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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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tention:請您調整好心情,準備足夠的時間確保自己能連貫閱讀全文。本篇中,我們將要送走一位重要角色。

01

當蒲熠星被壓在廢墟底下時,花了差不多五分鐘才接受自己沒死透的事實,又花了十分鐘才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被濃稠的血糊住的雙眼,連同太陽穴一齊劇痛。在光芒惡狠狠翻開眼皮紮入眸中的瞬間,混亂的記憶翻江倒海般湧回到了他的大腦中,讓他強忍劇痛掙紮著想爬起來,去應對突如其來的襲擊。

可在掙紮片刻卻徒勞後,蒲熠星發現,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別說是重新爬起來,甚至無法動動手指去摁死一只倉皇爬過的螞蟻。他的四肢全部被建築物的殘骸壓住,雖然沒有傷到內臟,但爆炸的沖擊和從二樓隨著平臺一同跌落的失重感,讓他頭腦一陣眩暈,想發出求救的聲音,喉嚨卻火辣辣得疼。唇齒相碰,痛,澀,無聲。

誰來,救救我。……郭文韜……他想著,像電影放映般重組記憶的腦海中無力叫囂著。血越流越多,幾乎能聽見血液奔湧而出的聲音。蒲熠星勉強維持清醒與理智,盡力去活動疼痛的手臂。不行,還不能死掉。

他只記得一聲巨響,腳底下霎時淩空,整個人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拽了下去,帶進了一個無法觸底的深淵,卻又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重重摔在地上。下落時,眼前的場景都變了,——黑暗,流水,顏色鮮明的彩色方格,邵明明的哭喊……蒲熠星一恍惚,啊,像是那個密室古堡。他討厭下墜感,倒不如說是驚恐更為合適。腳下淩空的瞬間像極了當時碎裂的方塊,而前一秒還在與他笑著對視的郭文韜,眼中突然鋪滿的驚恐,像極了當時快速反應過來、提醒大家換顏色踩的唐九洲。

“蒲熠星!”他聽見郭文韜朝他的方向吼了一聲,然後就被密集的槍聲吞去後話。蒲熠星剛剛能夠睜開眼,看見郭文韜還沒來得及找到自己就被逼得去找掩體。他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怎麽可能。他們千防萬防,怎麽可能還是被紅骷髏鉆了空子。

明明對外公布的是走軍用直升機,卻臨時偷改了讓老王走民航。明明是經過防爆測試了,卻還是有炸彈。明明周邊都是自己的人了,卻還是有一整支紅骷髏的隊伍闖進了機場……到底為什麽?指揮中心呢?指揮中心怎麽樣?……唐九洲呢?有沒有人去找他的麻煩?……周峻緯應該在的吧?應該沒事的吧?他們能被武裝部保護的吧?……

意識越發模糊,蒲熠星想的東西越多就越混亂。他的臉側壓在滿是碎石的地上,壓得都是血,甚至有細小的沙粒已經卡進了血肉模糊的傷口裏。就在他即將再次陷入黑暗時,蝴蝶刀的冷光忽然驚得他又不得不睜著眼睛,再撐久一點。

他動彈不得地趴在那裏,眼睜睜看著潘宥誠走入戰場,身上的白大褂甚至還沒來得及脫去,指尖一動、一開,蝴蝶刀的刀刃就被從刀鞘裏翻了出來。他邊向口袋中摸,同時右手腕一動,蝴蝶刀直直沖著要朝郭文韜開槍那人的臉飛了去。

是他……!這個身手和這個應對能力,絕對不是任何一次體測中堪堪掛在及格線上的潘醫生。郭文韜獲救後帶著欣喜和放松的淡淡嗓音,更是讓蒲熠星確信,他也有著與自己相同的想法。

——潘宥誠,原來就是一直潛伏在二隊深處的枯葉蝶。

從前他們一直覺得潘醫生屈才,一個三甲醫院的外科主任,竟然被調配到他們二隊來給各位貼創口貼?蒲熠星記得,潘宥誠處理過最嚴重的傷口,大概是石凱有次為了追逃犯不小心滾下樓梯,磕破了額角給縫的針。

