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童年: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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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的碗缸裏留著哈瓦那雪茄前夜的煙灰,鄰居的舒伯特小調從百葉窗內澀澀飄進來,在清晨的光圈下打轉。

掀開被子的時候,首先露出的是肚子饑腸轆轆的抱怨嗚咽,然後才是他。

這是見頎本月第二次餓醒。

他下了床,趿上一只拖鞋,另一只不小心踢到了床底,不到真正的白天見頎不敢爬到床板底下去,他只好右腳趾觸著瓷磚,地面凸起的紋路冷得他悄吸一口冷氣,連忙蹦向外面。

木門發出齜啞的響動,客廳的燈光斜斜一線照到綠色的床單上,微微隆起,秾烈的酒意鋪面而來,見頎擦了擦鼻子,放棄了喊醒於綰的念頭。

他到了廚房,鍋竈是冷的,冰箱燈壞了,他摸到中間層的全麥面包,昨天吃過,味太酸了,一盒牛奶,無糖,喝起來像水。有一碗什錦粥,可惜微波爐在掛在墻上,他夠不著。

見頎搬了一把小凳踩上去,擰開天然氣竈,藍色的文火在夜裏畫了一圈,見頎把粥倒進鍋裏,用勺子舀出剩下的,一邊等一邊觀看火焰。

他許了一個願望。

比起去南加州過冬,他希望明天5歲生日的時候能見到一對不那麽醉醺醺的父母。

哦,是今天。

於綰拒絕承認自己變老。

她穿比年輕時還要鮮妍露骨的衣服,妝容印刷在臉上,聚會,飲酒,跳桑巴舞,她用這些對峙焦慮,但生逢一些特殊的時刻,焦慮總是避無可避。

比如見頎的生日。

“對不起,親愛的。”於綰把兒子抱在腿上,6歲了,他還是很小,不會讓她的腿發麻,“我把哥本哈根時間看成了紐約。”

“沒有關系。”見頎小聲說,“我已經習慣了。”

“天啊,你生氣了?”於綰朝他的頸窩裏拱了拱,逗他發笑,“不要鬧脾氣,你爸爸明晚就回來,替你補過生日。”

“爸爸?”見頎眼珠轉了轉,“他不是經常在外面嗎,他真的要回來?”

“當然。”於綰幫他理了理頭發,“你們會一起去旅行,往南一點,去石山還是別的什麽,也許他還會帶你參觀他那見鬼了的暗房。”

姚見頎聽了一會兒,問:“你不一起去嗎?”

“我?當然不。”

“你們又吵架了嗎?”

“我們已經不吵架了。”於綰說,“當一對夫妻連架也懶得吵……”

於綰及時停了嘴。

“你說過,你曾經很愛他。”見頎說,“人為什麽不能一直愛一個人呢?”

於綰笑了笑,感傷又溫柔地親了親他的臉頰:“玩得開心,親愛的。”

“親愛的,想象一下你對我的感覺。”

“唉,這可怎麽說呢。就像你一宿好夢醒,喝了手工現磨咖啡,去公司勤勤懇懇一天,完成了一個拖延很久的項目,它沒你以為的難,你完成得還不錯,有種半輩子來一回的滿足感。你比平常提前二十分鐘下班,地鐵上還有空位,你避免了腋下的汗臭,甚至聞到了奇異的應季的花香。你在路邊買了最常吃的那家油松餅,雙份,以及低糖汽水。你哼著不記名的曲子,歌詞是月光之類,上樓,上樓,然後,在家門口發現了一只死老鼠。”

DVD裏的主人公接下去說了什麽,見頎沒有聽清,藺書忱的大笑把劇情打斷了。

“不好笑嗎,寶貝?”藺書忱把他舉在自己的膝頭上,與他頭挨著頭。

於綰的面孔定格在屏幕上,雖然是在兩個主角背後,依舊是這所黯淡房間裏唯一的光亮,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一家人難得地重聚了。

“你母親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怎麽認識的?”藺書忱問。

“劇場。”姚見頎答道。

“正是!”藺書忱高興地搖了搖他,把目光投向電視,“當她從舞臺上走到我的座位旁,把手放在我肩上,對著我的睫毛吐出臺詞時,我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選中了你。”

“我們選中了彼此。”藺書忱以回憶的口吻說,“你母親的美驚為天人,我無法想象不為她而聚焦的鏡頭是多麽沒有靈魂。”

姚見頎聽完這些,沒有發問。他學會了在不解面前鎮守緘默。

“7年,”藺書忱說,“愛情已經死了幾百回,留下的只是……狗屎。”

姚見頎從他膝頭爬下。

“抱歉,寶貝。”藺書忱重新摟住他,“我不該在你生日的時候說喪氣話,快來看我買的蠟燭,1、2……正好7支!”

酸奶蛋糕很大,藺書忱在這方面從不吝嗇,他說:“我們一起吹蠟燭。”

他遺忘了許願的步驟。

不過沒關系,見頎沒有阻止,因為他也忘了自己的願望。

“我不想再和爸爸單獨過生日了。”

於綰在鏡子前打理栗色的卷發,聽到這一句話後,問:“為什麽?”

另一頭不作聲,她走到見頎面前,將解下的素縐緞絲巾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承認,他有時候是神經兮兮的,畢竟他是個攝影師,碰巧才華枯竭。”於綰聳了聳肩。

他有時看我像看一件攝影作品。

“但他對你還不賴,至少不像對我一樣。”

我害怕他還沒對我做的事。

“我們雖然分開了,但依舊是你的父母,有各自愛你的方式。”於綰摸了摸他的頭頂,“是不是,見頎?”

那就姑且算作是愛吧。

見頎埋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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