東西默默地遞給了佩姬。

佩姬熟練地接過自己吃飯的家夥，動作麻利地開始給自己縫合傷口。

痛楚吸引了她所有的註意力，佩姬連“克拉克”什麽時候離開的也沒註意到。

傷口縫好後，佩姬才發現房間裏已經沒有了“克拉克”的身影。一旁的矮幾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杯威士忌。佩姬也不多想，從藥箱裏翻出兩片消炎藥，就著那杯威士忌一口吞下了肚。然後裹著薄毯，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屋子裏有好聞的松木味。

在夢裏，佩姬夢見了年幼的自己。

夢裏，她和克拉克比現在的喬納森大不了多少。

他們倆手拉著手走在斯莫維爾的小路上。

在一片比他倆都高的玉米地旁，稚氣未脫的克拉克突然伸手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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