石凱和郭文韜的外勤多,坐辦公室的時間少,經常也會帶些小傷回來。齊思鈞每次都緊張兮兮地圍著兩個人轉,然後趴在潘宥誠的肩頭看他安靜沈穩地處理傷口。潘宥誠下手溫柔又靈巧,很多時候還會像哄孩子似的,笑著給兩位特警呼呼傷口,再反手輕輕拍了拍齊思鈞的肩膀,撫慰他的擔心。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但是一笑起來就彎得像藏起群星,甜度很高,讓人想起聖誕節時華燈初上的街道。有一次他給郭文韜系繃帶的時候還調皮地打了個蝴蝶結,弄得郭文韜面紅耳赤,還被蒲熠星笑了整整一天。“多可愛哦,”潘宥誠托著腮笑,“你問問他們啊,他們都喜歡。”

現在想起來,這一切或許都是偽裝,是枯葉蝶最擅長的技能之一。他拿得穩手術刀,當然也轉得動蝴蝶刀。鋒利的刀刃在冷鞘間若隱若現,在敵人脆弱的喉間輕巧劃開,而白大褂閃身而過,不沾染一絲鮮血。表情是撲克牌,可以隨時更換,讓人捉摸不透。

蒲熠星微微張著嘴,呼吸不暢。意識模糊間,他還是想笑,和郭文韜一樣,在這危機關頭發自內心地笑。看啊,他們身邊的人,一起走過風風雨雨的兄弟,都是這樣可愛又厲害的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卻能在隊友遇到危險時爆發,展現自己最銳利的一面的人。

他看見潘宥誠和郭文韜靠在一起短暫地商量了一會兒,隨即像達成了某種共識,向著兩個方向奔去。潘宥誠的白大褂在風中翻飛著,朝著光的那邊翩然而去,比起一只多年隱藏的枯葉蝶,他此時更像一只銜著正義的白鴿。而郭文韜端著槍,站在原地,似乎不甘心地往自己的方向最後看了一眼,卻又狠狠嘆了口氣,喊道:“蒲熠星!”

哎!——蒲熠星想應,卻發不出聲音。為什麽這樣啊……他的視線已經被塌下來的睫毛遮擋,快要什麽都看不見了。他突然覺得委屈,鼻子一酸,用力抓著地面,抓出道道猩紅血痕。

郭文韜……等等我啊……

而郭文韜卻聽不見他的心聲,只是深呼吸了幾下,就擡腳和潘宥誠背向而別。他邊跑,邊摁著耳麥道:“報告指揮中心,這裏是行動組二分隊郭文韜!機場方向爆炸,赤鏈蛇有傷亡,請求醫療組支援!拜托了!請求盡快!——”最後一句喊得迫切,幾乎是狼狽的懇求,可是他的腳步始終堅毅,沒有停下來。那頭說了什麽蒲熠星聽不見,但是郭文韜很快又說。

“我現在馬上帶隊去清掃機場附近恐怖分子!眼鏡王蛇的車已經逃出,請務必在路上全程保護我方安全!他現在在……”話語模糊不清,再難琢磨。郭文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蒲熠星的視線中。在陷入黑暗中的最後一刻,蒲熠星依舊滿心血淚地叫囂著,郭文韜,等等我。而不是,——郭文韜,救救我吧。

他下意識覺得,郭文韜就該勇往直前,心懷大局,身後有蝶,不能被現在處於拖後腿狀態的自己所拖累,不能犧牲更多人的性命來管自己。蒲熠星用盡全身力氣,又一次在黑暗中掙紮著逃了出來。他劇烈咳嗽著,呼進一股腥味,嘔出一大口鮮血。

“阿蒲!”光明突然闖入,他的一只手被握住,一個與方才不同的清冷聲音在耳畔響起來:“沒事了阿蒲,我們來了。”

唐九洲兩只手搭住壓在蒲熠星身上的重物,臂膀用力,驟然把重物掀翻了出去。周峻緯再趁機抄著蒲熠星的腋下,把他從廢墟堆中拖了出來。蒲熠星的身子很軟,拖出來時就跟全身沒骨頭似的。原本白得跟塊玉似的臉蛋灰蒙蒙一片,混著亂七八糟的血痕。連那雙時常藏著有趣靈魂的眼睛,如今也無神得可怕。

“阿蒲!你沒事吧……怎麽這樣啊……”唐九洲兩只眼睛都紅了,慘兮兮的,蒲熠星模模糊糊間發現,兔仔的眼鏡片都摔裂了,額角有個新的傷口,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周峻緯則沒說話,呼吸有點沈重,將蒲熠星的頭固定在自己的臂彎間。

“你要、哭了啊……丟人哦唐九洲……”他舒了口氣,提起點力氣來就要損人,“我要是現在找到手機能拍下來……指不定……怎麽威脅你、給我、洗襪子呢……”

