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齊思鈞個人番外:君子不問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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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系列中齊思鈞的個人番外,本篇是僅為他而寫的故事。

01

當人懷著善意接近目標,卻不慎踩上了惡意的臺階,那麽此刻,還應該繼續往下走嗎?

——“黑白只是顏色,我有我的陣營。”

02

在某次閑聊時,周峻緯曾經說過這麽一句話。——可能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根本就沒人記得了,齊思鈞卻一直對這句話耿耿於懷。

前提是邵明明講到了現在的明星人設問題,一臉“老子真的很懂”,說唐九洲喜歡的那些泡菜漂亮姐姐們,肯定都是有人設的,最好不要那麽天真地喜歡。唐九洲很不服氣,雙手揪著耳朵想發火:“如果連喜歡都不能天真了,那還有什麽能天真!”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最好一輩子都別了解到人設背後的真實,”周峻緯溫聲道,“打個比方,我們都知道老齊是君子,但要是有天我們發現他其實是個偽君子,你能接受嗎?”

這句話像戳中了蒲熠星的什麽奇怪笑點,整得他差點把嘴裏的面條都噴出來:“什麽鬼哈哈哈哈!不接受!不接受還能退貨嗎!退貨退貨!”“阿蒲是什麽毛病……”邵明明滿臉嫌棄,嫌棄完了還要伸筷子去人家碗裏撈僅剩的幾塊肉。

周峻緯微微一笑,問唐九洲,你呢,你能接受嗎?唐九洲極其認真地看著周峻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把齊思鈞和我的女神放在一起比較,你侮辱誰呢。饒是在二隊待過一段時間了,周峻緯還是不能適應這群人如此無厘頭的說話方式。而唐九洲自然是因為口無遮攔,被齊思鈞狠狠一巴掌蓋在後腦勺。

收拾完小孩,神清氣爽,齊思鈞靠在周峻緯的辦公桌旁邊說:“你看,你跟小屁孩討論這麽高深的問題做什麽?他們能懂?”周峻緯生無可戀,滿臉寫著後悔:“就當我做了一個無聊的假設吧。”

齊思鈞是個偽君子嗎?屬實無聊。這話是沒人信的,甚至沒人為此深究哪怕一點點。包括不肯讓齊思鈞和女神相提並論的唐九洲,包括想要“退貨”的蒲熠星,當然也包括做出這個假設的周峻緯。

只有一個人對此陷入了思考。

——是齊思鈞自己。

03

在進二隊之前,齊思鈞從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活得這麽不平凡。

和周峻緯註定孤獨的天才之路不一樣,他雖然腦子比同齡的孩子要靈光,可不至於天賦異稟,聰明到會被上頭直接點名進組的程度。但是齊思鈞的人生,一個“穩”字就足以羨煞旁人。

這是一條完全沒有出過差錯的道路。齊思鈞天生的細心謹慎讓他幾乎不行差踏錯,品行端正,學業優異,一旦有了目標,只要費一點小勁就能夠達成。雖然看上去是開了外掛一樣簡單,但是只有齊思鈞自己和陪在他身邊的人知道,他的努力,從來都不比別人少。因此,他流過的汗水也沒有欺騙他。

成為法醫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什麽心懷大義,什麽家族傳統……通通都沒有。很簡單,如果不是因為真的喜歡,誰會選擇這樣一份吃力不討好的職業?領著並不豐裕的工資,做著常人不願做也不敢做的活兒。可齊思鈞想,這總得是有人做的,不是我,也有別人要做的。

他沒想到的是,這個職業帶給他的不僅僅是苦和累,更是未來一波三折的人生。他穩定而平靜的生活就此結束了,從一個不過是運氣好一點點的普通人,走上了別人的棋盤,成為了別人對弈的工具。

04

最初,齊思鈞的導師就經常讓他跟著法醫科科長張若昀做事。

那時候家裏人都挺欣慰,想著他真是優秀,得到了導師的賞識,剛上大學沒多久就能跟著著名法醫出現場學習了。其實齊思鈞也覺得自己幸運,雖然不久之後張若昀就因為某些原因調職了,但至少在這段時間內,他所學習的東西還是非常多。

