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清蘇到的時候太華殿聚集了不少人，修真界有名望的人幾乎悉數到齊，淩霜子一臉嚴峻的坐在主位上，他上前對在座的各位一一施過禮後才落座。

淩霜子見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清了清嗓子道：“今天請各位來無非是商量一下南疆的事情，眾所周知，南疆多濕沼，易守不易攻，為巫蠱的發源之地，這次誕生的鬼王相傳是南疆的巫童，這次他將南疆作為了自己的領地，開始大肆北上，希望各位道友能做好萬全的準備。”

底下一片讚同和附和聲。

淩霜子掃視了一圈大殿，問道：“棲雲山沒有派人來嗎？”

墨家家主墨千旭冷哼道：“棲雲山？魔尊都下落不明了，棲雲山早就成一盤散沙，還會有人來嗎？”

“誰說的？”紀宸頭戴長紗帷帽推開門走了進來，他的聲音無比的沙啞，像是兩塊相互摩擦的鐵板。

夜楓跟在他身後，一一向眾人施禮。

紀宸重覆道：“是誰說棲雲山沒人來，又是誰說棲雲山成了一盤散沙？”

淩霜子蹙眉道：“敢問道友是？”

紀宸嗤笑一聲，“貴派的玉闕仙子是先妣。”

墨千旭驚訝道：“你是那個孩子？你不是早在百年就死了嗎？”緊接著，墨千旭覺得自己失了言，慌忙閉了嘴。

紀宸選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了下來，他透過黑紗看著墨千旭，“我這叫做禍害遺千年，我能活到現在，各位是不是很意外？”

晏珩楞了一下，他微微收了收手指，眸色沈了幾分。

玉闕仙子死後的那幾年紀宸到底是什麽過的，晏珩連想都不敢去想，要知道整天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像過街老鼠一般地東躲西藏，食不果腹，衣不禦寒對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是多麽的殘忍，況且每天還要躲避正道和魔修的追殺。

顧慕儀笑著出來調節氛圍，“鬼王之心，人人皆知。現在大敵當前，就算不能同仇敵愾，還希望各位道友不要自相殘殺啊。”

郤子清咬了咬牙，開口道：“顧家主還是不要再說這些虛的了，我相信就算沒有這群魔修，我們照樣可以打敗鬼王，因為邪不壓正！”

越嵐呵斥道：“子清，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

郤子清憤恨地道：“師父，我說的都是事實。倘若各位前輩覺得如果不拉攏棲雲山，他們可能反戈，不如就在此殲滅棲雲山的人。”

夜楓面色一緊，斜睨了一眼郤子清。

淩霜子厲聲道：“郤子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不許胡鬧！”

郤子清反駁道：“掌門、各位尊者，難道你們忘了當初百年前那場大戰到底死了多少人嗎？我現在是胡鬧嗎？紀燁烽當初為了亡妻就打破不易維持的和平，難道不是胡鬧嗎？！”

淩霜子憤怒地拍桌而起，渡劫期的威壓席卷而來，“把他帶下去！”

郤子清咬了咬牙，還想再說些什麽，最終只是紅著眼睛走了出去。

看似一場垂髫小兒的鬧劇，紀宸卻把郤子清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裏，他不知道當年那場大戰的起因為何，原本單純地以為只是一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問題，現在看來，他年少時的猜測和不安在這裏都得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相愛，卻愛得太深明大義，失去，卻是蝕骨灼心，無法挽回的。

倘若紀宸現在去問他父親，後不後悔，估計答案只有一個。

不過，現在的重點可不在這裏。

淩霜子歉笑道：“望諸君海涵，鄙派管教不嚴，讓各位道友見笑了，不知棲雲山的道友如何稱呼？”

紀宸笑道：“賤名不足掛齒，如果剛才那位小友的擔心也是各位的擔心，不如我們今天可以立個血誓。”

淩霜子擺手道：“道友不必執著，小孩子信口雌黃，不足以當真。”

紀宸笑而不語，他伸出手，夜楓立刻會意拿出了一塊刻著八卦的玉盤遞給紀宸。

紀宸咬破手指將血塗抹在陰盤上，“假若南方失守，棲雲山便是九州最後一道防線，至死也不會讓鬼王北上，只願各位與棲雲山同仇敵愾，一致對外。”

紀宸舔了舔手指上的傷口，笑道：“各位看這樣如何？是否可以寬心了？”

