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欲加之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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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往火鍋店的隊伍浩浩蕩蕩。

鬼鬼和白敬亭一直在爭吵些什麽,女孩聲音高亢,男孩幾乎插不進話。他們中間隔著個劉昊然,被鬼鬼挽著手臂拖著走,哭笑不得,左右為難。張若昀走在落後他們半步的位置,眉飛色舞著開啟新話題。喬振宇察覺冷了,給王鷗披上了自己的外套。撒貝寧走在最後面,一直在誇白敬亭選擇餐廳的優秀能力,何炅則與他並肩,邊在微信群裏問還有哪些同事有空來吃火鍋。

一隊裏的其他同事還沒回覆,倒是最前頭的白敬亭突然停下了腳步,抓著手機轉過身沖何炅揮手:“何老師!——別喊人了!你要吃窮我啊!——”眾人一陣哄笑,何炅這才詫異,扭頭問撒貝寧:“小白是真要請客?”“問那麽多幹嘛,他要請客你還不高興?”撒貝寧努努嘴,伸手搭著何炅的肩膀把他撈進懷裏,“今天可不是什麽好日子,吃點火鍋,好說歹說心裏也暖些。”

彼時撒貝寧只是在痛心於H市的大火和慘重的傷亡,卻仍未從王鷗口中得知關於唐家那孩子的生死一二。王鷗出來後什麽都不多說,像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只與白敬亭他們有幾句言語。撒貝寧隱約覺得,可能和周峻緯有關。

老王就像他們姐弟倆的死敵,誰和誰都不對付。如果這是桌麻將,永遠不會有人改變三缺一的局面,讓牌局開始。他們三個人身上有一種相似的磁場,彼此叫囂,相互拉扯,不知道到底誰會先瘋掉。但其實他們都瘋了,王鷗早些年瘋過,是一隊和周峻緯救回來的,現在剩下兩個人了,一個生下來就是瘋子,另一個生性並不如此,卻是被他變成了瘋子。

在這漫長而乏力的反抗中,王鷗似乎理解了“保護”一詞的脆弱性。她逐漸意識到,在正常的人類社會中,要想保護一個自己在意的人,必然是要有足夠的能力去承擔相應的代價的。人們以為一隊之所以是一隊,是因為屢屢創造奇跡,實則不然。當年竹葉青隊伍如此龐大,他們幾個能活下來,是踏著戰友的屍骨茍延殘喘。用一千條人命換十個殘存,我們不能稱之為奇跡。

一隊聚餐,照舊先一杯清酒洋灑,祭奠亡魂。剛剛還在嬉皮笑臉的所有人都收回表情,肅穆而虔誠,與這熱鬧的火鍋店氛圍格格不入。尤其是白敬亭,他垂著眼瞼默然,但靈魂大概早就留在了H市的那座山腳下,以天地為家,與烈士同眠。遍地開滿的花兒就是他的愛,他的命,他的餘生。

如今眼鏡王蛇逐漸走向窮途末路,以絕對理智驅動行為的階段已經過去。對一隊來說,即便是知道二隊與眼鏡王蛇的交鋒到了最後的對決時刻,他們仍未知曉,在緊湊的時間和極端的情感變化中,雙方會采取什麽行動,——誰能活下來,或者說,誰能神志清醒地活下來。

“老王他丫的就是一泥鰍!他是個屁的蛇!”眼鏡王蛇就像是白敬亭的某個情感開關,只要不小心提到,平日冷靜的他都要破口大罵一句,“滑不留手,抓都抓不住。”他“砰”一聲把啤酒罐砸桌上,使勁一捏,捏扁了。

“吃吃吃,別提他,”撒貝寧揮揮手,給他碗裏夾了幾塊肉,“咱們這邊雖然不夠證據讓他伏法,但是加上孩子們那邊,拘起來應該沒問題了。”白敬亭把手肘架在椅背上,轉過去看撒貝寧:“我那是要拘他而已嗎?我是要讓他去死!”

