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靜寧

關燈
留著絡腮胡的大漢扛著砍刀隨便找了一處地方坐了下來,嘴裏依舊罵罵咧咧地說個不停,與他一起來的年輕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讓他住聲。

絡腮胡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怒道:“怎麽?爺爺正在氣頭上,還不讓俺罵兩句了?”

幹瘦的年輕人扶額道:“你註意註意場合,這裏能供你大聲喧嘩嗎?”

絡腮胡似乎有所畏懼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坐了下來。

紀宸目光順著聲音過去看了幹瘦的年輕人一眼,後者似乎註意到了他的目光,投回了一個歉笑。

紀宸立刻收回目光塞了一塊紅燒肉在嘴裏。

夜楓覺得紀宸有些反常,剛要出聲詢問就聽到紀宸小聲道:“別回頭看,那是個魔修,這北雁城可真是熱鬧。”

夜楓閉了閉眼睛,此時的他如同處於風眼一般,周圍無形的氣流在他周身旋轉著,傳來各種各樣的氣息。

夜楓道:“兩個魔修,五個散修……樓上還有……嗯?!七玄山的人?!”

紀宸有些不耐煩地道:“你管他們都是什麽人呢,吃飯!”

原本嘴裏色香俱佳的紅燒肉現在跟蠟沒什麽區別,他總感覺事情有些蹊蹺。七玄山一門之主親自帶人出山這本身就不正常,因為七玄山的門主每人持一塊鎮山令,規矩就是無事不出山門。

況且他才剛弄丟了瑯琊,地獄使就帶著妖王的命令去尋了玉夭衣,再往前追溯,紀宸一直以為那半截玉笛是個死物,前不久卻自動吹奏出了《雁北落日》。

三件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總有一種差一條線就能把珠子串成一起的錯覺。

如果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點。

難道真的是世道不行,所有事情都趕上趟了?

還有那個自稱是七玄山人的狐妖,恐怕引他去莞院都是故意的,難道是僅僅讓他遇到地獄使這麽簡單?

紀宸不自覺地停下了筷子,對著一盤青菜發呆,一臉郁結的模樣。

夜楓看了看紀宸,總感覺下一刻他就能站起來把那盤青菜扔出窗外,要知道紀公子可是做過這樣事情的人。

夜楓自覺地將紅燒肉跟青菜換了個位置。

紀宸眨了一下眼睛,回過神道:“你幹嘛?”

敗家玩意,你說幹嘛?!

夜楓搖了搖頭示意沒事,“去北雁山還是秦家?”

紀宸把酒壇子喝得見底,起身伸了一個懶腰道:“回家!”說完往桌子上扔了一錠銀子,負著手走了出去。

夜楓只好拿起桌子上的油紙包跟著走了出去,他跟在紀宸身後道:“不是說要去查那首曲子嗎?”

紀宸瞇了瞇眼睛,愜意地道:“吃飽喝足睡好才有精力,現在只差睡一覺了。”

北雁城的冬天雖然冷了點,但是光照還是很充足的,陽光照在身上,紀宸覺得渾身暖烘烘的,懶病都被勾了出來。

樓上靠窗的雅間裏面飄出了清冷的荷香,一個莫約二十多歲的青年將一塊雕刻精致的木牌放在了桌子上,笑道:“師叔走得急,忘記捎帶著給秦家家主的請帖了。”

妙音仙子收起木牌,“我走得急,又讓你多跑一趟了。”

青年笑道:“師叔這是哪裏的話,這本來就是我分內的事情。哦,對了,這是我師父讓我帶過來的。他說,這個藥養元神,妙音師叔一時半會也回不去,就暫時吃著吧。”

青年將白瓷瓶拿了出來放在了一旁。

妙音仙子伸手將白瓷瓶握在了手中輕輕地摩擦了一會,一雙美眸中的寒冰頓時化了個幹凈。

青年側頭向外望去,剛好看到了一身青衣的紀宸,冬日偶爾的暖風把房間裏的青蓮香席卷了出去,一瞬間青年臉上的笑意更濃似乎更濃了幾分。

“晏珩,玄青子師弟他有沒有說過別的話?”妙音仙子突然出聲拉回了晏珩的思緒。

晏珩了然一笑,“師父還說,註意安全,早些歸來。”

妙音仙子點了點頭,“你也早些回去吧,過幾天北雁城有花燈節,你若想也可留下來看看。”

晏珩搖頭道:“不了,我還是早些回去吧。畢竟明年就是祭劍大會了,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妙音仙子點頭道:“也好。”

紀宸走過一條長街,前方的岔路口卻被人圍堵得水洩不通,夜楓趕上來看著前方的府邸道:“前方好像是秦家。”

少女跪在秦府門口大聲哭喊著,周圍不少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少女就像是沒有看到周圍的人一樣,大喊道:“你們是修道的仙人,難道就因為比我們這些普通人高一等,你們就可以目無王法,為所欲為了嗎?肆意妄為地殺人,就不需要償命了嗎?!還我姐姐的命來!”