“你還想著什麽襪子呢!”唐九洲又氣又想哭,不小心吹出了一個鼻涕泡泡,搞得蒲熠星更想笑了,結果弄得自己肋骨疼,“峻緯怎麽辦……救援隊還沒趕過來,這裏面肯定還埋著有很多同事……”“一個個來吧,我們先盡可能讓大家都脫離危險,”周峻緯比這吹鼻涕泡的家夥穩些,擰著眉頭道,“這附近很可能還有紅骷髏的人,我們不安全。”

“槍、槍……我槍套裏……”蒲熠星悶哼了一聲,“拿著防身,趕緊救人,把我丟一邊就行了。”周峻緯猶豫了下,剛想伸手又收回去。倒是唐九洲好像想起來什麽,迅速看了他一眼,毫不猶豫地把手槍抓進掌心。

“沒事峻緯,你救人吧,我保護你。”他端起手槍把蒲熠星擋在身後,朝周峻緯點點頭。

02

機場爆炸的事情,從發生到傳回一隊,沒有超過半小時。撒貝寧氣壓甚低,沒好氣地把文件夾往何炅桌上一丟:“你自己看。”這動靜不小,王鷗和白敬亭對視一眼,同時往這邊看了過來。可何炅卻頭也不擡,捧著手中的小說側對撒貝寧,甚至還頗有興致地翻了個頁:“我知道啊。”

“你知道?”撒貝寧頭疼得捏了捏鼻梁,又繞到他面前,“你倒是翻開看一眼吧何老師……你知不知道你的小蝴蝶現在和鬼一起失聯了啊?”何炅頓了頓手中的動作,慢悠悠地說道:“什麽小蝴蝶?你在說什麽?”

好,反正這個人就是打算到死都不會承認自己是枯葉蝶吧,也不會承認自己就是二隊蝶的直接上線吧。撒貝寧朝著王鷗的方向用力指了指:“那她弟弟,一個文職人員,跑到現場去了,你又知道?”“這我不知道,”何炅終於擡眼,輕飄飄地往王鷗的方向看去,“不過我猜鷗肯定知道。”

王鷗聳聳肩,半天才吐出幾個字:“我猜到了又怎麽樣,你們第一天認識我們家小周老師嗎?我又管不住他。”何炅點點頭,終於瞥了撒貝寧一眼:“撒老師還有什麽要問的?”

撒貝寧楞楞地站在那裏,看著他眸中寧靜似水,波瀾不驚,而自己最初拿到資料時的那種焦灼和驚慌,也漸漸在這種平淡中被撫平。他深深地看了何炅一眼,把文件夾拿起來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問完之後,卻輪到何炅瞬間怔住了。

他問的是,何老師,蝶到底什麽時候會現身?

03

潘宥誠作為枯葉蝶的精英,作為何炅埋下的最重要的棋子之一,從來是看不上隱藏在隊伍中的內鬼的。

在蝶的眼中,那個人像是從來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菜鳥,眼神亂七八糟地四處撞,明明白白地把所有情緒寫在黑白分明的眼睛裏。而作為站在局外的觀察者,潘宥誠不僅看到了那個人每天的惶恐,他甚至也看到了周峻緯的眼神望向那個人時,有了些許特別。

潘宥誠知道王鷗,因而從某種關系上,相當於很早就認識了周峻緯。作為枯葉蝶,他的手上有著所有成員的個人資料,大到周峻緯的體檢報告和愛麗絲的死亡證明,小到邵明明的老家來自H市的哪個偏僻村莊。

唯一一次越過何炅與老王談過話,老王對周峻緯的評價是,——這人是個瘋子。他聰明得可怕,幾乎能想到局面上的所有可能性,而且眼光毒辣。他不輕易相信別人,骨子裏清高又傲氣,他一定會為難你。潘宥誠點點頭,說,好啊,來啊,反正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沒幾個人不是瘋子。

他自己是瘋子,周峻緯是瘋子,從頭到尾都在勸他去死的何炅是瘋子,為了把周峻緯招進來殺平民的上頭是瘋子,做活體實驗的瘋狂科學家是瘋子,兒子是警察自己卻暗中扶助紅骷髏死灰覆燃的父親也是瘋子。

這個世界上不缺瘋子,但是潘宥誠知道,邵明明不是。他只是一只清晨在深林中迷路的小鹿,黑白分明的眼睛,無處安放的靈魂,滿心想要找到歸屬的恐慌。作為一個內鬼,他不應該這麽真實,有著叫人一眼能看穿的透徹。