齊思鈞跟的第一個案子就很特別,兇手的行兇手段非常殘酷,以至於成為了他為數不多的心理陰影,每次想到這件事都隱約伴隨著耳鳴,眼冒金星。

七年前,曾出過一個震驚世人的弒子案。一位母親將自己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放入鍋中和餃子共同烹煮,致其三人死亡。期間,孩子們全都處於沈睡狀態,不明不白地喪失了性命,喪失了長大成人的機會。

去往案發現場的車上,張若昀嘆氣道,也不知道這次兇手有什麽深仇大恨才非要用這樣的手段殺掉自己的親生兒女,虎毒尚且不食子呢。張若昀一向健談,性格開朗,還有些幽默,在法醫科人緣非常好。只要他一開口,總有七八張嘴能接上話。可齊思鈞坐在那裏,沈默著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為什麽世人皆相信純粹的善,卻不相信純粹的惡呢?

05

可是出完現場以後,齊思鈞自己已經能回答這個問題了。

年幼的孩子們已經被煮熟了,面目全非,最小的女孩甚至是尚在繈褓的嬰兒。廚房裏看上去就和普通的烹飪現場沒什麽兩樣,砧板上還放著切的細碎的青綠蔥花。

現場的法醫吐得一塌糊塗,有些甚至被強忍惡心的刑警吼著推了出去。而只有齊思鈞,一絲不茍地跟著張若昀完成了所有該完成的任務。張若昀摘了口罩,眼裏盡是欣慰,誇他年少有為。齊思鈞把最後的證物收拾好,嘴角動了動,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他要忍不住了。

然後他裝作冷靜地邁著輕松的步伐走向外面的公用衛生間,跪下身抱著馬桶,“哇”一聲把今天吃過的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

純粹的惡?沒見過的人不信,見過的人不願信。

孩子的母親精神沒有問題,她殘忍殺害子女僅僅是因為她丈夫的出軌被她捉奸在床。……好吧,用“僅僅”這個詞似乎是不確切的,但是,恨意的大小如何,怎麽能夠發洩在無辜孩子的身上?

齊思鈞開始哭,小聲啜泣,越哭越難受,最後嚎啕大哭,邊哭邊吐。他看上去像一個喝醉了酒卻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到底是沒有人看見,他才敢這樣放肆。也是從那一刻開始,齊思鈞覺得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這麽優秀。他只是在平庸的世界裏待太久了,習慣了以自身為光,沒有在極端的黑與白中走過。

06

優秀的齊法醫依然優秀著,並沒有因為小小意外打退堂鼓。他的導師自然願意器重優秀的人,因此齊思鈞得到了一個在B大唐教授實驗室裏工作的機會。

所以在那年,齊思鈞其實已經見過唐九洲了。——在家人為他準備的生日宴上,前廳觥籌交錯,他在後院撲蝴蝶。十來歲的男孩根本不在乎家長請了多少德高望重的學者,多少鐵血手腕的政治名人來為他慶祝生日。他穿著一套小西裝,也不怕冷,只沈浸在自己的歡樂世界裏。蝴蝶抓累了,就仰躺在雪地裏。

他只在乎自己開心。

齊思鈞隔著落地窗遠遠地看,心想,多可愛啊,多浪漫啊,這樣的孩子永遠長不大的。說來也奇怪,天氣還這麽冷,哪裏有什麽蝴蝶。蝴蝶皆是循甜蜜而去,為他而來。

唐教授是個胡子花白,卻每天能笑口常開的老頭。他對助手們極好,除了在實驗室內關照,在外也經常請大家吃飯,逢年過節還會準備禮物。微胖的身體裏藏的大概都是智慧和幽默,總之在一起相處,他可以讓人感到輕松愉悅,不會有年齡上的差距感。

大概是因為兒子並不精通學術,天賦被隔代遺傳到了唐九洲身上,年幼的孫子得到了唐教授所有的寵愛。他總愛把那個大白兔奶糖似的男孩四處炫耀,以至於連同生日宴,都把齊思鈞這樣只短暫跟過他的學生一並請了來。

