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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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囂的嘈雜擾亂了整個影展的秩序,越來越多的人散開又最終湊過來,呈半月狀地圍著一個中心。

這個中心是姚見頎。

他漫步在一扇扇立式相框的間隔中,每推倒一面就有無數玻璃裂在地上,黑白相片也轟然倒下,濺起的碎片讓人們頻頻後退和驚呼,

展區中央已經遍地狼藉,姚見頎卻嫌不夠,他好像被一種強烈的摧毀欲統攝,他踩在琉璃的廢墟上,手掌心流下的血剛好滴落在腳邊。

“你瘋了嗎!”一個男人高呼,正要上前,卻被同伴拉住,附耳說了句什麽。

男人驚異地停下,往影幕的方向看了一眼。

姚見頎也往那走去。

人群被他的腳步撕開一條口,註目著他離高腳凳越來越近,在快要觸及的時候,他聽到一個久違了的、從喉嚨裏發出來的低沈聲音。

“寶貝,夠了。”

黑色的轎車行駛在荒涼的闊野上,只有兩束遠燈探照著前路。

在經歷了時隔半個小時的焚灼和無話後,姚岸將目光從畫上的爛尾樓移開。

“你之前說,他的作品不允許。”

於綰側臉緊了緊:“怎麽了。”

“是什麽意思?”姚岸問。

她沒有回答。

姚岸接著道:“為什麽姚見頎不想讓別人知道?”

“等到了那,”於綰打斷他,有些發顫,“等到了那裏,你就都明白了”

姚岸沈默了下去。

他突然不敢再追問。

下一刻,他的眼睛被迎面的強光猛然刺痛,左側車道上有車駛來,一連十數輛,車身上醒目的紅色噴漆割傷視線。

他和於綰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眼底有一模一樣的驚惶。

素描紙上的爛尾樓此時已矗立脫胎在黑夜前端。

地下一層空寂得連風都發出回響。

藺書忱涉過層層碎片和相紙,沒有一絲憐惜,站在姚見頎面前,用慈愛得近乎深情的目光註視他:“寶貝,我以為你不會來。”

姚見頎踩著橫桿坐上高腳凳,有意無意地擺弄著腿上的投影儀:“你可以猜,我是怎麽找到的。”

“你永遠都能找到我。”藺書忱朝他走近一步,“但凡你想的話。”

“域名永遠是feasts,你還真是執念不淺。”姚見頎在投影儀的鏡片上畫著圓圈,光柱被他手指繚繞的軌跡打斷。

“如果你想了解的話,我很樂意。”

“我對你沒有好奇。”姚見頎擡頭與他平視,“只有惡心。”

“是嗎。”藺書忱沒有半點慍色,反而加深了笑意,“你變了很多。”

然後俯身過來,像和他商討一個秘密:“告訴我,是誰?”

姚見頎朝他鏡片上嗤了口氣:“你也配。”

“那個人一定很幸運。”藺書忱取下金屬眼鏡,從西裝口袋裏摘出手帕輕輕擦拭,有些遺憾地說。

姚見頎的目光落到他腳下的殘垣上,一張皺褶的相片。

他自言自語:“他還那麽小。”

藺書忱戴上眼鏡,斜睨了一眼,把那張相片踢開:“這些人從來都不重要。”

“我最完美的作品就在這裏。”藺書忱望著他,“所有人都是來看你的。”

“看一個小醜?”姚見頎笑了兩聲。

“當然不。”

“還是,”他看著藺書忱,“看他的造型師,一個瘋子?”

“見頎,你不用故意惹我生氣。”藺書忱的語氣像對一個胡鬧的小孩,用最涵養的忍耐,“我對你沒有過底線。”

姚見頎臉上流過一線哂然。

“畢竟,不要忘了,我是你的父親。” 藺書忱強調。

聽到最後兩個字,姚見頎一厘厘張開嘴巴,動著,只是沒有聲音。

藺書忱從他的氣流中讀了出來。

You racked me

“我非常抱歉。”藺書忱道,“如果你能稍微理解我的話,就不會這樣,我保證。”

