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最後的游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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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上線。

Summary:“謝謝,謝謝你們能相信我。”

01

“隊長,實驗室存放的保險櫃有被人動過的痕跡。”“好,你先……”

“阿蒲在幹嘛呢!就差你了!快點就位!”“好!馬上!”

被行動組那邊催促,蒲熠星不敢再和石凱說下去了。他沒來得及再囑咐弟弟幾句,連忙切換頻道。起初電流聲嗞嗞作響,待穩定後才聽見行動參與人員正在逐個匯報著廣場上不同視角觀測到的情況。或熟悉或陌生的聲音多多少少都有些緊張,蒲熠星邊檢查著槍和子彈,忍不住皺眉。他隱隱約約聽說總指揮室和遠在B市的眼鏡王蛇連了線,因此很快通過了郭文韜的計劃。

齊思鈞聞言,突然收回了準備去醫療點幫忙的腳步:“他要回來了?”“出這麽大的事,他應該是會回來的,”蒲熠星調試了幾下耳麥,道,“現在發生的都是要被記入史冊的大事。他要是處理不好,得背多大責任。”

“怕就怕在,不管成功還是失敗,最後背責任的人都不是他,”齊思鈞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猩紅火光,“前後都要小心。要救人,自己也別丟了性命。”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蒲熠星很清楚齊思鈞的言外之意。郭文韜在計算全局利益,而齊思鈞的出發點卻和此時的蒲熠星一樣,他們在思考郭文韜所要承受的後果。不管怎麽說,這個計劃都是一步險棋,——郭文韜想利用嘟嘟和周峻緯聯合假扮紅仙人走進火場,加上一點障眼法,勸退廣場上聚集的人群。棋險也勝在妙,從某種角度看,比你舉著喇叭在那些冥頑耳邊大喊一晚上“請相信現代醫學”要有用得多。

雖然郭文韜的計劃“瘋”得厲害,但眼鏡王蛇瘋得更厲害。他應該會同意的。

死了這麽多人,這件事總歸是要給社會一個交代的。今夜過後,成則“警方應對沈著,反恐有功”,敗則……蒲熠星咬咬牙,抓起槍抄小路沖進火場。他動作敏捷,可大腦仍然在時刻運轉,找尋漏洞,——這個計劃是以郭文韜的名義呈報上去的,他絕不允許郭文韜的計劃失敗。既然竹葉青要出擊,赤鏈蛇當然要保證沒有人敢在背後放暗箭。

蹲好點以後,蒲熠星已經出了滿身的汗。他握著槍蹲在離大火很近的地方,熱氣叫人胸悶氣短,火舌幾乎要吞噬他的臉。大火暫時還沒有燒到廣場中央,只是用心險惡者在周邊提前圍好了障礙物,攔住了想要進來救人的赤鏈蛇。從蒲熠星這個角度看,甚至能看到盤腿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的阿婆們臉上洋溢著詭異的笑容。

對面的高樓也在燃燒,但蒲熠星知道,某一層的窗戶裏架著狙擊槍,行動組的第一神槍手郭文韜就在那裏面。只要有人對周峻緯和陳醫生不利,子彈就會立馬穿透那人的頭顱。隨著周峻緯的就位確認完畢,全副武裝的赤鏈蛇們也即將打響入駐H市以來最艱難的一仗。他們在這個夜晚實在是失去了太多。生命、信念、仁愛……幾乎沒有回報,更沒有退路。

忽然想起石凱在行動前的通訊,蒲熠星恍惚回到幾個月前把奶糖放進唐九洲染血掌心的那一刻,——分明是毫不相關的兩個記憶片段,此刻卻同時浮現,總讓人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他又仔細一想,大概還是因為紅骨吧,今夜過後,希望能和它徹底了斷。

周圍烈火太盛,燒得人心惶惶,蒲熠星握緊了手裏的槍,聽到一聲尖銳哨鳴。

02

“咳咳、咳咳……”

正在低頭調試耳麥的周峻緯眼神一撇,輕輕把唐九洲往煙沒有那麽濃的地方拉了拉。唐九洲沒註意周峻緯的動作,自然而順從地跟著往旁邊挪步。他掩嘴咳嗽了幾聲,把耳麥舉到嘟嘟眼前,耐心地同她說著如何使用:“陳醫生,你看,如果出了什麽事就按這個,然後這個是……”嘟嘟點頭回應,呼吸又淺又快,蒼白的指尖不斷絞著猩紅的披風。她看起來很緊張,白皙的額頭冒著細密的汗珠。