在家裏準備正裝的時候,母親高興得合不攏嘴,說齊思鈞穿成板板正正的樣子的確好看。齊思鈞摟著母親的肩膀笑,站在落地鏡前,陽光帥氣的大男孩已經長成了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閃光的未來。——不再是山水畫上輕描淡寫的一筆,他也渴望自己能有越來越豐富的顏色。

齊思鈞不是那種有勃勃野心的人,他眉眼生得淡,心也生得淡。他喜歡自己平穩的人生,能夠經濟獨立,做喜歡的工作,照顧好自己的家人,閑下來的時候也有時間做更多喜歡的事情。事實上,這種沒有波瀾的生活並不適合所有人。而後來齊思鈞才知道,這似乎也並不適合他自己。上帝大概是個愛開玩笑的,不樂意見到大材小用的場面,偏生要把他放進一個需要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的棋局,看看他的極限究竟在哪。

在宴會上,讓人記憶深刻的除了雪天撲蝴蝶的小九洲,齊思鈞還見到了他的父母,也就是唐教授的兒子、兒媳婦。

據說,唐先生是個商人,做些醫療器械的生意,早年間利用家裏的財產經賺了不少錢。齊思鈞暗中打量了他一番,覺得唐先生身材高挑,風度翩翩,一點兒也沒有自己想象中商人的銅臭味。他的眉眼是大氣的,足以見學識豐厚。一舉一動皆是端莊,看上去確實是這個家庭會培養出來的人。

唐太太是學歷史出身,也是個相當溫柔的人。她不僅主動和並不相識的齊思鈞打了招呼,還問他覺得食物都合胃口嗎。她穿著旗袍,在一眾西服中特別顯眼好看。齊思鈞本著“仙子不染俗塵”的想法,連帶著回應的音量都不由自主調小了。

宴會上魚龍混雜,唐家夫婦似乎也偏愛像齊思鈞這樣氣質溫寧靜的人,在他和唐教授身邊停留了不短時間,直到唐九洲跑了進來。唐教授一把把他抱在懷裏,揉著他的頭發,讓他喊齊思鈞“哥哥”。齊思鈞眉眼彎彎地對著那時候還沒有他高的男孩說了句,生日快樂。

唐九洲的五官還沒長開,說話聲音澀澀的,應該是在變聲期。他乖巧地喊了句謝謝哥哥,就馬上背過身去看他的父親。

“怎麽了?”唐先生問。

“蝴蝶死了。”男孩有些委屈。

“說什麽傻話呢,”唐教授大笑了起來,“天太冷了,我們這裏是看不到蝴蝶的。”

“可是有啊!我剛剛……”“好了好了,”唐教授拉過他的手,“有就有吧,爺爺帶你去認識一下王教授。”

整個過程,從男孩委屈開口,想要激烈反駁,到乖巧跟著唐教授離開,快得齊思鈞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眼睜睜看著明顯的表情變換出現在男孩臉上,一轉眼,散得幹幹凈凈。為什麽不讓他說完呢?齊思鈞楞然,舉著高腳杯久久不能動彈。他明明在說蝴蝶的事情,明明是真的有蝴蝶,為什麽連話都不讓小孩說完,就讓他把話咽回去,拖他進入成年人的世界呢?

他寧願大冷天待在外面,不是說明,他根本就不喜歡所謂隆重的生日宴嗎?這麽簡單的、連自己一個外人都能看明白的道理,他的家長難道不懂嗎?

“是不是覺得洲洲的爺爺對他太嚴格了?”齊思鈞被沈穩的聲音拖回現實。他恍惚了一陣,才發現唐先生微笑地看著自己。他眼角有細細的眼紋,和藹可親的樣子,看上去是位好父親。明顯已經被戳破了心思的齊思鈞卻不慌忙否認。他彎腰鞠躬,舉杯在唐先生的高腳杯杯沿下輕輕一碰。

沒有,齊思鈞說,我只是在想,九洲說的沒錯,剛才那裏確實有蝴蝶。唐先生笑了,很淡很淡,但齊思鈞覺得他確實是在笑。“可是有沒有蝴蝶,對洲洲爺爺和他來說,都不重要,”他說,“這根本不是重點。”

