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欲加之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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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他們好像同他一樣,還未將希望的滋味仔細品嘗,就沈入了那又冷又黑的湖底。

01

從日出到黃昏,直到窗外鳥啼聲漸疲,辦公室內的遮光簾也依舊沒有拉開。眼鏡王蛇似乎喜歡黑暗,或者說他已經習慣把自己藏身在暗處,只瞪著一雙可怖的眼睛去觀察世間百態,再分辨個損益來,為己所用。他的所有檔案仍是個謎,甚至沒有幾個人見過他真正的模樣。他們喚他“王先生”,卻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姓王。他聰明狠厲,擅於布局,也擅於在陰暗處突然竄出給你致命一擊。就像一條真正的毒蛇那樣。

他的目標終於快要達到了,歷時不到一年,堪稱戰績輝煌。在此期間,他殺死了一只最聰明的蝴蝶,殺死了一只最勇敢的兔子,讓這些戰士們消失在反恐戰場以外的博弈中,輕易地倒在了他的暗箭下。他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一筆豐厚的報酬,屈膝接過時他卻忍不住想,如果當初自己沒有幫這些政客而是和他的戰士們站在一起,到底會是怎樣的結局?

答案當然是,會掙紮,勞而無功地掙紮。

眼鏡王蛇貪錢嗎?好像……也不是。誰能讓他活得更好,他就選擇靠近哪邊。二隊於他而言是不錯的棋子,一隊與他而言是關系還行的同事,可真正能與他分享利益的,從來不是這些人。空談正義是無用的,世界弱肉強食已成默認法則。他深谙此道,既然無法影響世界的運轉那就適應它,而不是像那些有才氣卻愚蠢的人一樣妄圖改變它。

他最終還是放過了王鷗,讓她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他知道她雖然是只身來的,但是一隊大部分的成員都守在了這個門口,——他們既已知曉自己過往所為,那就決不可能讓王鷗涉險。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是有點羨慕王鷗的,因為這個人敢於按照自己的意願活,從不畏懼他,出門的時候還能得到很多的關心和擁抱。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間罷了,他最終還是認為,任何感情對他而言已經一文不值。

他未曾擁有,也不配擁有。

一隊裏,眼鏡王蛇最喜歡的就是王鷗,因為這個人聰明漂亮,卻表現出不經意的脆弱感,讓他得意地意識到,再聰明的人也能夠被自己碾碎在又硬又厚的軍靴底下,像一朵枯萎的玫瑰。作為弟弟,周峻緯也給了他同樣的感覺。他們姐弟好像都很厲害,但是軟肋極其致命,一旦擊中,根本不需要他出手,他們自己就能摧毀自己。不過他大概沒想到,周峻緯雖然給人以脆弱感,但他本質上還是那個鋒利的周峻緯,——他的頭腦,他的鉆戒,以及他接下來的所作所為都是尖銳的、鋒利的,都將粉碎他荒唐的美夢。

他準備好的禮物,周峻緯似乎已經收下了,但好像並不滿意。赤鏈蛇敢咬王蛇,他在王鷗接起周峻緯電話的那一刻起,無端感到一絲害怕。瘋子大抵了解瘋子,他知道周峻緯看似冷靜,出招全憑思維分析,步步難攻,實際上均是以情感為出發點的,以理智下藏著炙熱感情,只要追溯源頭,總能給他致命一擊。眼鏡王蛇真正恐懼的是那些本身理智的、卻以情感作為動力的人,比如說曾經竹葉青的“乖寶寶”郭文韜,和那個仿佛背後長了眼睛的蒲熠星,——他領教過的,那種猝不及防的壓力幾乎將他吞沒。這兩個人一直很聰明,看似做著逾越之舉,實則一直在規則內活動,叫人抓不住把柄。但如今他動了他們最珍愛的弟弟,恐怕真的會承受一波難以抵擋的怒火。

唐九洲知道的太多了,比當初的潘宥誠還要多。他現在不說出來,不代表以後不會說出來。眼鏡王蛇的棋局已經布下了,但是他似乎還是不夠了解人性。說實話這不怪他,因為這個世界上到底是沒有人願意為他拼命的。他想,從唐九洲離開的那一刻開始,他們所有人都在垂死掙紮。心跳的狀態與是否活著已經失去關系,誰先真正死去,那是時間問題了。

王鷗出去了,高跟鞋的聲響消失在門外,可眼鏡王蛇依然坐在黑暗裏。他用手捏著鼻梁,良久後給秘書打了個電話。

“唐九洲的檔案……”他嘆了口氣,“你看著辦吧,能銷毀就銷毀。不能銷毀的話,我們只能啟動最後的方案了。”

這個孩子,沒有過去,也不會有未來。

02

王鷗剛一關好門,鬼鬼就風風火火地沖進她懷裏,抱得緊緊的。女孩子的頭發散發著水果香味,環在她腰上的手臂軟軟的,她發著抖,好像在害怕。王鷗也抱緊女孩,鼻子一酸,而後重重地舒了口氣:“……鬼鬼,我好像活過來了。”“嗯!”鬼鬼帶著糯糯的鼻音,用力點頭,“回來就好啦!”