周峻緯的目光落在女孩的手指上,溫聲安慰道:“別害怕,有我在,而且背後也有很多同事負責著我們的安全。”周公子本就是警界名人,平日裏見不上幾面,說不上幾句話,更別提他看上去總有些神秘的距離感。嘟嘟似乎沒想到周峻緯會突然出聲安慰,微微瞪大了眼睛。

周峻緯卻依舊平靜,接過她手裏的小燈遞給唐九洲。後者不明所以,只下意識接過。

“雖然每一盞燈的光都不是很亮,但赤鏈蛇的每個人都像他一樣,提著一盞不亮的燈,站在我們身後,等我們回去。”周峻緯的嘴角微微彎了起來,“陳醫生,我們這輩子所有的東西在今晚都可以清零,都可以被暫時忘卻,但是對活下來的期望,絕不可以。”他的話像是對嘟嘟說的,又像是對唐九洲說的。

彼時他背對火場而立,挺拔得像折不斷的竹。大風拂起他的大衣下擺,他溫柔又驕傲,眸中燦燦如星火。唐九洲隱約記得,那天晚上是看不到月亮的,因為火勢太大燒了天而他沒註意也好,是雲霧太多遮掩了也罷,只是他忽然想到,沒有什麽比那時周峻緯的身影,更像一彎水中月。

水註定是要潑出去救火的,可如果是那樣,月亮還在嗎?

“我不害怕,沒什麽好害怕的,只是有點緊張,”嘟嘟用力深吸了口氣,臉上終於浮現出一點笑容,周峻緯頓了頓,也笑了。他看到她眼中的無畏,看到那柔弱的女孩有一顆溫暖而堅定的心,“我相信否極泰來。”

赤鏈蛇中最不缺的便是年輕的生命,最不缺的就是英勇的青年。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他們都願意將自己放在火海中燃燒,去救墮落的人們。如果不是因為“齊思鈞的同學”這一層身份,周峻緯他們可能和大多數赤鏈蛇成員一樣,這輩子都不會認識一個外號叫“嘟嘟”的外科醫生。可是他們現在又和大多數的赤鏈蛇成員一樣,在一起保護即將要被推入焰火中心的女孩。認識,或是不認識,好像沒有那麽重要。

“我姓陳,叫陳怡馨,你們可以叫我嘟嘟。”

“我是B市的外科醫生,今年24歲。”

“喜歡玩狼人殺,玩得還不錯。”

“會唱歌跳舞,有空的時候,也偶爾會跟朋友玩密室逃脫。”

……

直到最後確認就位之前,嘟嘟都在用平靜而略為歡快的語氣和周峻緯、唐九洲說著這些。不知道是自我介紹,還是最後遺言,又或是單純地想結交兩個新朋友。她說給他們聽,說給火聽,說給風聽,說給每一粒塵埃聽。她是不害怕的,眼睛裏沒有半點怯懦,但二十歲的年華實在是太美好,大抵還是想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裏留下點什麽。即便是淡淡一抹痕跡,也想要留在那裏久一點,再久一點。

他們在那裏站了好久,後來煙越燒越濃,唐九洲的身體實在撐不住,在齊思鈞的千呼萬喚下,就按著耳麥慢慢退了出去。臨走前,周峻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什麽似的,忽然眼眸一彎笑了起來:“唐九洲,聽著,如果我……”

“你要說什麽話也不差這幾分鐘,”唐九洲受到感應般果斷地截住了他的話頭,一副完全不讓周峻緯開口說完的樣子,“……你要是想見她們了,也不該是在這裏。這裏一點都不幹凈,她們才不會願意來接你。”

他提了提手裏的小燈,搖碎了那淡淡的光,對周峻緯和嘟嘟支起燦爛的笑容。他看起來終於不像是病得厲害,有點像最初給他遞燒烤丸子時的模樣,周峻緯想。然後他又笑了笑。

03

在那之後的記憶如酒後斷片,周峻緯只隱約記得模糊場景。巨大的精神壓力和過往經歷的應激反應讓他很難堪,在握著喇叭說出第一句話時,他才發現自己比嘟嘟要抖得厲害。在燃燒的劈啪聲中,他的聲音被吞了幹凈,甚至還沒有觸到前方嘟嘟的旗袍面。