夜楓示意道:“換條路走吧。”

紀宸擺了擺手,“不急,再看看。”說完,他往前走了幾步拉住一個小姑娘,笑道:“這位小姑娘,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啊?”

小姑娘頭也不回地道:“其實也沒多大的事情,跪在地上的姑娘叫林寧,她姐姐林靜是秦府的丫鬟,前幾日莫名死了,據仵作說她身上沒有一點傷口,但是全身的血都被放幹了,真的是好可憐啊,他們修道之人的事情,哪裏是我們這種普通人能管的了的呢?”

紀宸笑道:“小姐您知道的這麽清楚,想必也是在秦府當差的吧。”

紀宸朝夜楓使了個眼色,一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模樣。

九尾仙姬要找的林寧啊,不就跪在那裏嘛。

小姑娘晦氣地擺了擺手,驚恐地道:“可別說了,太嚇人了,我還聽府裏的老人說,半夜三更還有聽到後院傳來哭聲的,我早就已經不在秦家做事了,秦家鬧鬼!”

紀宸苦笑著退了出來,一個修仙大家如果連家裏有幾只小鬼都搞定不了,那才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了。

紀宸看著大門緊閉的秦府,心道:不會是真做了什麽虧心事而不敢出來了吧。

紀宸回頭看著夜楓,後者對他搖了搖頭——秦府裏沒有魔修。

不過,全身沒有傷口,血卻被放幹了,這個怎麽聽怎麽像魔修煉器其中的引血出體,就在紀宸深思中,夜楓突然捏住了他的手腕,還沒等紀宸回過神來,夜楓已經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

“退到元嬰了。”

紀宸驚道:“這麽快?”

夜楓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哎呀,林月牙命不好,她這兩個女兒又淪落到了現在這個模樣,不知道造了什麽孽啊。”

“欠了別人情債太多唄,那麽多達官貴人青睞於她,誰知道她不識擡舉傾心於一個窮書生。這下好了吧,前幾年得病,家裏連點藥錢都出不起。”

夜楓道:“林月牙,北雁城的名妓,一曲《雁北落日》響徹天下。生有一雙女兒,分別名靜、寧。”

夜楓用一副波瀾不驚的面孔說了出來,引得眾人側目,用暧昧不明的眼神看著夜楓,大概認為夜楓也是一個被傷過心的可憐人,但是後者好像沒有察覺到一般。

紀宸會意地點了點頭,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搭話道:“普天之下最不缺的就是傷心之人,天仙一般的林月牙,被她傷心的人又怎麽會少呢。”

周圍人紛紛點頭附和。

紀宸半開玩笑地道:“該來的躲不掉,夜楓你說如果我當初把那笛子砸了是不是就沒有這破事了?不過,答應過人家要幫忙的。”還沒等夜楓回答,紀宸已經淩空飛到了林寧的身邊。

林寧擡起一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一身青衫的紀宸,他逆光而站,讓人看的不真切,林寧覺得這是上天派來助她沈冤得雪的仙師。

她的聲音略帶沙啞,“你是秦家的人?”

紀宸搖了搖頭。

林寧的眼睛裏像是被突然點燃木柴,火星劈裏啪啦地炸了起來,她跪行到紀宸身邊,拉住他的衣服下擺滿懷期待地道:“那你一定是幫我報仇的對不對?我……我有錢,我都給你,請你一定要幫我給姐姐報仇,讓秦家血債血償!”

林寧把身上針腳粗爛的荷包取了下來,從裏面倒出了幾個銅板、幾顆小珠子還有一支樸素的木釵,她仿佛獻寶一般捧到了紀宸面前,“這些,這些都給你。”

紀宸有些牙疼地看著林寧手裏的東西,真的是連一壺酒都買不起的勞務,不過抱怨歸抱怨,只是在心裏默默的,口德還是要積的。

紀宸臉上沒有一絲嫌棄的表情,他伸手把林寧拉了起來笑道:“這位小姐,你現在口說無憑,你怎麽能確定你姐姐就是被秦家人所害呢?”

林寧驚恐地後退了一步,紀宸臉上的笑容在她眼裏看起來無比的猙獰,她大喊道:“我還以為你是好心來幫我的,沒想到你跟那些人是一樣的,你也覺得秦家家大業大不好惹是不是?反正沒有人會為了一個窮姑娘去招惹一棵大樹的!”

紀宸更牙疼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並沒有覺得剛才的話經過別人的消化理解之後變成了他怕事,不敢去招惹秦家,只是讓她找出證據來啊,沒有證據確實不能平白無故地去誣陷人啊。

紀宸捉住了林寧的手腕正色道:“幫,是肯定要幫你的。不如你先帶我去看看你姐姐的屍體,你現在口說無憑,我僅憑你一念之詞,憑什麽去懷疑秦家?”