撒貝寧搖搖頭,放下筷子,正色道:“可是小白,財務的線索斷在了唐先生那裏沒有下文,人命的線索又僅僅是當年孤兒院事件的一張演員表,實驗室的事情至今還是個謎……你說說看,把這些東西交上去,會有什麽後果?”白敬亭不說話了,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牛肉。

“敷衍了事都是小事了,就怕被老王的上家知道了,把我們辛辛苦苦查到的東西銷掉。”何炅嘆了口氣,“如今我們手裏的劍不足以一擊致命,所以都要耐心點,也要對那些孩子信任點。等到手裏的把柄足夠多,多到他的上家產生足夠的危機感,我們才算是成功。”

“昊然。”聽到何炅喊他,劉昊然這才從碗裏把頭擡起來。“你這幾天想辦法聯系那邊吧,盡量讓他們回到B市來,”何炅道,“這樣,我們才能幫上什麽忙,而不是讓孩子們孤立無援。”

02

存放在櫃子裏的資料,是禮物,也是炸彈。

“我本來想告訴他,我當初設計好了整一場營救計劃,如無紕漏,一定能救出那個女孩子,”王鷗看著面前那人的蠢樣,卻決計想不到他嘴裏還能說出這樣的蠢話,“我原本是打算回去,親自送禮,是想獲取他的信任。我想告訴他當初真的只是意外,而我是萬分努力過,想要營救他和他的女孩。”

“嗯,”王鷗的心臟痛得有些麻木,於是點點頭,“你把所有演員的資料都放在那裏,連擺放狙擊槍的位置都告訴他,然後說不是的,我當初是想救人而不是殺人……峻緯要是能笨成那樣,他還能被您看得起、被您利用?你自己不覺得好笑?”

誰知眼鏡王蛇還能表現得更蠢一些:“該藏的藏起來,留半分展露半分,這個道理是你不懂。如果我讓他看見的就是那些布置在現場的警察,是為了保護她才存在的狙擊手……”“就能顛倒黑白。”王鷗勾著唇角冷笑,“所以你害怕了?因為急於把唐家的孩子處理掉,觸到了峻緯的最後一塊逆鱗,讓他在你沒有整理好資料之前就沖進了你的辦公室?”

眼鏡王蛇摸了摸下巴,嘆了口氣:“只是遺憾吧,這麽聰明的人,終究不能為我所用。”“不,你就是害怕了,”昏暗中,只有王鷗的眼睛是亮晶晶的,“老王,你怕報應嗎?”

眼鏡王蛇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如果從頭來一次,我恐怕還會這麽做。”

這回輪到王鷗楞住了。她從眼鏡王蛇的語氣中沒有聽出高傲的睥睨,也沒有冷血的殘忍,好像……有一點無奈,向著什麽東西放下了所有尊嚴去妥協迎合。她最識人心,疲憊下放松了警惕的王蛇瞞不過她。

但還是蠢得夠嗆。王鷗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心想。

03

愛麗絲的骨灰是王鷗給周峻緯的,但他其實不知道,那個罐子是從眼鏡王蛇手裏遞出的。

滿屋的罪證讓周峻緯的思維陷入了恍惚和混亂,他摘下戒指,一下一下地混著眼淚親吻。真假再難分辨,眼鏡王蛇處心積慮害死周太太和愛麗絲是既定事實,但那次行動究竟是他決定的,還是另有人授意?這麽一個冷血的人,真的會將女孩的骨灰還給他,而不是隨手把屍體一扔,像丟棄布娃娃一樣暴屍荒野,然後再把隨便什麽東西當作是骨灰送回來?戒指裏,究竟有沒有她,——這都是一個無法驗證的問題了吧。

那一刻周峻緯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好像什麽都沒有了。精神支柱突然崩塌到連渣都不剩,殘缺的靈魂被強行抽幹,腦袋裏緊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斷掉了。他這時突然又冷靜了,大腦開始正常地運轉,甚至比之前還要快。