該說什麽?然後又該說什麽?周峻緯的耳畔嗡嗡作響,心臟怦怦跳動。他蹲著,用力按住胸口,覺得那裏有點疼。密密麻麻的,撕咬著的,拉扯著的,啃噬著的……最後只能用力抓著,連根拔掉的。

好像是閃光彈吧,把周圍炸得白茫茫一片。然後是零星的槍聲,亂七八糟,聽不真切。有的子彈離他很近,擦著他的手臂飛過,濺出血滴。有的子彈打中了他腳邊的障礙物,爆發出一小團囂張的火。還有的子彈沿著既定的軌道釘進了嘟嘟的身子,可她狠狠搖晃了一下,又直直地站著,雙手優雅地交疊放在小腹前,動也不動。旗袍是紅色的,流了血看不清,只是順著她白皙的大腿緩緩往下流,在高跟鞋邊積了小小一灘。

周峻緯的嘴唇在蠕動,語氣平緩,竭力模仿著所謂紅仙人的慈祥。可是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說過什麽了,只記得槍聲漸漸變小,而最後只從一個方向射出子彈,清除掉了躲在暗處瞄準他們的人。迷迷糊糊地反應過來應該是郭文韜,又迷迷糊糊地在想蒲熠星在哪裏,啊,好像還聽見了愛麗絲在和他說晚安的笑聲。

他的腦子像是被劈開了兩半,嘴也不屬於自己。比起幾年前站在車頂上奮力游說歹徒放下槍時的慌亂,現在的他既冷靜又麻木,本我和自我相抽離,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有條不紊地完成任務。

然後……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些聚集的人突然一哄而散,朝著出口奔了去。周峻緯僵硬地停住了,直到自己那句“包治百病的靈丹就在出口提燈籠的信徒手中”兜兜轉轉傳回到耳中,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該做什麽。他猛地丟下擴音器,沖上去接住了嘟嘟落葉般萎然倒地的身子。而與此同時伸來的手來自蒲熠星,他戴著面罩,端著槍,冷靜地說了句“撤”。

女孩的身軀本就柔軟,現在染了血,更是滑膩。周峻緯費勁地把嘟嘟從地上拖起來,蒲熠星一手按在他肩頭,一邊防範四周。他們謹慎地挪動著腳步,努力向火場外走去。離出口越來越近,空氣越來越清涼舒適,可懷裏的女孩越來越沈,抖得越來越厲害。周峻緯收緊了手臂,低著頭喘著氣,貼在她耳邊,慢慢說著,——

“你姓陳,你叫陳怡馨。我們可以叫你嘟嘟。”

“你是B市的外科醫生,今年24歲。”

“你喜歡玩狼人殺,玩得還不錯。你……你會唱歌跳舞,還會玩密室逃脫。”

“先別睡,你……”

女孩的嘴角帶血,染在圓圓的、可愛的臉上:“你都記得?”“……我們都記得。”周峻緯用力閉了閉眼,睜開時抖落長睫上的灰塵,道。

嘟嘟點了點頭,好像淺淺地笑了一下,就閉上了眼睛。

那時候他們已經到了出口,可是擠滿了方才在火場中的人們,根本出不去。蒲熠星和周峻緯把女孩護著,不想讓他們看見那代表“謊言”的紅色旗袍,——它被染得更紅了,紅得讓人發慌。

信徒中有人已經中了紅骨,臉上有黃綠色的斑點和腐肉,有些則沒有。但出口處的唐九洲沒有穿防護服,只穿著單薄的白大褂,手裏提著一盞不太亮的燈。他安安靜靜地站著遠望,直到眼神穿過人海落在周峻緯和蒲熠星身上時,才好似大松了口氣。

實驗室和行動組努力疏散人群,送往醫療點先行治療,可那些人還是不信他們。他們只能看見唐九洲,和他手裏的小燈。齊思鈞沖了進來,想要和蒲熠星一起破開人群,強行把嘟嘟帶出去。周峻緯抹了把汗,雙手顫抖地撐著膝蓋喘氣,說走不動,讓他們先撤。齊思鈞擔憂地蹲下身,用了點力氣去拍周峻緯慘白的臉:“還好吧?”“暫時……”周峻緯清醒了,臉頰上滾落汗珠,看著他笑道,“死不了。”齊思鈞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果斷抱起嘟嘟向外沖了去。