姚見頎撤開了目光。

“爸爸很想你。”他以獨有的暗沈的語調對姚見頎娓娓而談,“我懷念我們過去的日子,在感恩節,我們拉開火雞的鎖骨,得到長的就能許願,我給你講骷髏會的歷史,教你喝第一口味美思……當然,我最懷念在紅色的暗房裏沖洗膠片時,你的模樣在顯影液中緩緩出現……”

他每說一句,姚見頎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點,直到什麽也不剩。

“寶貝,別這樣。”藺書忱似乎頗為苦惱,他以一種呈現的方式張開右手,“這裏,這些破壞,如果能讓你稍微快樂一些,或者不那麽憎惡我,那就是物有所值的。”

他的腳邊是精致的殘骸。

“我讓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下我們兩個,有足夠的時間敘舊。”

“整整四年。”藺書忱往前,擡高手臂,“不值得一個擁抱?”

姚見頎的面孔不包含任何表情,也沒有說話。

藺書忱把這當成一種默許,就像他們原來每一次那樣。

他傾身向前,抱住了姚見頎。

與此同時,他能感覺到姚見頎的臂膀也漸漸擡高,隔空摸索到他的背後。

藺書忱全心放松地慨嘆一聲。

只是當他要照以往那樣去親吻姚見頎的臉頰時,一絲血腥味卻很突兀地鉆進了鼻腔。

“見見!”

一個陌生的音色從背後撞來,藺書忱下意識地回頭,眉角卻猛然一涼,鋒利的銳角擦過鏡腿,重重地割破了他太陽穴周圍的皮膚。

淌下來的血液模糊了藺書忱的視線,他透過一層紅色的薄霧看到了咫尺之距的姚見頎,以及埋在他手中的玻璃匕首。

那把匕首錯過了一次最預謀的襲擊,卻毫不頓歇調轉鋒芒,刺向他的胸口。

藺書忱攥住持匕的手腕,那麽脆弱,力道卻大得駭人,全身的力氣都加註在尖刃的刺芒上,冰涼直直滲入了雪紡面料。

有那麽一刻,藺書忱認為他會刺中自己的心臟。

“姚見頎!”

直到闖入者狠狠搡開藺書忱,擦著刃,把姚見頎從高腳椅上拽下來,中斷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行刺。

姚岸揪住他的領子,失控地吼:“你瘋了嗎!”

一塊尖銳的玻璃碎片在姚見頎手裏,因為過於咬合皮肉而落也落不下來,無助地淌滿他掌心的血漬。

姚見頎任姚岸挾著,感官遲鈍,沒有痛覺。

“只差一點。”他說。

聽到這句話,於綰停在幾步之外,雙腿顫抖,怎麽也動不了。

“你想……殺我?”藺書忱不可置信地盯著姚見頎,疼痛的具體方位讓他知道,如果不被打斷,那片玻璃原本應該紮進他的太陽穴。

“哈哈哈哈哈……”藺書忱大笑,把在場每個人都看了一遍,紅銹色的血在他臉上交錯,像一張蛛網,“我兒子想殺了我。”

於綰突然沖上前,狠命扇了他一巴掌,聲嘶力竭地哭:“你為什麽要回來!你為什麽要回來!”

世界除他們以外都很吵鬧,在一片癲狂和迷亂中,姚岸默不作聲地摟緊了姚見頎。

“沒事了,沒事了……”他把他受傷的手揣進衣服最裏,一遍又一遍地吻他的眉心。

六覺漸漸回籠,姚見頎擡起頭,漆黑地眸子看著對方:“姚岸,你想不想知道?”

“知道什麽?”姚岸耐心地撫揉他的額角。

姚見頎聲音很低,像有些不忍:“你看看這裏啊。”

對視良久,姚岸終於往四周望去。

那是一片人為的廢墟,展架在地面肢解,橫陳,處處訴說著敗壞,廢墟裏散落著星點的玻璃碎片,在日光燈下灼灼燙目。

但這些都不重要。

像一叢叢陰影的,各式各樣的黑白照片坍在他們眼前,皺縮又放大。

在看清的一瞬間,姚岸全身的血液涼透了。

那是無數的赤裸幼軀。

姚見頎把落在一旁的投影儀拾起,對準白色的幕布。

他靠在姚岸的肩頭,絮語般地呢喃:“你看,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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