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關燈
故事的開始得從佩姬7歲那年的暑假開始說起。那年夏天,佩姬跟著自己的父親從英國搬到了美國。除卻生活習慣的改變,佩姬不得不重新梳理自己的社交問題。

佩姬和自己的好友隔著湛藍的大西洋,因為時差的關系,兩個小姑娘要找到一個雙方都合適的電話時間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電子郵件成了她們維系友情的重要手段。

然而,佩姬並沒有如表面上那樣依賴自己的好友。

說不思念好友是騙人的,但佩姬並不是那種無法交到新朋友的內向小姑娘。她寧可懷念舊友而不出門結交新朋友的原因無非三個。

第一,她不喜歡美國人民那種拿捏不好距離的熱情。

第二,她對於自己必須跟隨父親來美國一事,仍舊耿耿於懷。比起研究天文學的父親,她更樂於和學醫的母親在一起拿家裏需要縫補的衣物練習縫合技術。

第三,她那個名叫克拉克的堂兄,實在是不招人喜歡。

佩姬不喜歡美國,這裏的一切都沒有倫敦好。除了伯母做的食物。

吃過午飯後,佩姬捧著厚厚的醫學書坐在屋子後門的階梯上。她那癡迷天文學的父親在難得的周末選擇去單位加班。熱情得讓人有點招架不住的伯父伯母在後院晾曬剛洗幹凈的床單和衣物。而那個膽小鬼克拉克.肯特正披著一條被單和小狗玩追逐游戲。

呵。男人。

佩姬翻了個白眼,拿出手機來查看好友傳給她的郵件。

與前幾封郵件內容不太一樣,好友愛麗絲在郵件裏講述了一件奇怪事。字裏行間透著一股濃濃的神秘意味,佩姬簡直都要懷疑對方最近是不是迷上了偵探小說。

親愛的佩姬:

你不在這裏實在是讓人覺得萬分遺憾。我這次給你寫信是想告訴你一件怪事。希望能借用你的智慧。

昨天晚飯時間,我和媽媽吵了一架。她指責我不應該在用餐時間看電視。要知道,我又沒有看少兒節目,是因為今天白天成群的貓頭鷹景觀實在是讓人大為稱奇,所以我才關註了一下新聞節目的。但她堅持認為我應該遵守“用餐時間不看電視”的規定,哪怕那有可能是世界末日的征兆。我認為我在家裏沒有發言權,所以我打算抗爭。可當我決定抗爭時,我已經吃過晚飯了。絕食是做不到了。所以,我決定不睡覺,以此明志。

本來這只是眾多個無眠之夜裏不起眼的一個,但是因為我守夜的決定,我發現了鄰居德斯禮一家的一個大秘密。

……

“你在看什麽?”

佩姬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反射性地將手機和書本都遮了起來。

克拉克見自己的堂妹一臉兇狠地抱著懷裏的東西瞪著自己,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他覺得這個時候自己似乎應該離開以示對佩姬隱私的尊重,但他又不想在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面前表現得像個慫包。

眼見對方並不識趣地離開,佩姬挑了挑眉毛:“怎麽?又想看看解剖圖?”

是了,佩姬和克拉克的恩怨就始於一張她從母親的藏書裏偷來的解剖圖。佩姬愛死那張極具寫實風格的解剖圖了。但對於同齡人而言,那似乎並不是什麽可愛的畫冊。佩姬並不期待她那看上去不夠機靈的堂兄能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但她也沒能料到,克拉克的膽子會小成那樣。

佩姬剛和父親搬到這裏來時,幾乎是比鄰而居的伯父和伯母就熱情地邀請父女兩去共進晚餐並主動承擔起打掃新屋的大部分工作。忙於天文學研究的父親似乎從踏上美國國土的那一刻起,就忘記了在大英帝國培養起來的謙遜和客氣的美德。他在表示了感謝之後,就匆匆忙忙地帶著工作資料奔赴研究室了。

佩姬抱著厚厚的醫學書無奈地向伯父一家聳了聳肩。

克拉克就是在那個時候主動上前同她打招呼的。

“你好,我叫克拉克,克拉克.肯特。”

佩姬艱難地用一只手抱住書本,向克拉克伸出了右手:“你好。佩姬.肯特。”