他們剛走,人群就因為發放藥劑的速度太慢騷亂起來,說唐九洲可能是騙子,不是真的信徒。有人提議轉身投回那炙熱火海,隨口的話卻得到了附和,尖利的聲音在周峻緯的心上狠狠劃了一刀。不能再來一次了,他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周峻緯用力張開了雙臂,單薄的身體攔在人海後方,太弱小,太微不足道。他搖晃了一下,眼前一片模糊。

失去意識之前,周峻緯還能看見唐九洲提著那一盞不亮的小燈,強撐著得體笑容想要救那些不領情、不懂理、宛若瘋魔的人一命。

——“求求你們相信我一次吧!”

那燈光晃了晃,然後就碎了。

04

邵明明來時並不是報喜的,因此腳步有些猶豫。他走到廣場邊上,看到的便是漫天的火光,單薄的白大褂,還有唐九洲挺直的背脊。

啊……邵明明被這深刻入靈魂的熟悉畫面沖擊得鼻子一酸,張了張嘴,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明明!”他轉過頭,發現喊自己的是渾身都熏黑了的郭文韜。他坐在臨時醫療點的帳篷下,槍杵在地上,手撐在上面,聲音不粗但喊得中氣十足。邵明明匆匆跑了過去,才看見其他哥哥們也都在。齊思鈞仰頭調著周峻緯手上的點滴,後者靠在蒲熠星肩上雙眼緊閉,也不知是睡著還是暈過去了。

“都安全了?”邵明明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問,“峻緯怎麽了?”“有點累,又被煙嗆了下,沒什麽大礙,”蒲熠星捏著鼻梁,緩緩舒了口氣,“安全是暫時安全了,人都疏散了,現在除了戒備,應該沒我們什麽事。等九洲把藥發完就能走了。”

“是又出什麽事兒了嗎?”郭文韜站起身來,腰桿挺直地面對邵明明,一臉淡然,似乎在短短的時間裏又重新收拾好自己,重新備戰了。

“凱凱那邊,傳了消息過來,”邵明明猶豫了下,終是不敢隱瞞,“不知道今天這事兒算不算聲東擊西……反正,實驗室被人偷襲了,但是他們沒找到人。”

四十六.最後的游戲(上)

01

進辦公室之前喬振宇突然牽住了王鷗的手,把正要敲門的她嚇了一跳。

喬美人向來性情溫寧,斯文有禮,雖然眉眼生得濃艷些,能偶爾生出幾分壓迫感來,可本質上仍像個書香裏浸染出來的矜貴少爺,手上沒有多少氣力。王鷗掙了一下,松了些,正準備再掙一下,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回過頭。

“怎麽了?”她聲音低沈,歪頭看著喬振宇。喬振宇沒有立即說話,但眼中的擔心不曾藏起來半點,王鷗知道沒法再裝傻,輕輕嘆了口氣,“沒事,我就進去一下,真沒事的。”

喬振宇搖搖頭,努力讓語速歡快些:“今晚想吃什麽?”王鷗原本已做好安慰他的打算,沒想到話題會跳轉得這麽快,失笑道:“都行,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那,苦瓜?苦瓜炒蛋?”“好。”喬振宇乖順地點點頭,又把王鷗的手抓緊了些。“行啦,放開吧,不然他該等急了,”王鷗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柔聲道,“昨晚出了這麽大的事,他現在肯定心情不好,不然也不至於一大早把我叫過來。”

“那我跟你一起進去。”喬振宇眉頭一擰。“老王什麽脾氣你不知道啊?”王鷗無奈,也不知道喬振宇怎麽了,平時只是會多囑咐兩句,今天卻跟鐵定了心不讓她見眼鏡王蛇似的,“……我說了,沒事的,他不敢。”她說出這句話前心裏絲毫不慌,可話一出口,莫名又覺得是不是自己過於放松警惕了。

眼鏡王蛇沒有什麽是不敢的。——她想到他之前對周峻緯做的那些事。

喬振宇當然也想到了。他的手指搭在王鷗細膩的手腕上,卻被她用了勁掰開。他擡頭對上王鷗波瀾不驚的眉眼,眼中情緒寡淡到不像她,更像是他們遠在赤鏈蛇的幼弟。

王鷗敲門,開門,即將把自己的身影藏進那一片漆黑的門內……“你來做!”喬振宇忽然提高了音量,急急地喊了這麽一句,“今晚就吃苦瓜炒蛋!回家以後你做!我等著……”哐當一聲,合上的門也阻斷了外面的聲音。