淩霜子不傻，棲雲山退讓到這種地步，如果這血誓不簽，倒是顯得他們有些畏手畏腳，只不過

淩霜子沒有看懂紀宸這一層意思，表面看起來對正道百利而無一害，但是細想卻摸不透。

淩霜子伸手，玉盤飛到了他的手上，他劃開自己的手指將血滴了上去，“大敵當前，理當如此。”

紀宸環顧了一周，笑道：“在座的各位是想要簽著血誓，還是發毒誓？”

眾人探究了一番，紛紛簽下了這血誓。

沒人猜透紀宸的真正意圖，而紀宸的本意就只是簡單地給棲雲山求了一個護身符。

紀宸：“這血誓盤就先留在七玄山吧，我在這裏想必也不受歡迎，就先走了。”

紀宸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太華殿，等出了七玄山的境地，他才敢跟夜楓搭話。

紀宸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簽那個血誓？”

夜楓點頭，“實在想不出理由來。”

紀宸從納戒裏翻了一個小酒壺出來，喝了幾口潤了潤嗓子，“其實吧，也算是順手幫了顧慕儀，如果鬼王真的北上，身處南方的顧家和陸家就有理由暫時遷到棲雲山。”

夜楓蹙眉道：“這樣做難道不是羊入虎口，他們來棲雲山暫居，那些普通人肯定也會跟著來，到時候不是給魔修一個煉器的好機會嗎？”

紀宸摘帷帽的動作遲緩了一下，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笑了起來，“哎呦，我的好夜楓，你還真是提醒我了。走，先回棲雲山，把那幾個堂的堂主都喊過來。”

夜楓道：“你又想做什麽？”

紀宸聳了聳肩，“新官上任三把火，我這把火都沒怎麽燒，不能讓它滅了啊。”

玄天殿內，紀宸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翻看著手裏的冊子，如他所料，公孫延不出三日便回到了棲雲山，坐在了他姑姑的位置上。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紀宸也僅僅是喝茶看冊子，下座的四位堂主也不敢提前開口說話。等紀宸把手中的冊子看完了，他才幽幽地吐出一口氣道：“今天我喊各位長輩來呢，是有事相商，開頭還是一句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想設立一個天門作督查，不知各位長輩意下如何？”

紀宸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等著他們的下文。

公孫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死黏在自己的折扇上，怎麽都扒不下來。其餘三位也沒指望他能給出點突破性的建議，紀宸的這句話相當於直接反駁了他們的意見，開口客客氣氣，其實話說的很死，頗有一副我是來通知你們的，不是跟你們商量的。

公孫延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手心道：“這種事情你自己決定就好。”

“哦，這樣啊。”紀宸頗為驚訝，他搖了搖手中的冊子，“那名冊都在這裏了，這是我前幾年培養的一些要錢不要命的人，雖然這樣的人很危險，但是只要給的錢夠多，他們都會把命豁給我。錢，我有的是，不需要各位長輩掛心。”

五鬼堂堂主聽完怒道：“豎子，你這是要架空我們，你爹的心血就這麽毀在你手裏了！”

紀宸諂笑道：“哪敢哪敢，天門只是搞搞表面，能讓我更好的知道給為前輩私底下做些什麽，現在是特殊時期，還請長輩們多擔待，要不哪天某個人背叛了棲雲山投靠了鬼王，到那個時候才是毀了我爹的心血呢。”

俗話說不打笑臉人，紀宸的這一番話也讓人挑不出毛病，堵得五鬼堂堂主啞口無言，他這也算是跳了自己挖得坑。

五鬼堂堂主咬了咬牙道：“全憑少主安排。”

紀宸滿意地笑了笑，他拍了拍手，一個曼妙的女子從外面走了進來，紀宸指了指女子道：“姽婳，天門的堂主，你們可以互相了解一下。”

紀宸補充道：“對了，姽婳，現在情況特殊，二爺的凈心閣你也安排一下人，就當排除一下隱患。”

六煞堂堂主楞了一下，陰沈著臉道：“小子，給你一句忠告，做事給自己留條後路，別太絕。”

紀宸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隆重地施禮道：“紀宸謹遵教誨！”

紀宸繼續道：“各位請等一下，我今天既然去了七玄山，就表示兩邊暫時議和，以後用人血煉器的事情麻煩各位還是收斂一下吧，畢竟器具在精不在多。”

六煞堂堂主冷哼了一聲，拂袖走了出去，其他兩位堂主緊跟其後，公孫延朝紀宸略微一施禮，才離開。

五鬼堂堂主邊走邊道：“紀宸算個什麽東西，不過百來歲的孩子，做事如此薄情！二爺可是他的親叔叔，他一直在凈心閣也礙不到他的事情，他這樣安排跟囚禁有什麽區別，說的如此好聽，排除什麽隱患！”