女孩膽子很小,被嚇到後都不敢撒手,王鷗哄了很久,才讓她放開自己。她正想說讓鬼鬼陪她吃晚飯,一擡頭,卻生生楞住了,——她發現她的隊友們,只要是沒有出勤的,都在這門口等著她。從她進門到出來,整整一天,他們都在這門口等著她。喬振宇臉上掛著溫柔笑容,安靜地站在最前面,眼神落在王鷗被槍托砸得淤青的額角。撒貝寧和何炅靠在欄桿上大松了口氣,白敬亭放下了手中的編花繩,丟下劉昊然和張若昀走了過來。

“他都對你做什麽了?”喬振宇心疼地牽起王鷗的手。王鷗搖搖頭,聲音裏沒什麽力氣:“沒事。給峻緯打了個電話,聊了會兒天。”鬼鬼偷偷地小幅度搖了搖她的手臂,擔心地看著她。

“聊什麽?”白敬亭冷感的聲音顯得有些突兀,王鷗楞了楞,擡頭看他,躍進一片蒼涼的眸中。她止不住心口發疼,好像時至今日才能和白敬亭……感同身受。她一直知他苦,但只有自己快走到這一步時,方才覺得連呼吸都是疼的。“他跟我說對不起。”王鷗道。白敬亭不說話,盯著手裏剛剛編好的花繩,轉了幾圈,眼睛裏一片死寂。

“小白,你說,他是不是決定好了?”

王鷗的問題仿佛石沈大海,過了良久才得到白敬亭的回覆:“走吧,今晚吃火鍋,我請客。”“你有錢請客了?”鬼鬼滴溜溜的圓眼睛瞪得更圓了,巴巴地往白敬亭眼前湊,“真的假的?我沒聽錯吧?”“真的,”白敬亭把花繩套在手腕上,搭著劉昊然的肩膀就往前走,“你要是不趕緊跟上來,就自己買單。”

王鷗看著那幾個孩子鬧鬧騰騰地走了,又舒了口氣。喬振宇還是牽著她的手,動作溫柔。沒事的,她想,沒事的,總會有人愛他,他們都不該是會被忘記的孩子。

03

赤鏈蛇的調查組很快就來了,但是蒲熠星固執地攔在門口,死活不讓他們進來帶走唐九洲。有人試圖推搡他一下,立刻就被扯著領子,狠狠一拳砸在嘴角。郭文韜坐在屋裏的桌子上,低頭拭擦手槍,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

“把保險箱扔在湖裏的人穿的是我們赤鏈蛇的防護服,”蒲熠星眼尾紅還未散去,聲音沙啞,“在沒有找出兇手之前,我絕對、絕對、絕對不會讓任何人靠近他。”

調查組的同事提著工具箱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蒲警官,”為首的人似乎是情報組的同事,看著有些面熟,“我很能理解您現在的心情,但是小唐老師……”“你理解個屁,”蒲熠星扯著嘴角冷笑,直接把那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帶著你的人,滾出去!這就是最好的理解。”“可是……”

“沒有可是,你想的沒錯,也不必在心裏偷偷罵我,我現在確實看誰都像兇手,”蒲熠星果斷攔住他的話,並且撐著門框的手臂又用了更多的力氣,“滾,現在,立刻,馬上。”同事還正要說什麽,就聽見“哢噠”一聲,手槍上了膛。他們驚懼地往裏屋看去,只見郭文韜已經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靜靜地看著他們,偏生那陰郁眼神看的人頭皮發麻,直冒冷汗。

赤鏈蛇都是四方調來的戰士,多少明白失去戰友的悲痛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消化的。為首者沈默地拍了拍蒲熠星的肩膀,不再逼他,就地就遣散了調查組。堵在門口的人陸陸續續離開,蒲熠星始終支撐在那裏,直到最後一個人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才突然卸了力,順著門框滑落跌坐在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哪裏來的力氣,但除了二隊,蒲熠星現在沒法相信任何一個人。在偌大的赤鏈蛇內,幾乎每個人都有可能把那把刀捅進唐九洲的身體裏,把他裝進保險箱裏,把他沈進又黑又冷的湖底。

到底是紅骷髏在裝赤鏈蛇?或者是赤鏈蛇反過來假裝紅骷髏?他不知道。蒲熠星覺得自己又亂了,他分不清是敵是友,不知道該把這樣的絕望和痛楚釋放去哪,只知道該把剩下的人抱緊,讓他們不要再走了。他蒲熠星的團隊,怎麽會這樣,怎麽一個個都留不住呢?