所以,他不是內鬼,就像他後來坦白的那樣,他的任務,從來都只有“匯報唐九洲的行蹤”一個。

以潘宥誠對周峻緯的了解,他當然清楚地知道,被周峻緯用特殊眼光盯上並不算什麽好事。他甚至有些幸災樂禍地想過,可能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周峻緯自己就能把內鬼找出來,蝶鬼大戰永遠都不會發生。原本互不相識的局面,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逐漸變得焦灼,暗地裏的爾虞我詐實際上已然展開。

周峻緯發現了蝶和鬼的存在,並且拉開防線。他像是手裏握著劍,一步一步,大刀闊斧地劈開混沌局面,企圖用力翻開每個人隱藏的牌面。有時候潘宥誠覺得他像是瘋狂的賭徒,在清醒與癲狂中不停撕扯自身。清醒時孤註一擲,刀尖對準別人,癲狂時刀尖對準自己,卻仍想拼命保護什麽。

潘宥誠以前同情周峻緯,但是想了想,他還是比較同情他自己。因為周峻緯的存在至少還是為了未來,而自己的存在,從來都是向死而生。何炅說,你是死棋,你活著價值不大,你只有死了,才是最有價值的。潘宥誠當時才剛成年,卻沒有因為這句看似荒唐的話生氣。他微微一笑,說,你的職業,就是勸別人去死嗎?

面對死亡的這份心思,是需要做準備的,為此,潘宥誠花了五年。在這五年中,他逐漸從“我憑什麽要去死”,轉而在想,“他們究竟值不值得我獻身”。而經歷過太多,最後,他自嘲地笑笑,覺得何炅真是個天才,他居然真的能,說服自己為這樣一群人去死。

為什麽?是因為在古堡逃生後齊思鈞趴在奄奄一息的蒲熠星身邊的崩潰哭泣,還是周峻緯在接過唐九洲手裏的烤串時一剎那的童真?是因為郭文韜和蒲熠星讓人羨慕的默契,還是因為唐九洲每次都和自己有共同笑點的歡喜?

他們都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潘宥誠得意地自我安慰,我保護厲害的人,我也可厲害了。

他知道的東西太多,這個棋局上不管哪一方,都沒有想讓他活。何炅說,你是最重要的鑰匙,你是打開一切的鑰匙,你一旦動了,所有機關就啟動了。潘宥誠問,萬一打開的是潘多拉魔盒呢?那就打開,何炅的目光堅定又溫柔,是人是鬼,一驗便知。

我還是想不通,你總是讓我去死,一點都沒有負罪感嗎?當時潘宥誠喝了口咖啡,他不解。不,我的孩子,我當然有。如果可以,我甚至願意代替你走上這個位置。但是我不行,這個位置,只有你可以,只有你。何炅說,所以我給你了五年的時間考慮,我相信用五年的暗中觀察,你已經明白了你將來要為怎麽樣一群人獻身。

我不會同意的。潘宥誠這樣說著,然後在五年後站在了蒲熠星的面前。

“隊長好啊,我是潘宥誠。”大眼睛又亮又甜。

七年前的時候何炅說,你知道為什麽每一只枯葉蝶都是死棋嗎?因為當你的隊友發現他們面對的是什麽的時候,他們也會懷疑你,你很可能就會被誤殺掉。而五年前,何炅卻突然改變了說法。他說,蝶不能現身,但你可能要用自己的獻身,讓他們發現什麽。

潘宥誠問,我必死無疑?何炅沈重地點頭說,這是最好的辦法,是犧牲最少的辦法。他從來不避諱和自己談論生死,在何炅眼裏,包括他自己在內,都只為了大局服務的,他心疼每一個孩子,可百般取舍,他還是會讓他們發揮價值。

潘宥誠說,好。他想,其實我也不僅僅是為了這幾個人。如果我能做得很好,我能救的,是更多無辜的人。這是我同意的原因,我認同我的價值,——我也認同,他們,確實值得我犧牲。當然也包括那個可憐的小鬼。最近他似乎也因為什麽事情,發現了自己是蝴蝶,從而在他那藏不住的眼神中,透露出了一絲警惕。

而在不久之後,那輛直奔定時炸彈的汽車上,邵明明滿臉是血地告訴了潘宥誠,這究竟是為什麽。他靠在玻璃已經碎裂的車窗上,仿佛已經不會痛了,輕輕地說,你上次給我們送西餅的那家餅店,從來不會賣蝴蝶形狀的西餅。

“那不可能是店裏賣的,應該是你自己做的吧,”邵明明用力用衣袖擦了擦額角的血,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很好吃,潘潘,謝謝你。”

04

爆炸過後,潘宥誠的腦子一轉就想到了該去找邵明明,可沒想到先碰上了郭文韜。他救下了郭文韜以後讓他帶人來清掃現場,絕對不能讓這批紅骷髏逃出去。郭文韜摸了把臉,沈重地點點頭說好,那你呢?