靦腆的克拉克贈與佩姬一個露出了小虎牙的笑容。

佩姬想抽回自己的手,因為那本書實在是太重了。然而,就當她還在糾結怎樣收回自己的手顯得不那樣唐突時,笨重的書本“嘭”地一聲落在了地上。

佩姬心疼極了。克拉克見狀,趕緊上前想幫佩姬將書本撿起來。

那張珍貴的解剖圖就是在那個時候掉出來的。

面色如常的克拉克在將那張解剖圖翻開的時候,突然楞住了。佩姬有點奇怪地拍了拍書本上的灰,然後伸手捏住解剖圖的一角,打算拿回解剖圖,將它重新壓進書裏。

但克拉克只是盯著那張圖,一張臉寫滿了驚懼。

佩姬知道這不是一張溫馨的圖畫,她也並不希望自己的伯父和伯母在她的東西裏發現有這樣一張血淋淋的圖片,那實在是和她對外乖巧可愛的形象不太搭調。

但佩姬並沒能將解剖圖收起來。克拉克死死地攥住那張圖,指尖壓得圖紙起了嚴重的褶皺。

“克拉克!”佩姬忍不住嚷了起來。

克拉克擡起頭,驚懼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佩姬的臉,好似佩姬的額頭生出了惡魔的犄角一般。

佩姬很生氣,克拉克的行為和眼神都讓她感受到了嚴重的冒犯。她對克拉克怒目而視,打算說點什麽讓對方意識到自己的無禮。

然而不及佩姬開口,克拉克猛地推倒了她,扔下那張血淋淋的解剖圖,尖叫著跑到了滿布灰塵的樓梯間,將他自己反鎖在了裏面。

克拉克的尖叫聲引來了肯特夫婦。佩姬在瑪莎趕來的第一時間就表示自己和克拉克的突然失控沒有半毛錢的關系。她抱著她心愛的醫學書,一臉戒備地站在一堆紙箱中間。

喬納森和瑪莎互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快步走到樓梯間前。

克拉克在樓梯間裏尖叫著,喬納森瑪莎則一臉擔憂地隔著木門輕言輕語地安慰著對方。

克拉克說了些什麽,佩姬沒能聽清。她只是聽見瑪莎靠在木門上輕輕地唱著她從沒聽過的童謠。那讓佩姬想起了自己遠在英國的母親。

她一點也不想來美國。眼前的一切都讓她格外失落。她抱著書,一個人走到了院子的草坪上。

喬納森是在二十分鐘後才出來找她的。佩姬並沒有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喬納森只遠遠地喚了一聲,她就邁開小短腿跑了過去。

克拉克的臉蛋上,淚痕猶在。雖然佩姬並不清楚他到底為何失控,但她能看出來克拉克的恐懼。

自己的堂兄嚇壞了,被一張解剖圖。

佩姬掩飾不了內心的鄙夷。

沒人向佩姬解釋克拉克奇怪的行為,也沒人為此責怪佩姬,他們甚至不追究到底是什麽嚇到了克拉克。但在佩姬看來,克拉克.肯特就是一個膽小鬼。而且這個膽小鬼還弄皺了她的解剖圖。

眼下,膽小鬼克拉克傻裏傻氣地披著洗幹凈地被單站在她跟前試圖同她聊天。佩姬不得不端出一張高冷的臉來打發他。

克拉克不自在地用腳尖戳了戳臺階:“那天我不是故意嚇你的。”

“我可不像某些膽小鬼那樣容易受驚。”

“我不是膽小鬼!”克拉克擡起臉來,有點生氣地瞪著佩姬,過了片刻後,又垂下頭道,“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佩姬絕望地看向別處,她一點也不想回應克拉克的好友請求。但當她的視線移到瑪莎的身上時,對方期待的笑容讓她犯了難。

美國唯一讓佩姬滿意的,就是伯母瑪莎做的食物。她實在是不忍讓瑪莎失望。佩姬只好將書本放在一邊,再次點開手機裏的郵件道:“好吧,我給你個機會,如果你能幫我解決這個難題的話,我想我可以試著和你交個朋友。”