王鷗站在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在那半分鐘中,她動也不動地站著,靜靜地呼吸。

“你來了。”沙啞的聲音從昏暗的屋中傳來。

眼鏡王蛇的遮光簾效果不錯,初升的日光被他隔絕得七七八八,只剩一點能紮開窗簾的小孔,絲絲縷縷地、頑固地滲透進來。王鷗沒應,深吸了口氣,踩著高跟鞋向屋內走去。

眼鏡王蛇坐在沙發上,捏著鼻梁,不知道是不是在為剛剛發生的H市“5·15重大事件”頭疼,呼吸聲略顯沈重。王鷗在他面前隨意坐下,右腿往左腿上一搭。光線昏暗,但還不至於讓人如同眼瞎。王鷗淡淡地掃了一眼,桌上擺著兩杯熱茶,一部通訊器,還有一支手槍。

“叫我來喝茶,卻極其沒有誠意地放了兩個不相幹的東西,”她挑挑眉,嗤笑道,“連糕點都沒有一份?”眼鏡王蛇沒什麽耐心去維持好上司的形象,重重地吐了一口濁氣:“閉嘴。”王鷗聳聳肩,自顧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我好像走錯了一步棋。”

大概過了五六秒鐘,王鷗才反應過來眼鏡王蛇方才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那句有一絲懊悔和愧疚的話,那句恍若幻覺般飄渺的話,是對自己說的。

演什麽呢?王鷗沒忍住,在心裏發狠地大笑了幾聲。他的每一步棋本都是錯的,如今才說這句話,又在假裝什麽呢?王鷗端著茶杯,把手放在膝蓋上,面無表情:“發生什麽事情了?”

眼鏡王蛇瞥了她一眼,搖搖頭:“我原本給你弟弟準備了一份禮物,但是……現在不僅送不出去,反而還可能會害了他,也害了我。”王鷗聽見“你弟弟”三個字的時候才忽然意識到老王非要找她,而不是一隊任何一個人過來的原因。只是這短短一句話,憤怒的狂潮已經在她心中洶湧。她不清楚眼鏡王蛇是否知曉自己已得知當年孤兒院事件的內情,只能強行把怨氣按了下去。

害了他?周峻緯這輩子被折磨成什麽樣子了,他也有臉說這句話。

“您還是少關心他吧,”她冷笑道,“你別接近他,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先生,我弟弟到底怎麽您了?勞煩你幾年來念念不忘啊。”眼鏡王蛇看都沒看她,“嘖”了一聲,良久才開口道:“……你目光短淺,什麽都不懂。”王鷗把茶杯放回桌上,也不惱:“我是不太懂,但他姐姐是我又不是你,我該懂什麽還輪不到你來說。”

在他這個上司面前,王鷗偶爾也有如此出言不遜,眼鏡王蛇習以為常。他本就瞧不上這些隨時可以被自己捏死的人,但王鷗聰明,一隊聰明,他現在動不了他們,只能繼續“合作”。多年前王鷗就警告過他,周峻緯可不是什麽稱手的兵器,如今看來,被磨盡希望的人已經在爆發的臨界點,萬一一炸就是驚天動地。他在思考,眼神落在桌上,王鷗沒法判斷他到底是在看通訊器還是手槍。

“好吧,那你現在在做什麽?”

“等電話。”王鷗一怔:“電話?”眼鏡王蛇擡眼,唇角勾出一點高深莫測的笑意:“只希望不要是你弟弟的,不然對我們誰都沒有好處。”王鷗正要說什麽,眼鏡王蛇忽然又收了笑容,一臉正色地註視著她。

“唐先生,不是我的人殺的。”

02

周峻緯睜開眼睛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半蹲在地上的郭文韜。他微微仰著臉,閉著眼睛,長長的眼睫毛頻率不穩地顫動著。蒲熠星手上拿著一塊濕毛巾,拭擦著他臉上的汙漬。他的動作不敢太大,束手束腳的,還算溫柔,應該是怕吵醒了周峻緯。

“耳朵後面還有一塊兒黑的。”