“你要不還是喊他一下吧,他最聽你的話了。”

蒲熠星怔怔地擡起頭,發現周峻緯正平靜地站在自己面前,手裏拿著那個濕淋淋的魔方。“你看他就沒聽過我們的話,只聽你的。我讓他不能比我先死,他不聽,潘潘讓他往高處飛,他卻偏往下沈……你再試試喊他起來行嗎,阿蒲。”周峻緯蹲下身拉著蒲熠星的衣角,一雙鹿眼睜得大大的,神色間有央求的味道。蒲熠星看著他,嘴唇蠕動了幾下,很難形容那是一種什麽感覺,他只是想,周峻緯很少表露出這樣的一面,真的很像小孩,那種什麽都害怕的小孩。

他曾經也是那個走在最前方的人,披荊斬棘、意氣風發,他最開始找他們攤牌,把心裏最苦最痛的東西當作籌碼去換他們的信任,可是現在呢?他又得到了什麽?他守護了什麽?——大抵是一場荒唐的英雄夢罷了。夢碎了就醒了,手握不住沙子,湖吃掉了魚,現實比那湖底冰冷黑暗千萬倍。

本該是最應該被擔心的周峻緯,此時卻是最冷靜的一個。如果不是他對蒲熠星說的那句話,蒲熠星會以為他的精神狀態還非常正常。彼時周峻緯帶走了唐九洲,安放好,又攙扶著他完全懵掉的哥哥弟弟們回到屋裏。然後他給邵明明打了電話,平靜地敘述完了所有的事情,在對方沒反應過的時候就果斷掛斷。最後他回到湖邊,沈思了一會兒,把那個空掉的保險箱重新推回了湖裏。

聽說把保險櫃扔進去的是穿著赤鏈蛇防護服的人,三四個,熟悉真假保險櫃的方位和赤鏈蛇的地形,也能熟練地使用湖邊的快艇。是自己人還是扮成自己人的紅骷髏,周峻緯現在不在乎,因為這筆賬都要算,只是分了先來後到。哪個容易先算,就算哪個。

年紀小的孩子總是很難接受現實,石凱在看著周峻緯把唐九洲抱回室內以後,才好像終於想起要哭,哭得趴在桌上一抽一抽,睜不開眼。郭文韜和蒲熠星都沒哭,卻像傻了一樣坐在那裏,不知道是在絞盡腦汁思考缺失的環節還是完全放空。齊思鈞也沒哭了,攥著手表,在周峻緯拿槍的時候,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峻緯,你別沖動。”他仰頭看周峻緯時眼睛通紅,盡是疲態。

“我現在像沖動的樣子嗎?”周峻緯微笑,眸中一潭死水,波瀾不驚。他輕輕撥開齊思鈞的手,低頭把槍套別在身上。確實不像,他現在冷靜得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齊思鈞猜到他要做什麽,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強撐著背脊直立在門口,搖頭沈默地以行動告知周峻緯現在這種行為的危險性。周峻緯也不說話,靜靜地盯著他看。齊思鈞被他眼神中的執拗嚇到了,又悲切地喊了一聲“峻緯”。

“你知不知道他送了我一支自動鉛筆,”周峻緯突然說,“……是可以開鎖的,什麽都能開,他還靠這個拿了體測第一。”他伸手從大衣口袋裏把筆拿了出來。不知道是按到了什麽精細的機關,筆桿的夾縫中驟然彈出一把很細很薄的刀片,冷光冽冽。齊思鈞哽住了,手足無措地看著周峻緯。他當然知道周峻緯是什麽意思,他想說你不要自責,卻忽然想到自己那疏忽的三分鐘,他大概沒資格安慰出口,一時間也無言。

齊思鈞終於妥協了,自暴自棄般按著太陽穴,咬牙說道:“好,你一定要去的話,我陪你去。”他轉身,拍了拍蒲熠星的肩膀,準備跟著周峻緯走出去時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齊思鈞嚇得連忙回頭,卻只看見那被狠狠扔在墻角的魔方摔得粉碎,而石凱抽抽嗒嗒,喘著粗氣,滿臉亂七八糟的淚痕:“是誰!……到底是誰幹的!”