克拉克擡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佩姬將手機拿出來,將好友的郵件點開來,送到克拉克的眼皮子底下:“諾。”

……

那大約是午夜兩點過的事了。我也很驚奇我一直熬到那麽晚仍無困意。但是,我親愛的佩姬,你一定要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除了你,可能不會再有人相信我的說辭了。

當時的街道,除了路邊的街燈和天上的月亮外,再沒了其他的光源。我看見一個穿著長袍的老年人從街道的東面緩步走了過來。他穿著及地的長袍,戴了一頂尖尖的帽子,他的胡子長得蓋住了他的前胸和腰腹。我的意思是,誰家的老人會留這麽長的胡子,做這樣奇怪的裝扮呢?他一定是某個神秘組織的特工!

我做出這樣的判斷是有原因的。因為我看見他掏出了一個木棍模樣的神秘武器,然後輕輕一揮,整條街的街燈就一盞接著一盞地熄滅了。更可怕的是,他的同夥,對了,差點忘記告訴你,他是有同夥的。他的同夥是個個頭高大的大胡子。興許他們的組織就是以茂密的胡子為標志的。總之,他的同夥開著一架形狀怪異的飛行器,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德斯禮家的草坪上。

我的天!佩姬,我發誓,我從沒見過那樣輕盈無噪音的飛行器!他們的組織一定掌握著不得了的科學技術!

而第二天一早,就傳來了德斯禮一家在自家門口發現了自己侄子的消息。佩姬,我覺得那不是事實。德斯禮一家一定加入了某個神秘組織,而那個突然出現的繈褓中的嬰兒一定是他們準備培養的小特工。

我決定將情況報告給軍情六處。我讀過的小說裏記載他們會負責處理這些普通警察處理不了的事情。但我不知道如何聯系上軍情六處,興許你能幫我出出主意?

期待著你的回信。

愛你的愛麗絲

讀完郵件的克拉克,頂著一張問號臉,看向自己的堂妹。

☆、第 2 章

這封充滿了陰謀論語氣的郵件讓克拉克有點摸不著頭腦。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佩姬和她大洋彼端的好友聯合起來作弄他的戲碼。

克拉克還不夠了解佩姬,但他並不是什麽都不懂的蠢蛋。當女孩子不想和你朋友的時候,她們總能想到各種各樣拒絕你的方法和借口。如果你沒那麽惹人討厭,她們會惡語相向地挖苦你。如果你很惹人討厭,她們能想出上百種作弄你的方式。

克拉克想起了那張被自己弄皺的解剖圖,那是被佩姬當成珍寶的解剖圖。

最後,他抱歉地沖佩姬笑了笑,將手機遞還給她。

珍愛生命,遠離危險。

克拉克這樣告誡自己。

佩姬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傻大個堂兄沖她抱歉地笑了一陣後就披著被單跑回寬闊的後院繼續和那條有著拉布拉多血統的雜交狗玩追逐游戲。

果然是個傻的。

佩姬翻了個白眼,繼續低頭看書。

兩小只的互動被瑪莎和喬納森瞧了個清清楚楚。一開始看見克拉克主動找佩姬玩耍時,瑪莎還露出欣慰的微笑。但當克拉克沒說上兩句話就調頭回去和狗玩時,瑪莎慈母般的笑容有點繃不住了。

自家兒子這樣發展下去,別變成個社交障礙癥患者啊。

瑪莎擔憂地看了看和小狗瘋玩的克拉克,又扭頭看了看縮在陰涼處安安靜靜看書的佩姬。

呃……看上去,外甥女的社交障礙癥癥狀更嚴重啊。

瑪莎無奈地望向自己的丈夫:“佩姬她沒事吧?”