祿存堂堂主嘆了一口氣道：“少說幾句吧，紀宸這孩子長成這個樣子也跟咱們這些人有關系。當初公孫月白欺負他欺負得厲害了，咱們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尊者那時候忙，紀宸這孩子那時候也不愛說話。”

五鬼堂堂主聽完有些愧疚地撓了撓頭。

六煞堂堂主嘆了口氣道：“就當咱們欠他的吧，他如果真捅出什麽簍子來，咱們這些當叔叔的替他擔著就是。”

公孫延的聲音在他們背後響起，“恐怖他捅不出什麽簍子來，前輩們，借過一下。”說完，他側過身走遠了。

三個人互看了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紀宸算了算時間，打斷了在一旁匯報的姽婳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兩個看著來吧，有什麽事再通知我吧。”

姽婳道：“主人這是要去哪？”

夜楓厲聲道：“多嘴！”

姽婳立刻閉嘴退了下去。

紀宸拍了拍夜楓的肩膀，勸告道：“好好相處，人家是個姑娘，照顧她一點，別動不動就兇她，她不懂的地方你多指導一下。”

夜楓道：“知道了。公子，你好好照顧自己，沒事就別兩地跑了。”

紀宸頭也不回地道：“誒，啰嗦。”

紀宸剛離開棲雲山的境地，就被玉夭衣攔住了去路。

玉夭衣率先開口，“我還以為在南湘城咱倆能聚一聚，沒想到，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居然沒有這個想法。”

紀宸無奈地道：“我哪有那個時間啊，我最近兩頭跑得頭都要炸了。”

玉夭衣攏了一下衣襟，“也是，一邊在七玄山上裝正經修士，一邊還要管理棲雲山。”

紀宸失笑道：“什麽正經修士啊，你可別打趣我了。誒，既然見著了，我就順口問一句，你們家妖尊有什麽打算，還中立嗎？”

玉夭衣整理了一下衣袖，輕笑道：“他恐怕是想坐收漁翁之利了，等你們打得兩敗俱傷，他再給你們個措手不及，神器不都是他的了嗎？”

紀宸假裝懊惱道：“喲，這真是個好辦法，我當初怎麽沒想到呢？應該先去慫恿一下妖尊，怪我簽那血誓簽得太早了。”

玉夭衣盯著紀宸看了一會，隨後他擺了擺手道：“快去吧，你不是趕時間嗎？”

紀宸笑道：“得嘞，那我先走了。”

玉夭衣看了一眼紀宸的背影，向棲雲山飛了過去。

源清蘇離開太華殿之後便匆匆趕往講堂，他掃了一圈沒有發現紀宸的影子，便問道：“紀宸去哪裏了？”

朗月看著手中的書，頭也不擡地道：“據說肚子疼跑茅廁了。”

紀宸匆匆跑了進來，“誒，我在這我在這！”

源清蘇哭笑不得，“師弟啊，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話叫做‘懶驢上磨，屎尿多’嗎？師弟，你難道連最基礎的辟谷都沒有達到嗎？”

紀宸諂笑道：“師兄別那麽嚴肅嘛，咱們這修得是道，又不是真的得道了，身體偶爾出點小毛病也是在合理之中的嘛，是不是啊？”

源清蘇怒道：“就你屁話多，今天就到這裏吧，大家都散了吧。”

雨下得似乎比剛才急了些，紀宸磨蹭到所有人都走了，趁機在講堂裏瞇了一會，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長明燈在桌子上散著微弱的光芒。

晏珩的手搭在紀宸的肩膀上，微弱的燭光從他纖長的睫毛上滑了下來，消失在臉廓的邊緣。

紀宸抱著晏珩的腰蹭了蹭，聲音含糊地道：“真是難為我家小美人了，腿是不是都被我枕麻了。”

晏珩輕聲道：“看你睡得太沈，沒忍心喊你。”

紀宸起身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喟嘆，“哎，腰酸吶。對了，你什麽時候來的？”

晏珩伸手幫紀宸揉腰，邊揉邊道：“跟源師兄一起過來的。”

紀宸驚道：“這麽早！”

晏珩箍著紀宸的腰將他拉得離自己近了些，他吻了吻紀宸的眼睛道：“阿宸，回棲雲山吧。別再兩邊跑了，你身體會吃不消的。”