郭文韜聽到聲音,猛地睜開眼:“峻緯?……醒了?”蒲熠星感覺右邊肩頭一輕,轉過頭去看時周峻緯已經打著哈欠坐直了身子。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嗓子疼嗎?”蒲熠星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把毛巾往郭文韜懷裏一丟,擡手招呼齊思鈞,“齊思鈞!去醫療組借個人過來給你弟弟檢查一下!——”“行了行了,沒事,我就想問一下那個陳……”周峻緯站起身來活動僵硬的關節,這才發現蒲熠星的另一邊肩膀還睡著唐九洲。

蒲熠星擡手的動作讓那個黑乎乎的小腦袋往下掉了掉,被他伸手穩穩地按了回去。唐九洲眉心緊皺,偶有幾聲咳嗽,沒醒。周峻緯微笑,雙手插在口袋裏繞了過去,這才發現他頭上別著一個發卡。一看就是幼女用的,是一朵漂亮的紫色小花。

“這啥啊?他最近這啥奇怪人設?”周峻緯忍俊不禁,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發卡。郭文韜一手叉著腰,一手擦著耳後殘留的汙漬,很快把臉擦得和從前一樣潔白如玉。他邊笑邊搖頭,壓低聲音道:“小姑娘送的,他的小粉絲吧。”“他還有粉絲?”周峻緯似乎很喜歡那些小姑娘的東西,一會兒摸摸發卡,一會兒摸摸唐九洲的頭發。

郭文韜聞言,這才斂了些笑意,眼神拋向了那原本烈火焚天如今卻靜悄悄的廣場。三三兩兩的消防車停靠在邊上,筋疲力竭的消防員們也靜悄悄地相互依偎著歇息,累到沒有力氣去找到一張溫軟的床便倒地了。“304人,除了3人因為沒有及時得到解毒劑去世,其餘的301人全部在火場中獲救。”郭文韜道。

最為危急的最後關頭,唐九洲一直說,拜托請相信他一次,並親自把藥全部發了出去。然後那個小女孩撥開混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接近。她用小手捏著唐九洲的白大褂下擺同他說謝謝,在唐九洲彎腰笨拙地替她整理亂糟糟的頭發時,把自己的紫色小花發卡別到了唐九洲的鬢發上,奶聲奶氣地說要送給他。

“謝謝,謝謝你們能相信我。”

他們最終是成功的。郭文韜的計劃成功了,唐九洲的解毒劑成功了。

或許是唐九洲當時不卑不亢的神情和手握“神丹”的有恃無恐確實像救世者,那些反抗的聲音逐漸變小,信任的聲音越來越多。三百多條人命,被安全救出轉交給了醫院。紅骨解藥配置已經在唐九洲的系統下實現了自動化,正在爭分奪秒地和病毒進行著最後的戰役。

最艱難的,他們已經共同攜手走過,大火、生化武器、流彈……他們一一走過。在紅骷髏最瘋魔、最狂妄的時候撕下它的面具,他們問它還要不要垂死掙紮,問它究竟還有什麽招式,就盡管來吧。

聽見蒲熠星呼喚的齊思鈞匆匆趕來,看見周峻緯清醒過來了也很高興。他才剛脫了防護服和面罩,頭發被汗捂得濕濕的,絲絲縷縷粘在額頭上:“峻緯醒了?那真是太好了。醫院那邊也安定下來了,現在各個組都在統計傷亡人數,H市公安說基本上沒什麽事了,他們來善後。我們如果想撤退,隨時可以撤退。”

離天亮還有不到一個小時,重傷後的H市又陷入了往日寧靜。除了四處被焚燒過的痕跡和那些哀嚎聲、哭泣聲不斷的醫院,H市又變回了那個安靜的、淳樸的、平凡的、受人欺壓卻不敢直言的孩子。

周峻緯點點頭,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那陳……”齊思鈞早就在等周峻緯問了,說道:“嘟嘟救下來了,外圍有文韜和阿蒲他們隊在呢,別怕。雖然是不幸地挨了幾槍,但好在都沒有傷及性命。”周峻緯松了口氣,蒲熠星拍了拍他的手臂,說道:“你帶出來的是個人,不是具屍體,放心好了。”

郭文韜摸摸下巴,又把手背到身後在帳篷下來回走了幾圈,道:“那些開槍的人抓到了嗎?”“五個槍手,四個被你當場擊斃,”齊思鈞匯報道,“還有一個剛跑出去沒多遠,就被公安逮住了。”