喬納森幫瑪莎撫平掛上了晾衣繩的床單:“她應該只是不習慣這裏的生活吧。別擔心,我晚上會和德裏克談談的。”

傍晚,當喬納森接得知德裏克並不會回來吃晚飯時,佩姬正窩在沙發上看書。她擡眼看向喬納森,內心毫無波瀾。

“他說要做研究對麽?”佩姬將書合上,像個小大人般一臉嚴肅地看著喬納森,“在倫敦的時候他就總這樣。然後他和媽媽就會為了對方不回家照顧我飲食起居而大吵。”

在一旁和瑪莎玩飛行棋的克拉克偷偷瞥了瞥佩姬。自己的堂妹為什麽性格古怪的原因,克拉克覺得自己能猜出個七八分了。

他在腦子裏迅速為佩姬勾勒了一個悲慘的家庭背景。工作狂的父母,獨自在家的孤寂,缺少父愛和母愛的童年,以及……最終父母的離異。

心地善良的克拉克此刻想走過去給佩姬一個安慰的擁抱。但當他剛挪了挪腿,準備站起來時,聞聲扭過看過來的佩姬扔給了他一個冷漠的表情。

克拉克擡了一半的手尷尬地頓在了空中。他身子還保持著打算站起來的姿態,看上去滑稽極了。

在瑪莎鼓勵的眼神下,克拉克撲到了瑪莎的懷裏。

呵,男人。

佩姬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會克拉克。

心系天文學事業的德裏克篤定肯特夫婦會照顧好佩姬,事實上,當他第一次看見活波可愛的克拉克時,他就相信擁有極高的教育天賦的肯特夫婦會替他照顧好佩姬。他除了偶爾回家處理必要事務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工作上。

三個月的暑假很快就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裏,佩姬和愛麗絲互傳了七封郵件,其中有四封半都在吐槽美國的風土人情。風土,是那倒黴的玉米田總是讓人迷失方向。人情,是那幼稚的克拉克總愛帶著狗往玉米田裏鉆。

盛夏最熱的時段終於結束了。佩姬也迎來了開學日。這是克拉克第一次在開學日當天,背上書包還得站在門口等人。他知道,從今往後,他都得放慢了腳步來等這個來自英國的堂妹,直到她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佩姬看上去對即將迎接她的新學校顯得興趣缺缺,那表情讓克拉克不由得聯想到前些時間他腦補出的那些悲慘家庭生活。克拉克有點猶豫要不要在開學的第一天牽一牽佩姬的手。他知道,這是個要命的選擇。如果被其他人看見了他牽著一個小姑娘,估計他又會被嘲笑。但佩姬看上去確實需要有人給她打打氣。

克拉克第一次後悔自己沒有幾個要好的女同學。這個時候,小女孩之間的加油鼓勵可能比他的支持要來得有效。

然而,佩姬並不需要任何人的鼓勵。她只是想安安靜靜地待在家看她的解剖書。她討厭上學,這讓她覺得自己珍貴的生命被白白消耗了。

克拉克也討厭上學。因為那意味著他必須遠離喬納森和瑪莎,而只有他們才知道在克拉克陷入恐懼時如何讓他安靜下來。

克拉克在門廊前深吸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壓力比平日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大。他不僅要保持冷靜不讓自己被恐慌癥所擊垮,還要分神來照顧這個厭學情緒嚴重的堂妹。

當佩姬背著書包走過克拉克的面前時,克拉克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能看見佩姬身上散發出來的濃濃的黑霧。她路過的地方,陷入一片死寂,像是永遠不會再重燃生命的光輝一樣。

克拉克求救般地看向喬納森:“我覺得佩姬熬不過開學日。”

喬納森伸手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但你會照看她的,對麽?你會照看你的堂妹,是麽?”

克拉克壓力沈沈地點了點頭:“我會努力。”

喬納森開著皮卡車將兩人送到學校門口後便離去了。

克拉克看了看佩姬,手心裏全是汗。

“需要我牽著你進去麽?”

佩姬帶著一絲絲的防備往一旁挪了挪:“你告訴我該去哪個教室就好。”

克拉克如釋重負,領著佩姬去了她的班級。

這個美國中部的小鎮不比倫敦那樣的大城市,學校的老師也是爽朗又大條的性格。她滿臉笑容地從一臉凝重的克拉克那裏迎過佩姬,接著便催促著克拉克回自己的班級去。

克拉克在離開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佩姬,隨即被嚇了一跳。他分明看見了從佩姬書包裏探出頭的玩偶。他一臉震驚地看著佩姬的背影,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感。