齊思鈞聽明白了,於是也沒有什麽再好說的了。他微笑著沈默,舉杯,想想又說了句,祝九洲生日快樂,您和唐太太養育他長大,也辛苦了。他一飲而盡。

很明顯,這家人只想讓年幼的孩子看到他們想讓他看的,聽到他們想讓他聽的。齊思鈞想到無論做什麽事都會支持自己的母親,忽然覺得,這樣奇怪的成長環境,小孩的路應該是從出生起就被鋪好了,他大概再也不會有選擇的權力了。

唐先生說,小齊是嗎,我很喜歡你。你……溫柔卻不脆弱,大氣卻不乖戾,玲瓏卻不圓滑,年少有為卻不鋒芒畢露,謹言慎行卻不畏畏縮縮,你是值得結交的君子。

受寵若驚。齊思鈞啞然,好半天才蹦出四個字。

所以,希望你能多多關照洲洲,無論你們今後是否在一條路上。唐先生依然微笑著。齊思鈞透過他的眼神,覺得這個男人好像在看什麽自己還沒法看到的遠方。齊思鈞半真半假,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以為……這是讓我幫忙監視他的意思?

“當然不能是監視,”唐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地大笑起來,“只是……和他成為朋友吧。”

07

和唐家的聯系,隨著齊思鈞離開實驗室就漸漸淡了。他畢竟是個法醫,在化學實驗室不過是打打雜,穩固基礎。唐教授依然對他很好,齊思鈞也樂於常常陪這位老人聊天。

再次見面的時候,就到了2015年的春天。

那晚齊思鈞剛剛走出實驗室,還沒有來得及回宿舍放下東西,就被張若昀的人給提走了。稀裏糊塗地跟著上了直升飛機,前排的男孩穿著警服,回頭用嘴裏的糖吹了個大大的泡泡。一片狂風之中,他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隱約聽到H市、張若昀、找人、點名等字樣。

同機的還有邊防武警,以及幾個不同專業的同學。下機以後,就是專車接送。氣氛好像比較嚴肅,齊思鈞不敢多說話,只稍微註意到,來接他們的人既有公安編制也有部隊編制,看起來是一次人員混雜的行動。

08

優秀的齊法醫在第一案之後就再也沒有因為出現場吐過,除了這一次。

他的同學嘟嘟事後在衛生間裏找到了吐得昏天暗地的自己,還一直拍著他的背,憂心忡忡地說,小齊,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副樣子啊。齊思鈞渾渾噩噩,耳鳴得幾乎聽不清女孩的話。他捏著鼻梁,覺得嘔吐過後頭真的很痛。他接過女孩倒來的水,顫抖著手喝了一半,灑了一半。

“對不起,”齊思鈞呼了口氣,臉色發白地笑了笑,“嚇到你了。”女孩用力搖搖頭,正要說什麽,又有人來叫他們,說要把他們送走。

那是一個非常迷幻的夜晚,齊思鈞經歷了一個上飛機、工作、吐、上飛機、回家、繼續吐的過程。沒有人和他多解釋一句,他參與解剖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甚至沒有人敢把他留在那裏多一刻。直到第二天從床上醒來,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只做了一個夢。

齊思鈞只記得,他進入的是一個非常大的秘密基地,裏面有太多的人,做著他所不能理解的事情。而他們需要他做的,不過是必要的時候搭把手,不必要的時候最好失憶。如果不是後來的郭文韜主動說出了竹葉青的事,如果不是自己又被拉近了與紅骷髏的距離,可能齊思鈞在往後的人生裏都不會把那晚與任何東西拉上關系。

在噩夢裏,他一直覺得大腦轟鳴,耳朵裏很燙,不斷湧出一股股熱流。他掙紮著想起來卻沒有力氣,用手沾了一點耳邊的液體卻不能在黑暗中看清。然後他想到了枕頭下的手機,摸出來,摁亮屏幕,把指尖上的液體塗了上去,一片血紅。