潘宥誠笑了笑,看著郭文韜認真的樣子,心裏突然想到了何炅和他的隊友們。他感慨,原來蛇與蝶的羈絆竟然是這樣子的。他們在前面殺敵,而自己在後面保駕護航……這種羈絆,竟然是這麽深,這麽讓人動容的。但是保護向來是單向的,無論蛇如何在意,他們怎麽可能護得了一只自由翻飛的蝴蝶?

我要去完成我該完成的工作,你明白的吧?潘宥誠對郭文韜笑道。郭文韜似乎明白了,沈默了一陣:“……他……你……手下留情。”“他沒有錯,他是好孩子,”潘宥誠又說,“我是要去,把他安安全全地帶回來。”郭文韜像是松了口氣。不愧是蝶,他笑著說。可那時潘宥誠心裏想的是,不愧是蛇,往後,也一定要堅強地活著。

離開的時候,潘宥誠比郭文韜先走。其實他知道,任何時候,讓蛇留在蝶的身後都是不對的,但是他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他不想讓郭文韜發現異樣,從而中斷計劃。

其實我也好想跟你們一起回家哦。他想著,流淚著,奔跑著。

衣袂翻飛,他是蝴蝶。

05

潘宥誠在廢墟外圍叫醒了昏迷的邵明明,而後者醒來後的第一秒,就趴在他懷裏,抓著他的白大褂用力嘶吼,說,還有炸彈!定時炸彈!就在眼鏡王蛇要經過的一個百貨商場那裏!有很多人啊!

紅骷髏要給眼鏡王蛇警告,他們不急於殺死他,卻想讓他知道會有多少人因他而死,而他完全阻止不了。潘宥誠沈默,看著邵明明紅彤彤的眼睛。蝶鬼對視,什麽都明白了。他點點頭,指尖一轉,刀刃藏進刀鞘,蝴蝶刀用力砸向一旁的車窗玻璃,三兩下啟動了。

“上車吧,”潘宥誠對著楞在窗外的邵明明微微一笑,“都說了要跟上潘老師的腳步啦,迷糊蛋。”邵明明那時真的哭了,邊哭邊爬進了副駕座。他一坐穩,車子絕塵而去。

在車上,邵明明一路哭著,幾乎什麽都坦白了。從自己真的很喜歡二隊、很喜歡九洲這個朋友,到蝴蝶西餅的事情。下車後兩個人直奔百貨大門,那時邵明明才講到了重點,雖然他也不知道潘宥誠有沒有在聽,但是他有一種……今天再不說出來,就再也沒有機會的感覺。

他說自己是因為小時候看見了有黑衣人綁架村民上面包車,被那人發現了,所以才被以家人威脅,要自己監視唐九洲。但他一開始並不知道很多,以為真的只是跟九洲做朋友順帶監視一下他。可是後來,那個人需要他做的事越來越多,他要求他發出赤鏈蛇基地的具體位置,要求他了解到實驗室保險櫃的密碼,還要求他……

“殺了我,對嗎?”這時潘宥誠已經找到被藏好的定時炸彈了,他手臂撐在墻上,喘著氣笑,“明明,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如果沒有,你就記住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

06

潘宥誠想,這會兒絕對沒有人敢說自己是豬隊友了。他隱藏多年,終於有一個專屬於自己的高光時刻。

蝴蝶西餅是他送的,他不僅僅是在試探郭文韜他們對蝶的態度,也是在試探邵明明到底想做什麽。骷髏信紙是他送的,寫“按兵不動”是怕背後的人知道周峻緯的孤註一擲掀起太大的動靜,但是最後他發現這根本阻止不了他們,命運在推著所有人前進。而讓周峻緯換宿舍的那封信,也是他自己發的。

邵明明聽到這裏,還完全不知道潘宥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他想通了,那人為什麽說,自己這招替蝶發信,把周峻緯的註意力轉到蝶身上的招數簡直高明。潘宥誠拆了定時炸彈的外殼,持著蝴蝶刀,靜靜地看著一團亂七八糟的線。

如今黑方已經認為是邵明明為了幹掉蝶,發了張迷惑敵人的險牌。盡管周峻緯不可能被長時間迷惑,但是瞞著他直到今天的事故發生,還是有一定可能性的。潘宥誠替邵明明發了這張牌,而黑方卻一直以為是邵明明在為了弒蝶做準備。

為什麽要這麽做?