其他人或許不知道佩姬的那個玩偶,但克拉克可是親眼見過佩姬對著她的解剖書,將玩偶的腹部打開,然後把裏面的玩具內臟一個個取出來再重新放回去。

盡管現在的克拉克已經能明白,那只是佩姬用來學習解剖學的小玩具,但他一輩子也忘不了佩姬將玩具內臟一個個掏出來時的表情。那表情,認真得可以媲美任何一部恐怖電影裏的殺人狂魔。

克拉克開始覺得,也許熬不過開學日的不是佩姬,而是他佩姬可憐的新同學們。

對於佩姬的擔心讓克拉克覺得心理壓力倍增。他向來就不喜歡學校,他總是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聽到很多人頻率不一的心跳,還有他們那些亂七八糟未說出口的話。

壓力讓克拉克的感覺敏銳了兩倍不止。

當他看見前排女生的骨骼和血管時,克拉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頭,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老師不得不停止講課,走到克拉克的身邊查看他是否安好。教室裏的同學都將註意力放在了失控的克拉克身上。他們在心裏偷偷犯著嘀咕,或者幹脆就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克拉克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朝他擠來。這個龐大可怕的世界像是要一股腦兒地鉆進他的眼睛和耳朵裏一樣。

克拉克驚懼地推開了他的老師,逃似的跑到了教室外。他在走廊上奔跑的時候,看見了帶鎖的儲物間。他飛快地拉開儲物間的門,然後將自己反鎖在裏面。他需要一個安靜的,被黑暗所包圍的世界。

追著克拉克從教室裏跑出的老師眼睜睜地看著克拉克將自己鎖進儲物間。他試圖用蠻力打開那扇緊鎖的門,卻只發現自己確實缺少鍛煉。

清脆的下課鈴響了起來,走廊上開始慢慢聚集起了人群。不是第一次面對克拉克失控的老師氣急敗壞地揮動著雙手,想讓慢慢聚攏的學生們散開。

但“克拉克又發瘋了”的消息還是迅速地擴散開來。

“得有人去聯系他的家人!”破門幾次都以失敗告終的老師站在儲物間前挽起了衣袖。

佩姬站在人群中抱著她的解剖玩偶陷入了猶豫之中。

幾分鐘後,一個女老師匆匆地跑來說她已經聯系上了瑪莎,但是因為瑪莎在距離學校很遠的超市上班,趕過來還需要一點時間。

學生們已經從竊竊私語變成了大聲討論。佩姬能聽見他們各種各樣不靠譜且被害妄想傾向嚴重的言論。當有人將她和失控的克拉克聯系起來的時候,佩姬很郁悶地想著——這下躲不了了。

佩姬從人群中站了出來,然後一臉平靜地望著束手無策地成年人:“能讓我和克拉克談談麽?”

盡管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但在瑪莎趕來之前,似乎也只有這一種嘗試可以選擇了。

佩姬走到儲物間前,敲了敲緊閉的門:“嘿,克拉克。是我,佩姬。”

“走開!你們都走開!”克拉克在儲物間裏大叫著。

佩姬回過頭看向老師們:“他讓你們都走開。”

佩姬那個和藹可親的班主任第一次沖她板起了臉:“我可不能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裏。”

“那能讓同學們先散開麽?”佩姬問得很冷靜,像是一個見慣了這種事情的小孩。

教師們覺得讓學生繼續聚集在此處確實也不合適,於是開始驅散烏泱泱的人群。

佩姬又輕輕敲了敲門:“他們讓同學們都走開了,你能出來了麽?”

“你也走!全部都走!”克拉克繼續嚷道。

作為開學日的經歷,這種事簡直糟透了。佩姬覺得全校都知道她和克拉克是堂兄妹了,而她這位堂兄還患有某種不知名的恐慌癥。佩姬開始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在儲物間裏因為過呼吸而窒息。

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門,開始學著瑪莎那天在家裏安撫克拉克時那樣輕聲唱起了歌。

她不會瑪莎那天唱的童謠,於是唱起了《倫敦大橋倒下來》。

糟糕透頂的歌詞,簡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但過了一會兒,克拉克卻輕手輕腳地將門打開了一個小縫。

“他們還在外面麽?”