紀宸笑道：“怎麽會，我一看到小美人就精神百倍呢。”說完，他湊上去親了親晏珩的唇角，兩人的唇很快便糾纏到了一起。

來尋人的郤子清卻把兩個人的談話、肢體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然後悄悄地離開了。

紀宸推了推晏珩，舔了舔嘴唇悶聲道：“我今晚不想這裏過夜，不想睡地板，我腰疼。”

晏珩笑著給紀宸整理了一下衣服，俯身將他拉了起來，問道：“餓了嗎？”

紀宸揉了揉肚子，並沒有感覺饑餓，隨口道：“不想吃，小美人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晏珩轉身蹲了下來道：“上來。”

紀宸美滋滋地撲了上去，晏珩背著他走出了講堂，兩個人打算從棧道上溜達回天極門。

每座山峰之間都有相連的棧道，就是一座懸空的鐵索木橋，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是專門給沒有達到禦劍修為的弟子準備的。

紀宸晃著腿，開口道：“小美人，等這一些事情結束之後，咱們兩個逛逛九州吧，如果喜歡哪個地方就住在那裏一段時間。”

晏珩道：“好。”

紀宸仰頭看了看霧蒙蒙的天空，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他蹭了蹭晏珩的臉頰，“我忘了一件事情，小美人是七玄山的天才弟子，將來是要得道的，我可不能耽誤你。”

晏珩突然笑了起來，他用下巴蹭了蹭紀宸的手背道：“得你便是得道。”

“唔？！”紀宸埋在晏珩的頸邊道：“小美人呀，你可千萬別再說情話了，你這一句就夠我消化一輩子的了。”

晏珩笑道：“慢慢聽，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紀宸蹭了蹭晏珩的脖子，“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誒，是越師姐！”

越嵐提著一把燈籠站在天極門的門口等著兩個人，一看到紀宸是被晏珩背回來，急忙問道：“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你倆怎麽這麽才回來。”

紀宸從晏珩身上跳下來，“什麽事都沒有，我就是今天被罰站有點著涼，一不小心在講堂睡著了，晏師兄又沒忍心喊醒我。”

越嵐笑道：“還好，我今天煮了一點姜湯，一會睡前喝一點。”

紀宸道：“好，謝謝師姐。”

越嵐提著燈籠邊走邊道：“你倆今天沒有回來，我把具體的事情說一說吧。從明天開始各門會排除弟子趕往南方一帶，咱們天極門人少，所以讓陸瀾和慕瓊兩個最小的留下，差不多後日啟程”

晏珩問道：“是抵抗北上的陰兵嗎？”

越嵐點頭道：“是，全九州的鬼修幾乎都投靠了鬼王。除此之外，還要保證各城的百姓能夠遷移到安全地帶。”

三人沈默地走到了廚房，越嵐盛了兩碗姜湯，手端了一會，便有熱氣冒了出來。

越嵐將姜湯遞給了兩個人道：“喝完趕緊回去睡覺，碗先放在桌子上就好，我就先回去了。”

紀宸捧著碗喝了一口，入口是紅糖的甜，滾入喉中卻只有姜的生辣了，他坐到了爐臺上，輕輕地晃著腿，突然笑出了聲。

紀宸道：“那個時候喝得是酸苦酸苦的粥，這個時候喝得是辣喉嚨的姜湯。”說完，紀宸將最後一口姜湯灌進了嘴裏。

紀宸順手拿過晏珩的空碗，主動將兩只碗刷了個幹凈。

晏珩沈默地看著紀宸的背影，突然出聲問道：“阿宸，喜歡小孩子嗎？如果喜歡，那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紀宸轉過頭笑道：“怎麽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可惜你沒有兒孫滿堂的機會了，因為我不會生，哈哈哈。”

晏珩的手臂繞過紀宸的腰，衣袍寬松到幾乎能裝兩個紀宸，晏珩揉了揉他的腹部道：“你不是說等這件事情過後，要去各地逛逛嗎？你如果喜歡小孩子，我們可以抱養一個。”

紀宸想了想道：“那女孩好了，不過一定是你教啊。如果我教的話，一定會成為第二個周若淳，甚至更過，天天調皮搗蛋，大大咧咧，會嫁不出去的，到時候可就頭疼了。”

晏珩笑道：“都好，不早了，回去睡吧。”

紀宸似乎被挑起了興趣，又繼續道：“其實男孩子也行，不過也要由你來教導。”

晏珩笑出了聲，“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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