林寧楞楞地看著紀宸,被他突如其來地嚴肅嚇了一跳,剛才分明就是個風度翩翩、從天而降的仙師,怎麽突然就變得冷冰冰的,眼睛裏仿佛能冒得出冰碴子。

正值隆冬臘月,林寧被紀宸的一個眼神嚇得感覺從頭到腳被灌了一臉盆的冷水。

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紀宸看到林寧蒼白的臉,極力地保持著臉上嚴肅的表情,心裏卻沾沾自喜道:對付這種不聽話的小姑娘,嚇一嚇就好。

林寧想了想,她垂下眼睛俯身跪在了紀宸面前道:“多謝仙師指點。”

紀宸慌忙把林寧扶了起來,“我哪裏是什麽仙師,無功不受祿,我可受不了你這大禮,等真相大白的時候你再來跪我也不遲。”

林寧起身,扯了一個還算看的過去的笑,“那寧兒先謝過哥哥了。”

“晦氣!”

絡腮胡將砍刀戳到地上,站在人群中一臉不屑地看著林寧,“怎麽又是這姑娘啊,在廊坊那裏沒有鬧夠就跑到人秦府門口了,憑著自己有點小姿色還想攀上人秦府不成?”

幹瘦的年輕人插嘴道:“李成,少說兩句罷。”

李成不情願地閉了嘴,幹瘦的年輕人打開手中的折扇朝紀宸走了過去,就在他離紀宸還有三步遠的時候,夜楓上前擋了他的去路。

幹瘦的年輕人擡眼打量了一下夜楓,不知道是因為光線的原因還是因為夜楓穿了一身紅色的衣衫,夜楓的皮膚特別的白,近似透明,仿佛一碰就碎,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夜楓施禮道:“這位公子,有什麽話站在這裏說便可。”

幹瘦的年輕人微微一笑,他拱手道:“剛剛在酒樓只匆匆見過一面,不知道這位公子居然是位高人,冒犯了。”

紀宸皺著眉毛拍了拍林寧的肩膀站到了她身前,他學著年輕人的樣子還禮,笑道:“不打緊,不知道公子來有何事?”

年輕人笑道:“我姓公孫,單名一個延,不知道有沒有那個榮幸跟公子交個朋友。”

公孫延?!

這個魔修跟公孫月白什麽關系?!

紀宸暗自記下了這個名字,客套地說道:“我現在有急事在身,公孫公子可否今晚賞臉辰時在東風居一聚?”

公孫延笑道:“公子請便,今晚我必定在東風居靜候。”

紀宸點頭,由林寧帶路,三個人一起出了北雁城。

在秦府圍觀的人一看沒有什麽熱鬧可看,不一會兒都紛紛離開了,原本堵得水洩不通的大道一下子疏通了開來,只是秦府依舊大門緊閉。

李成上前看了看公孫延又看了看紀宸他們三個離開的方向,撓了撓頭,“公孫公子,你這是什麽意思啊?俺李成可是個粗人,你們公子哥那一套俺可不懂。”

公孫延輕笑道:“沒什麽難懂的,我只是喜歡廣交朋友,並且覺得他長得跟一個大人物很像。”

李成的眼睛放出了精光,驚喜道:“大人物?有多大?比秦家的家主還大?”

公孫延搖了搖扇子笑道:“秦公怎能跟那個人相比?太擡舉秦公了。”

紀宸跟著林寧來到一個小村莊的邊緣,就是白雪所住的那個小村莊。林寧家地處偏僻,後面不遠處就是一塊墳地,荒涼無度。

林寧推開簡陋的木門,茅屋內算得上正廳的地方放著一口簡樸的棺材。

紀宸環顧周圍,他發覺這個房間雖然小,但是裏面該有的都全,一間茅屋隔成了三部分,中間算是正廳,兩邊大概是姐妹兩個和主人的臥房,院子裏支了一個簡陋的棚子當做廚房。

小是小,但是無處不透著溫馨的生活氣息。

一家四口擠在一起,房子雖然小好在結實,遮風擋雨都不成問題。

林寧指著那口棺材道:“這就是我姐姐。”

紀宸點了點頭道:“打擾了。”然後伸手推開了棺蓋,少女安詳地躺在裏面,皮膚幹癟地貼在骨頭上,從眉眼上還能依稀地看出跟林寧的相似之處,不過現在這個樣子真的是毫無美感可言。

夜楓接收到紀宸的眼神,上前查看林靜的屍體。

紅光一閃而過,夜楓很快便有了結論,他對紀宸搖了搖頭。

紀宸了然,他看著林寧道:“你家裏現在除了你,就沒有別人了嗎?”

林寧點了點頭,哽咽道:“三年前娘親得了重病,家裏花錢請了郎中來看,因為沒錢所以只付了出診費,就再也沒錢買藥材了,好在村東的白姐姐懂這方面,給娘親抓了幾副藥,但是那麽下去也不是長久的辦法,爹爹讓白姐姐教他識藥材,他好自己上山采藥。北雁山上的藥材比較多,山又那麽陡,爹爹不小心從山上摔了下來,被獵戶背回家裏來的時候已經斷氣了,娘親傷心欲絕又加上得了重病,很快也隨爹爹去了,就剩下我們姐妹兩個一起生活,可是……可是我沒有想到……姐姐也……”

林寧的話還沒有說完,眼淚卻先流了下來,一副一枝梨花春帶雨的模樣,實在有些惹人心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