佩姬看了看不遠處的老師們,然後沖著那些人搖了搖頭。

“你的班主任和我的班主任還在。我猜他們有點嚇著了。”

克拉克低下了頭:“他們太吵了。”

佩姬想到自己那些嘰嘰喳喳的同學們,然後感同身受地狠狠點了點頭。

“這個世界太吵了。”克拉克一臉委屈巴巴地看著佩姬。

呃……這話聽上去就有點像是精神病或者哲學家會說的話了。佩姬兩者都不是,而且兩者也都不招佩姬喜歡。所以佩姬尷尬地抿著嘴唇看著克拉克。

克拉克盯著佩姬,眨了眨眼:“你難道不害怕麽?”

emm……這是在要一個安撫的抱抱?

佩姬想起了瑪莎每次將克拉克擁在懷裏輕拍他後背的畫面。這一刻,除了那個畫面,她還想了很多事。比如瑪莎做的食物,比如她那個不歸家的父親,比如喬納森帶著她去釣魚並向她展示完美的殺魚技巧。

佩姬最終下定了決心,推了推只留有一條細縫的門。然後從變大了的門縫裏鉆了進去。

在漆黑的儲物間,她抱住了克拉克。

像是抱住了那只常和克拉克一起瘋玩的大狗。

☆、第 3 章

學校儲物室裏的那個擁抱讓後來的克拉克有點羞於面對佩姬,它也讓肯特夫婦對佩姬的好感度直線上升。在喬納森看來,自己那個工作狂弟弟什麽都不好,唯獨養了個好女兒。文靜乖巧,知恩圖報,關鍵是,她還真就能幫上忙!

儲物室擁抱一事,讓肯特夫婦著實松了口氣。克拉克不時地情緒失控一直是肯特夫婦的心頭病。他們嘗試過讓克拉克自己摸索著克服他身上出現的問題,但最後效果都不怎麽明顯。一方面想給克拉克一個美好的童年,一方面又要隱藏克拉克的真實身份。在佩姬出現之前,兩人時常處在緊張狀態。

很顯然,同齡人佩姬的出現,給克拉克的生活帶來了一點不一樣的色彩。他表現得比往日更加開朗和樂觀,因為有了同齡人的陪伴(盡管這個同齡人表現得不是那麽很樂意陪伴),克拉克情緒失控的頻率也開始慢慢降低。

當佩姬在儲物室,用一個擁抱外加一首末日意味十足的《倫敦大橋倒下來》安撫了情緒失控的克拉克後,肯特夫婦簡直覺得自己看見了名為“希望”的曙光。

然而,作為當事人之一的佩姬對未來就不那麽樂觀了。

儲物室事件過後,佩姬發現學校的同學們對她表現得相當不友好。他們經常背著佩姬,或者當著她的面對她指指點點,小聲地說著什麽,每當佩姬稍微走遠一點還能聽見他們發出帶著惡意的大笑聲。

一開始,佩姬以為這是鄉下小朋友們對她這個外來城裏人的排斥。但當佩姬偶然撞見了幾次高年級男生故意撞倒克拉克的欺負事件後,佩姬就明白了,這才不是什麽排斥城裏人。

這特麽就是排斥克拉克·肯特!

難怪一整個暑假,克拉克都只和狗玩。鬧了半天是因為沒有小夥伴樂意和他玩。

佩姬覺得這事,也不能怪這些鄉下孩子,就連她這個生在醫生家庭裏的城裏人,第一次見克拉克恐慌癥發作的時候,也被嚇得不知所措。

盡管,那個時候的佩姬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死!要死!要死!這貨別不是碰瓷的吧!”。

佩姬並不覺得交不到新朋友是一件多麽糟糕的事情。自從她記事起,她就立志要成為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而從她身為醫生的母親身上,佩姬一早就學到了“外科醫生不會浪費時間在無聊的事情上”。

和連股動脈在哪兒都不知道的人交朋友,在佩姬看來,就是一件無聊的事。她在上學第一天就排查過了,全班沒有一個人知道股動脈在哪兒。

換而言之,沒有一個人有資格和她做朋友!

包括克拉克·肯特!

他雖然知道股動脈,但是他害怕解剖圖!