“夠定他罪了吧,這些是夠了的吧……”齊思鈞還在心驚膽戰著四處翻看資料,周峻緯卻捏著有狙擊手名單的那張紙,讓齊思鈞跟自己回去找蒲熠星。“走吧,”他說,“我想早點收拾好東西,回B市。”

“回去?”齊思鈞詫異,“可是九洲……”

誰知周峻緯搖了搖頭。“我想回去做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事情,”他微微一笑,在齊思鈞看來總有幾分斷雁的孤寒,“至於那些他想看到的,就麻煩你了。”齊思鈞楞然,除了訥訥地喊了一句周峻緯的名字,什麽都說不出來。

04

那天晚上的房間少了一個人,所以很空,也很冷。周峻緯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對床整齊的被鋪,心裏想的卻是,這孩子今天起床時居然難得記得要折被子。

這時候突然響起敲門聲,是之前蒲熠星給大家統一過的暗號。周峻緯起身開了門,迎上石凱委屈的眼神。“怎麽了?”周峻緯一楞,聲音有些沙啞。石凱手裏抱著個枕頭,從他撐在門上的手臂下往屋裏鉆進去:“哥,今晚我能跟你睡嗎?”小孩子大概都是不講道理,沒得商量,周峻緯向來不計較這個。他嘆了口氣,把門上了鎖,輕聲問他是要跟自己一張床,還是睡九洲那裏。石凱的眼睛紅了紅,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我睡九洲這裏,可以嗎?”

周峻緯說好,又問他要不要喝點水,自己可以幫他去倒。石凱搖搖頭,突然說道:“行動組都在找那個兇手,但是我和文韜……他們都不讓我們加入調查組。”怪不得他今天不用在行動組待命,周峻緯了然。整個赤鏈蛇都知道郭文韜和石凱與唐九洲關系匪淺,拒絕他們加入調查,倒也是情理之中。

石凱坐在唐九洲的床上,想了想,又說:“隊長他們去看了昨天出事的監控,然後、然後他們倆吵架了。所以、哥,我……現在有點害怕。”良久沒有聽過“隊長”二字,周峻緯甚至差點遺忘蒲熠星最初讓所有人聚起來的身份了。他聽出了石凱話中的重點,正要發問,那小孩又說了。

“哥,其實你們不告訴我,我多少也能猜到一點……”石凱抓著被子遮住自己,像只小獸一樣只露出眼睛,“所以這一次,我想和你們一起,能不能、能不能不丟下我?我不想讓文韜這樣丟下我……”

周峻緯沒回答,他大概猜到郭文韜早就替他說了“不能”。他應該是已經采取了什麽措施,盡可能地斬斷了石凱和二隊的關系。上一個想要跟他們走在黑暗中的小孩已經丟下他們了,郭文韜現在的想法一定和當初的竹葉青一樣,——他要像當初前輩們保住他一樣,至少為將來保下一個石凱,把生生不息的火種傳遞下去。

郭文韜選擇了石凱,很好的選擇。他一直是二隊的邊緣牌,什麽也不知道,對二隊來說是,對所有盯著他們的人來說也是。如今二隊要反眼鏡王蛇,就是公然違抗上司,前路艱險,已經是負隅頑抗了。

“我知道這很難,讓你割舍昔日情誼,站在離我們很遠的地方不能在一起,我知道的,很難,”周峻緯最後還是給他倒了一杯溫水,輕聲道,“但是凱,你是個很有未來的人。你的任務不是陪我們沈淪,而是代替我們永遠站在光明的地方,奔向未來。”文韜想留下你,想斬斷你和二隊的關系,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們所有人的生死被人遺忘,檔案遭到註銷,你還能站在反恐的隊伍裏,做最勇敢的戰士,去完成我們沒有完成的夢想。

“你的任務和我們的,同樣重要。”