齊思鈞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醒了。他摸了摸。耳畔是幹的。

09

再然後,日子又歸於平靜。齊思鈞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努力學習了更多知識,積累了更多的經驗。畢業之後他外出旅游了一段時間,去過日本的富士山,去過倫敦的大笨鐘,去過加拿大小住,在天使孤兒院裏摘過玫瑰。

等他終於又回到了單位,上頭告訴他,二隊將是他新的辦公室。

齊思鈞沒什麽想法,覺得反正是工作,跟哪個隊伍都差不多。

但他想錯了。

10

怪事一件一件接來。

首先是幾年前的撲蝶男孩臭臉登場,緊接著是幾乎被他遺忘的唐先生所發來的簡訊:你和他成為朋友了嗎?齊思鈞摁滅了手機屏幕,心想這可不就是監視嗎,到底是怎樣控制欲的家長才能做到必須在孩子身邊安插眼線啊?

齊思鈞偶爾會和唐家人吃飯,可幾乎不會多言唐九洲在辦公室的日常生活。但是他很快發現,就算自己不說,唐家也依然能了如指掌。雖然唐九洲總是怨自己多嘴,跟家裏匯報他行蹤,可是……這很奇怪,難道說除了自己這條明線,他們還在唐九洲身邊安插了暗線?可身邊的同事,和唐家人又能有什麽關系?

齊思鈞曾經聽張若昀無意中說過,說唐九洲這孩子很可憐,沒有過去,也不會有未來。他當時聽了個半懂,如今忽然明白應該是這樣一回事。什麽叫做,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應該就是他那樣的。他現在不像小時候似的乖乖聽話,他劃破了腳腕,也想奮力逃離把他困在地牢的枷鎖。

然而當齊思鈞還沒有想明白藏在唐九洲身邊的另一個人是誰,他卻發現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11

當人懷著善意接近目標,卻不慎踩上了惡意的臺階,那麽此刻,還應該繼續往下走嗎?

——這句話齊思鈞曾經一度想問他尊敬的唐教授,但他始終沒有問出口。

他在幫唐教授整理新型病毒資料的時候,在一份實驗報告裏,發現了人的名字。是的,在一串串小白鼠的代號中,突然出現了備註,那是人類的名字。齊思鈞幾乎是立馬警覺了起來,迅速翻動資料,尋找實驗的時間和內容。

時間是在2015年左右,而實驗內容無法得知,只能從每次結論的“實驗失敗,實驗者死亡”中獲得殘忍真相。現代醫學中,為了符合人道主義,利用人類活體做危險的病毒實驗已經非常少了,但不完全排除仍有為醫學獻身的人。

齊思鈞的心跳很快,只來得及記下幾個名字就被唐教授的學生叫了出去,並叮囑他,不要隨便翻教授的東西。齊思鈞應得結結巴巴,堪稱慌亂地放下就跟著走了出去。

後來,他憑借自己記下的幾個名字,找出了實驗者們的身份。無一例外,全都是H市附近監獄的囚犯。有的是死囚,可有的,不過只是在游客身上摸去了一個錢包。——一個普通的剛成年的盜竊犯,自願參與了這種危險病毒的實驗?

齊思鈞楞楞地盯著電腦屏幕。他起疑了。他開始聯想到自己2015年曾經到過H市的那個夜晚,那具黃綠色的屍體,然後是從B大獨立出去的唐教授實驗室……所以,這是一個什麽故事?

為了結束反人道主義的事情,而開始違反人道主義的故事嗎?

盡管憑自己的力量已經無從考究幾年前的事情了,但從那時候開始,齊思鈞就有了沈重的秘密,他不再能像從前一樣活得雲淡風輕。盡管他依然溫柔,依然對所以人保持著那份陽光燦爛的笑意。

他知道,這件事他可能瞞不長久。不僅僅是因為隊裏的人個個是神仙,而是因為唐教授對唐九洲下的最後通牒。當那晚他察覺小孩心情不好,以為跟家裏吵架而把周峻緯都給喊了過來時,齊思鈞沒有想到,自己聽到的會是這個答案。