儲物室擁抱事件的另一個當事人——克拉克·肯特則沒有佩姬那樣坦然。他一直都知道學校裏的孩子不太喜歡他,經過這麽幾年的時間,他也不再對此耿耿於懷。

但是佩姬不一樣。

佩姬是無辜的。她只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展現了她友好的一面罷了。

她不應該遭受這一切。這對她而言不公平。

感覺自己看到了希望曙光的肯特夫婦沒多久就發現,這裏根本沒有什麽希望的曙光。自家可愛暖心兒子的恐慌癥確實在佩姬到來後有所改善,但肯特夫婦慢慢發現,很少恐慌的克拉克卻變得沒那麽開心了。

他時常皺著眉,對著同齡人都是一副兇狠的模樣。尤其是每周一要上學的時候,克拉克的情緒就會跌落到谷底。仿佛他才是那個需要心理調節的轉校生。

克拉克確實感到氣憤。他對學校裏那些刻意排擠佩姬的女生感到生氣,他對學校裏拿佩姬取笑的男生感到生氣。但最讓他生氣的,是他對這一切都無能為力。

有好幾次,克拉克想抓住那些嘲笑佩姬的男生一頓猛揍,揍到他們再也不敢笑為止。

但他不能這麽做。

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克拉克的怒火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達到了頂峰。當他和佩姬並肩穿過走廊的時候,轉角處的一個男生惡作劇地在佩姬前進的路線上伸出了腿。

一直低頭讀解剖學著作的佩姬絲毫沒有發現異樣。那本書對她而言太難了,她甚至沒法在不查字典的情況下順利地讀完導言部分。

她在一個長長的單詞前停住了,她一邊試圖通過拆分詞根去猜測詞意,一邊大踏步地繼續往前走。

然後,毫不意外地,她被絆倒了。

克拉克反應敏捷地伸手去撈佩姬,然而還來不及穩住佩姬就聽見佩姬大喊了一聲:“我的書!”

是了,那是本要命的書。

克拉克毫不懷疑如果他讓書落在了地上,佩姬會氣得把學校的屋頂給掀了。

於是乎,克拉克做了個艱難的抉擇。

在佩姬和她的書之間,克拉克明智地選擇了她的書。

——啪!

克拉克接住那本厚厚的解剖書時,佩姬剛好跌了個狗吃屎。她整個人趴在地上,那落地的一聲響,聽著都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人群安靜了一秒,然後發出一陣爆笑。

克拉克趕緊回身將佩姬扶了起來。

她的下巴和膝蓋都擦破了皮,破掉的毛細血管不斷往外滲著血。過了一會兒,就滴滴答答地從下巴滴落到了衣服的前襟。

佩姬疼得齜牙咧嘴地做著好笑的表情,但仍舊不忘從克拉克手裏接回她的寶貝解剖書。

確定書籍沒有收到損壞,佩姬這才松了口氣。

克拉克一臉怒容地瞪著那個慢悠悠將腿收回去的男生:“你故意的!”

“怎麽?她自己走路不看路,還能怪我?”

克拉克上前一步,氣憤地揪住對方的衣襟:“給她道歉。”

男生瞥了一眼下巴還滴著血的佩姬,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嬉皮笑臉地用愉快的語氣對佩姬道:“抱歉了哦,肯特小姐。”

“你這個混蛋!”

“克拉克!”

克拉克捏緊的拳頭被匆忙趕來的佩姬的班主任——威廉姆斯小姐喝止了。

他這才驚覺自己正死死地攥著別人的衣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堅硬的拳頭,克拉克一點也不懷疑,他可以用它將這個男生的臉砸得稀爛。

克拉克氣得直發抖,但他仍舊理智地克制住自己揍人的沖動。

確定小夥子們不會在自己不註意的情況下打起來,威廉姆斯小姐這才蹲下身查看佩姬的傷勢。

膝蓋的傷口裏有些細小的碎渣,看上去是傷得最嚴重的地方。但是比起膝蓋來,威廉姆斯小姐更擔心佩姬還在滴血的下巴。那畢竟是小姑娘的面部,如果因此留下什麽痕跡的話就太糟糕了。

而威廉姆斯也早就聽說了佩姬是隨離異的父親從英國倫敦搬到這個不知名的小鎮上的。那些英國佬有多刻板和愛找麻煩,威廉姆斯也只是聽旁人無憑無據地說起過,但她可以料想,佩姬那個尚未在學校露面的父親絕不會是一個好說話的角色。