潘宥誠舒了口氣,突然笑瞇瞇地把刀放在了炸彈旁邊,笑道:“因為,你就是要成為蝶。”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今天必須死,而你必須活著。你對你背後的人來說,完成了任務,從今以後你就是蝶。而他們一定也會相信你的說辭,因為他們必然會猜,峻緯是相信了蝶的暗示,所以伺機除掉了隊內的鬼,也就是,我。”

“蝶鬼同根生,你應該想到的。如果我還活著,不僅你會陷入險境,而且赤鏈蛇永遠都不可能知道更多自己該面對的是什麽,”潘宥誠說,“只有當蝶鬼是同一個人時,他所接收的信息才是雙面的,才能更好地保護該保護的人。”

邵明明聽得頭腦發脹,幾乎是五雷轟頂般震驚。他似乎有點明白潘宥誠的意思了,於是他的手止不住顫抖:“那……那就應該是我去死!我一點用都沒有!……我、我……我根本做不到你說的這些!我沒有你這麽聰明,你活著……”

“明明,明明,你聽我說,”潘宥誠按住他的手,直視他左右躲閃、惶恐不安的眼睛,溫聲道,“你明白嗎?我從來都是一枚死棋,我活著的價值,就是為了找到你,然後盡全力策反你,啟動你。你替我省去了第二個步驟,因為你是好孩子。所以,你更不能讓我白死,你一定要讓阿蒲他們明白,他們究竟是要面對什麽。”

“為什麽是你而不是我,因為,你去取得二隊的信任,遠比我去取得黑方的信任要簡單得多。”

“因為,他們永遠愛你,他們永遠……願意去信任你,接納你。這是你不需要經過任何努力就可以獲得的財富,遇到他們是上天賜予你的禮物。”

“而除了他們,你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我是說,任何人。你們很快會明白的,為什麽我今天非死不可。替我給九洲帶一句話吧,要努力地,往高處飛啊。”

潘宥誠一字一句地說著。

定時裝置一直閃爍,邵明明不再哭泣,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他即將迎來的命運。他最後深深看了潘宥誠一眼,就跟隨著驚慌的人群向著大樓門口奔去。而穿白大褂的潘醫生,和他的蝴蝶刀坐在一起,彎著大眼睛在沖他笑。

周峻緯錯了,其實這根本不是邵明明玩鬼牌太拙劣,是因為蝶牌打得太好、太聰明,可惜這一點,周峻緯永遠也不會聽到潘宥誠走到他面前來炫耀了。

——蝶永遠不死,因為永遠有人,替他向花香處飛去。

07

潘宥誠想,自己已經替邵明明鋪好了路,百貨裏的人已經疏散得差不多,而此時何炅的交接信已經差不多寫好了。一切都很圓滿。

他坐在閃著紅光的炸彈旁邊,靜靜地看著那最後一分鐘的倒計時。現在想想自己這輩子,在一群厲害的人眼皮底下演過戲卻沒暴露,詐過仙子卻沒被反殺,救過很多人……卻救不了自己。但無論如何,做過表演藝術家,也做過英雄。

圓滿而殘缺,浪漫而偉大。

他突然想起了何炅曾經和他說過的話。

——蝶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現身?

——是當他已經做好了犧牲準備的時候。

蝶的現身,即為獻身。

潘宥誠慢悠悠地拆著手中的炸彈,想著自己這一科的成績明明很優秀,偏偏體測上從沒有記錄,而最後一次,本來可以完美拆掉,可他卻不能這樣做。挑斷了所有幹擾線路,只剩下那兩條紅藍線在他眼前晃著。事實上,現在的炸彈哪裏還能是玩這種電影橋段的套路?做炸彈的這個人,不是個土包,就是想玩他,讓他在極致的驚恐中死去。

潘宥誠嗤笑了一聲。

“潘老師偏不如你願。”

他抓住蝴蝶刀一轉,幹凈利落,紅藍線被他一並切斷。

火光沖天中,他歪著頭腦想,嗯,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中呢。

——只是,我還是想和你們一起回家哦。

FIN

我將永遠愛他。

—補充—

我突然想到,洲洲啊,你的第二只蝴蝶,也沒有活過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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