蒲熠星正要說什麽,就感覺左邊肩膀傳來動靜。唐九洲皺了皺眉,“刷”地睜開眼睛,眼神發直,落在前方的空氣裏動也不動。齊思鈞笑著抹了把汗,正要說他幾句,他又“刷”地閉上眼。

周峻緯有點害怕,彎下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九洲。”“別叫我,”唐九洲鼓著腮幫,快速說道,“我剛剛分明還在吃火鍋。”眾人面面相覷,忍俊不禁。

中毒的這些日子飲食大多清淡。偏偏唐九洲從前就喜歡一些重口的,什麽火鍋啊、燒烤啊,還有他們東北菜。但食堂負責他飲食的是粵菜廚師,加上周峻緯和郎東哲盯得緊,很難讓他吃上點別的。解藥的速效性證明紅骨是打敗了,過段時間它就不算是種武器,甚至可以被當成正常的疾病治愈了。可是因為紅骨,唐九洲正替他的爺爺和父親,承受著這樣的痛苦。那些人走了,可罪孽偏偏落在單純善良的孩子身上,壓得齊思鈞的心也跟著發疼。

說實話,聽邵明明來報告說實驗室遇襲時,齊思鈞居然松了口氣。他早知紅骷髏今晚組織大規模的行動並不僅僅是要報覆,——剛剛擡頭就要被扼殺,所以把最後一點氣撒在這座無辜城市之上。就像蒲熠星他們分析的那樣,不管是哪一方下的手,唐先生死了相當於紅骷髏在同時失去了生化武器和資金。他們已經無法在短時間內恢覆了,只能像個無賴的孩子,搗亂、破壞,一定要你赤鏈蛇償半條命。

離天亮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了,齊思鈞靜默著心想,就這樣吧,等行動組把那些人抓起來,就都該結束了吧。然後又該怎麽辦呢?他們又該去哪兒呢?從哪裏開始新的生活呢?收拾收拾回家,陪那小孩……走完最後一程嗎?

03

唐九洲醒來後,最後的圍剿行動也差不多該開始了。石凱說赤鏈蛇已經封鎖,只能進不能出,到底是誰在裏面作妖很快就能被揪出來。邵明明被情報組叫走,還沒回來,說要統計傷亡人數。蒲熠星困得像小雞啄米不斷點著頭,挨在郭文韜的頸窩裏嘟嘟囔囔說著什麽明天早上要開始鍛煉身體了,被哭笑不得的郭文韜扶著後腦勺一下一下親著額角。

“那我怎麽辦?”齊思鈞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打了個帶淚花兒的哈欠。唐九洲賊得很,嘿嘿一笑挽住他的手臂:“你跟我回去唄,我想吃餃子。”齊思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額頭:“那還是得你郎醫生說了算。”

周峻緯想了想,還是想等嘟嘟醒了再回去,所以決定留下來陪蒲熠星。臨行前,唐九洲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跑回來,齊思鈞在後面喊他不要跑不要跑,他也不聽,站在周峻緯面前直喘氣,用力拍著胸口抑制住咳嗽。

“這個給你,”唐九洲把那個紫色小花的發卡別到周峻緯的頭發上,戴好後“撲哧”一下笑了出聲,“……還是你戴好看。”周峻緯任由他胡鬧,笑道:“小姑娘的東西哪兒有醜的?還不是因為你自己……”

“她說謝謝我,但我覺得應該是我們。”唐九洲打斷他的話,“峻緯,你救的人很多,不止一個小女孩,有很多很多個和她一樣無辜的小女孩。”

他說的“她”究竟是紫色發卡的主人,還是鉆戒裏的愛麗絲,周峻緯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是他收獲最多希望的一個晚上,如果明天能夠看到日出,他該思考一下,是不是應該好好地活著,才能不辜負弟弟的這份關懷,該怎麽好好活著,然後一筆一筆去算唐九洲為那些罪人扛下的冤枉賬。從前的日子都冷冷清清,可是在今天的破曉之際,他又覺得熱熱鬧鬧的了。

他總算明白,手裏握著沙子的,好像不止是他一個人。他們一樣絕望,卻又一樣不肯放棄。

奶糖真的快爛在那泥土裏了,卻還是想要救一救玫瑰,給他一點太難獲得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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