四分五裂的彩色小塊一地狼藉,齊思鈞來不及收拾,也來不及對石凱多說什麽,追著周峻緯跑了出去。石凱低頭咬著自己食指的指節默默垂淚。他餘光看見郭文韜站了起來,沖著那一堆零散的色塊走過去。

“蒲熠星,”郭文韜好像很艱難地又站起來了,可叫的卻不是他的名字,“……我們得去看看監控才行。”石凱猛地擡起頭,震驚地發現郭文韜指尖的是一個熟悉的USB。蒲熠星楞住了,機械般轉動脖頸,看了看那摔碎的魔方,又看了看那小巧的USB,剛剛止住的眼淚馬上又下來了。他面無表情,只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流:“這是什麽?”

“去看監控,我們得去看看,他是不是因為這個才被人殺死的,”郭文韜用力將USB包裹在掌心,“我們還得看看,他到底在這裏面留下了什麽。”

我們一定得去看看,那本應該隨著他一同沈入湖底的,究竟是什麽。或者說,到底是什麽東西,才會讓他不得不陪著一同葬入湖底,從此與他們陰陽相隔。

04

因為唐九洲的事情,整個赤鏈蛇還亂作一團。周峻緯和齊思鈞闖總指揮室時,順利得讓人匪夷所思。齊思鈞那時便有所察覺,眼鏡王蛇很可能沒有在這裏,應該還在B市。他本想拖住周峻緯同他說這個,卻看見走廊盡頭好像走來一個人。他躊躇著是該躲還是如何,只眨眼功夫,周峻緯便進了眼鏡王蛇的辦公室,齊思鈞連他的衣角都沒有抓住。他一時間進退兩難,正巧那人也開口了:“齊法醫!”

齊思鈞當機立斷把門拉上,把周峻緯藏在裏面。“李先生,”齊思鈞下意識要像平日裏一樣笑,卻覺得嘴角酸痛,“……有什麽事嗎?”小李的眼神落在齊思鈞搭在門把的手上,皮笑肉不笑:“齊法醫來找先生?”齊思鈞心裏很擔心落單的周峻緯,只想快點結束對話:“對,王先生在嗎?”

小李想了想,不答反問:“聽說小唐老師出事了?你怎麽會還在這裏?”什麽意思?對方那黏糊糊的笑容讓齊思鈞產生生理上的不適。特別是在提起唐九洲的時候,他眼中不僅沒有半點為戰士犧牲而感到的悲憫,連一絲同情也沒有。秘書室不應該很忙嗎?小李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他的表情為什麽這麽奇怪?……齊思鈞直覺不對,卻來不及繼續問了。

“啊!——”淒厲的慘叫聲從辦公室內傳來,直接像子彈似的穿透了齊思鈞的心臟。他大腦“轟”地一聲響,不管不顧地丟下小李,徑直開門沖了進去。

“峻緯!峻緯你在哪兒?!你!——”齊思鈞繞過那精致的屏風,入目處就是一個巨大的書櫃和背脊僵直、肩線顫抖的周峻緯。他順著他的視線仰起頭,乍一看還沒有看懂書櫃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夾是什麽意思,直到發現一旁的白板上掛了一副不算陌生的地圖,才控制不住地倒吸了口涼氣,捂著嘴“騰騰騰”地倒退了幾步。周峻緯站在那裏像完全傻了,攥緊胸前的衣服,把自己的下唇都咬出了血。

沒有人把這段悲劇娓娓道來,歷史重演的方法竟然簡單直白到如此致命一擊。當初聽說了眼鏡王蛇屏風後的地方很神秘,卻怎麽也沒有想過是用來擺放這些的。他殺了人,然後又保留了戰利品,得意洋洋地向比他聰明的天才們炫耀著他的聰明。

——那個孤兒院所在的街區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櫃裏井井有條地擺放著當時的詳細計劃、參與人員、備用方案,演員、催眠師、瘋子、警察、狙擊手……所有的資料一樣不缺地擺放在那裏,標上了詳細的日期和編號。冷冰冰的,安安靜靜的,紙質的資料不會說話,卻是把血淋淋的現實和真相就這樣擺在了周峻緯的面前。

叫他清醒,也叫他重回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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