“我家裏不讓我留在二隊啦。”那他能去哪啊?嗯?齊思鈞覺得毛骨悚然。

當周峻緯在臺階上叫住他,頭一次收斂笑容而迸射鋒芒時,齊思鈞萬分後悔。他知道周峻緯看出什麽了,也清楚以周峻緯的個性,他們倆之間必然會出現不可避免的隔閡。

——周峻緯是水中月,只藏了唐九洲那一尾魚。

齊思鈞不清楚周峻緯為什麽會這樣護著唐九洲,但是他、現在也沒有辦法解釋什麽。如果唐九洲被緊急召回家,是因為真的要接手那些實驗的話……

“最好不要讓我知道,這是個所有人都要害死他的故事。”

齊思鈞聽到那句話時,無意中又想起了張若昀那句,“唐九洲這孩子很可憐,沒有過去,也不會有未來”。他想,是啊,連他家人都不顧他的安危,把這種爛攤子一甩,讓他接手。從前是一個蝴蝶死了都要難過的男孩,如今你讓他隨便丟幾個囚犯去做病毒實驗嗎?他沒法說,他太知道周峻緯在想什麽了。周峻緯心裏那個算盤肯定早就打起來了,黑啊白的算來算去。如果他算對了還好,可如果他算錯了,他們這第一槍肯定會打歪的。特別是上頭公布了“蛇尾”計劃的時候,齊思鈞已經明顯感覺,在出擊之前,周峻緯一定不會放過自己。

所以,他選擇了趁早出手。

齊思鈞,他叫你哥哥,你得對得起他。

12

齊思鈞確實不知道紅骷髏這個圖案,因此周峻緯用信封試他,根本沒有用。那個信封早就被他丟到不知道哪裏去了,等到開會時被投在大屏幕上的圖案,和身邊蒲熠星投來的抱歉眼神,一臉楞然的齊思鈞才反應過來怎麽回事。

不僅是周峻緯,蒲熠星也已經盯上他了,那搞不好,還有一個郭文韜。齊思鈞翻了個白眼,假裝沒聽到周峻緯在身邊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臭小子們,天天在隊裏玩無間道,真不怕搭上自己人。行吧,仙子生氣,仙子心情不好,那都是美美的仙子,是可以原諒的,畢竟誰還不是為了唐九洲那家夥啊?周峻緯是他弟弟,又不是什麽七老八十的大爺,對什麽事都能端著個平常心,跟尊佛似的。

他笑笑,說:“我覺得你啊,現在還挺有煙火氣息的。”周峻緯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開始在領導的註視下講小話:“……什麽意思?”齊思鈞伸手進口袋裏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錦囊遞給了周峻緯。後者眉心一皺,接過後,發現裏面裝的是被處理過的幹玫瑰。

“天使孤兒院,我當時住在旁邊,”齊思鈞沖周峻緯眨眨眼,“不是給你的,是送給愛麗絲的。”周峻緯震驚擡頭,瞳孔放大。他看了看齊思鈞,又看了看滿臉“絕對不是我說出去”的蒲熠星,最後看向眼神頻頻落在蒲熠星身上的郭文韜。

“誰告訴你的?”

“重要嗎?”齊思鈞不答反問,“你現在說說看,我是黑還是白?”

周峻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齊思鈞覺得,他那一潭死水的眸子裏大抵是動了點波瀾。

13

“君子不問黑白,”周峻緯把幹花包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裏,挑眉說道,“老齊,你有我們這個陣營。”

不問黑白,不問善惡,自身堅定,問心無愧。

君子自有君子的處世之道。

14

蒲熠星跟郭文韜咬耳朵:“仙子段位再高,也不過是個弟弟。”

郭文韜點頭:“還是小齊比較像個心理學家。”

周峻緯:“……我真的能聽見,兩位。”

FIN

感覺有好多想說的啊!就、因為正文裏大部分時候是南北緯視角,特別是周峻緯視角,大家也知道他這個人性格使然,疑心還挺重的,所以顯得正文的齊媽也有點灰色地帶的意思。但其實不是,特別想通過這個番外告訴大家他是多好的人。

——無關乎黑白善惡,他自有判斷,自由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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