05

空曠的監控室裏只有機器運作的悶聲,蒲熠星屏息,用顫抖的手指按下按鍵,把那段視頻又重新看了一遍。

畫面中,唐九洲急匆匆地奔向保險櫃,蹲下身開著鎖,手裏好像還緊緊攥著什麽。緊接著他大概是聽到了什麽聲響,猛地回頭,畫面的角落出現了一個穿防護服的身影。唐九洲的表情隨著那人的出現放松了些,眼睛微微睜大,如果監控能更清晰些,蒲熠星想,他那時一定是眼神都亮了。

“是他認識的人。”一旁的郭文韜啞著嗓子,頹然道。是的,這個表情肯定是看到了熟悉的人,——就算不是實驗室的員工,也是工作上經常見面的同事。可是那人卻辜負了他的信任。

他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把刀,直直地對著唐九洲捅了過去。唐九洲雖無防備,但好在沒有完全丟失謹慎,慌忙躲閃,刀刃劃破白大褂,刺得他側腰鮮血狂湧。他大驚,拔腿就想跑,結果被抓住衣擺拽了回來,一下子跌倒在地滑出去好遠,在地上拖出一道駭人的血痕。他和那人打鬥了起來,可武力懸殊,加上身體虛弱,沒幾下就被打暈過去。那人踉蹌著撿起落在地上的刀捅進他腹部,把人抱起塞進了保險櫃,“哐當”甩上了櫃門。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郭文韜看見進箱子前的唐九洲指尖動了一下,卻又馬上死死攥緊了手裏的東西。是什麽?郭文韜攤開掌心,看著那枚銀色USB……是你嗎?他到死都想留給我們的……是你吧?

隨即沖進來兩個人,徘徊兩圈後像是在找什麽,緊接著突然抓著和唐九洲糾纏的那人的領子在質問什麽,氣勢很沖。蒲熠星微微皺眉,他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麽一出,也不知道這三個人有何意圖。他們似乎打算重新打開保險櫃,但是並不清楚密碼,折騰了幾番後卻被石凱發現了。他們商量片刻,擡走了保險櫃。最後畫面空了,外面的湖“噗通”一聲,安靜了。

“別看了,”郭文韜按住蒲熠星還要重新播放的手,啞聲道,“自己人,赤鏈蛇的。”蒲熠星擡眼,看著他不說話,眼神裏很是迷茫。“殺人,拿U盤,”郭文韜咬咬下唇,說,“不明白嗎?是眼鏡王蛇。紅骷髏不會想到要這個USB的,他們沒這個必要。”“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心涼,”蒲熠星機械般轉過頭,眼神空洞,“他收到的最後一個任務是消滅紅骨,他為此拼盡全力,可下達任務的人轉頭就把他殺死了。韜韜,我現在有點……”

“害怕嗎?”郭文韜問。蒲熠星搖搖頭。

“我只是想,我是不是當初就不應該從那個冥河裏爬出來,”他慢吞吞地說,僵硬的眼神落在那枚U盤上,“我死了,二隊出了事,要麽就此解散,要麽換旁人當隊長。換峻緯,換小齊,其實都……”他話音未落,就被郭文韜揪著衣領從椅子上提了起來。椅子向後倒去,他氣勢洶洶,像一把怒張的弓,爆發出一種狠厲卻絕望的氣場,把一旁暗自垂淚的石凱嚇了一大跳。

“你再說一遍。”郭文韜雙目赤紅,指節泛白。

“我有點後悔,”蒲熠星並不害怕,迎著郭文韜駭人的眼神沒躲,看上去甚至有些呆滯,“我每次出任務都告訴他們生命重要,只有活著才能等到自己珍視的人回來,才能讓未來的生活擁有更多的可能性。但是他們現在肯定覺得我在撒謊,對吧?”

郭文韜的手指卸了點力,張了張嘴,良久才吐出幾個字:“……可我回來了。”“對,只有你,”眼淚從蒲熠星的眼睛裏漫了出來,他重覆道,“只有你,只有你。”

那天他們幾乎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像那洶湧的冥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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