“克拉克,我先帶佩姬去醫務室處理傷口,你能幫忙聯系一下她的父親麽?”威廉姆斯認真地看著克拉克,她耐心地等這個看上去氣憤不已的男孩給她一個肯定的答覆。

克拉克低頭看了看滴落在地板上的血跡,然後悶聲悶氣地說:“好的,威廉姆斯小姐。”

克拉克目送威廉姆斯牽著佩姬往醫務室走去,周圍的學生為了不再讓麻煩變得更大而慢慢散去了。克拉克氣悶地到了教職員室,用那裏的電話打給了在超市的瑪莎。

正在一邊工作,一邊和同事炫耀自家外甥女的瑪莎聽到主管讓她去接學校的電話時,她立刻心頭一沈。同事沖她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看來這次的麻煩事兒,你的外甥女也搞不定了。”

瑪莎迅速地把手裏的事交接給同事,快步走到值班室裏。

在這短短的一分鐘裏,她已經構想了無數個可能會有的麻煩。她甚至連克拉克班主任那討厭的語氣都能預料得到。

然而,當她拿起聽筒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了克拉克委屈的一聲“媽……”。

瑪莎楞了一下:“克拉克?發生什麽事了?”

聽見瑪莎溫和的聲音,克拉克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佩姬被同學絆倒了。流了好多血。”

那是第一次,超市的員工意識到瑪莎·肯特可能不是一個好欺負的女人。她用冷靜的語調安撫了電話那頭的兒子,然後一把扯下工作牌,殺氣騰騰地就往停車場走。途中,主管高聲質問了一句她要在上班時間去哪兒。

瑪莎站定,然後回頭沖著平日裏就對大家諸多刁難的主管道:“我的外甥女被人欺負了。我現在要去學校教那些小混蛋怎麽做人!如果有誰要攔我,我不介意在他身上先備課。”

下巴的皮膚比膝蓋來得更加細嫩,所以,即便是擦傷也嚴重,消毒水抹上去的時候,佩姬還是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刺痛。

打完了電話的克拉克跑到醫務室,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佩姬淚汪汪的雙眼。她盈盈的睫毛上沾著兩滴要掉不掉的淚珠,看上去格外可憐。

克拉克站在一旁,恨不得立刻去把肇事者給痛揍一頓。

瑪莎在途中就聯系了德裏克讓他盡快趕往學校。因為超市距離學校更近一點的緣故,瑪莎在德裏克趕到學校前,先見到了佩姬和班主任威廉姆斯小姐。

素日裏因為克拉克惹了不少麻煩而表現得唯唯諾諾的瑪莎,在看到佩姬可憐的小下巴時,大發脾氣地將學校安保措施批評得一無是處。當她檢查了佩姬,發現對方的傷勢並沒有克拉克在電話裏形容的那麽誇張時,瑪莎發現自己已經騎虎難下了。她幹脆把學校的不滿借著這次事件,一股腦地發洩了個幹凈。

已經知道是有人故意絆倒佩姬的威廉姆斯,半天不敢吱聲,只是飛快地想著要怎麽安撫肯特一家。

德裏克在十分鐘後趕到了醫務室。他對威廉姆斯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抱歉,抱歉。我會好好和我女兒談談,不會讓她再惹麻煩了。”

威廉姆斯道歉的話卡在嘴裏半天不知怎麽說。瑪莎聞言,氣得抱起佩姬就往外走。

本以為自己的伯父會來幫堂妹出氣的克拉克楞在當場,直到瑪莎喚了他兩聲,他才瞪了自己的伯父一眼,扭頭跑出了醫務室。

佩姬趴在瑪莎的肩膀上,側著頭,以免觸碰到傷口。她估摸著借著這點兒小傷她能請幾天病假在家看書。

跟在後面的克拉克看著佩姬那張無精打采臉,覺得心疼極了。

自己的堂妹竟然如此缺少父愛和母愛。

克拉克為此感到十分痛心。

☆、第 4 章

半夜,熟睡中的克拉克被佩姬推醒了。

他在驚嚇中醒來,看見佩姬坐在他床邊,豎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