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幼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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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外頭是紛紛如霭的暮色,教室裏是嘈嘈如切的人聲。

姚岸趿拉著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鈴,火燒屁股似的,書包沒拿就往外沖。

“餵,你等會兒。”向井軒在門邊拽住了他。

“怎麽?”姚岸有些急,在原地小跑。

“又要逃課?”向井軒問。

“對。”

“這個月四次了。”向井軒頗為無奈地翻了翻手裏的登記冊,“游泳隊早就結束訓練了,Upon那我怎麽給你打馬虎眼兒呢。”

Upon是他們的班主任,身材圓潤豐碩,私底下都喊他“阿胖”,考慮其教的是英語,故稱Upon。

姚岸不以為忤:“那就別打,直接說我跑了。”

向井軒本著拯救問題少年的責任感,勸他:“你別逃了吧,下下周就要考試了。”

“不行!”姚岸當即說,“我今天都不該來的。”

他盯得半空發緊,說不清是悔還是氣。

姚見頎做了個夢。

他著火了,渾身的皮膚像烤漆一樣駁落,掉進泥濘中明明滅滅,他一片片撿起自己,拼在透明了的地方,顧不上它們原來在哪兒,藍色的血管在他脅間突透,醜兮兮的。直到一場大雨脈沖似的降下,夢原來是一個塞風壺的形狀,註滿了,就讓他在湖心蕩漾。

睜開眼的時候,最後一粒扣子已被系上。

姚岸給他裹上一條駝色絨毯,從氤氳的浴室裏抱出來,踩著水汽一步步下樓。

姚見頎枕在姚岸的肩膀上,照舊只是睫毛動了動,便被察覺了。

“醒了?”拐角處,姚岸關掉了樓梯的吊燈開關。

姚見頎回應他的是一次輕微的眨眼。

“給你洗了個澡,待會兒再喝杯水。”姚岸用背推開臥室門,“今晚睡我床上。”

姚見頎沒有像往常那樣說不肯,也許是沒有力氣,他很安分地卷進被窩裏,被窩是溫的。

客廳亮著一盞仿古枝形吊燈,開了一半,橘黃色,姚辛平坐在沙發上,於綰蹲在茶幾旁,正拿著煙灰缸往垃圾桶裏倒。

“餐桌上有燒好的水。”聽到腳步聲,她說。

“嗯。”姚岸踱向餐桌,往姚見頎常用的陶瓷杯裏倒了一半,嘗了淺淺半口,水溫正好。

“怎麽樣了?”姚辛平放下一只還沒點的煙。

“退了些。”姚岸說。

“辛苦你了。”於綰放下涼意的煙灰缸,笑容有種歉然和放心。

姚岸還想問她什麽,但這短短的時間不夠。他們好像只能達成某種默契的交換,介質則是姚見頎這一個人。

那晚姚岸沒有睡,他每隔半小時他就用體溫槍替姚見頎測一次溫度,看它們一個小數點一個小數點地減少,記它們的間隔。

將近淩晨3點的時候,姚見頎的體溫突然升到了39,姚岸換體溫計測了一次,39.4。

他連忙推開半扇窗戶讓屋內通風,用濕毛巾給姚見頎擦身子,餵他吃了兩粒退燒藥。

一個小時後,體溫仍然沒有變化,煎熬地等了半個小時,結果依舊,姚見頎渾身燙得像是經過一場雪。

姚岸感到一陣恐懼。

“見見?”他在姚見頎耳邊喊。

回答他的是姚見頎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他跑到一樓,從酒櫃上取了一瓶白葡萄酒,用棉簽沾了塗到姚見頎的手腳心。

之後他才知道這種方法是錯的,就像燙傷塗抹牙膏也是錯的,但那時他只記得這一個方法,小時候發燒時奶奶也是這麽照料他的,落後的科學往往有種愚昧的溫柔。

做完這些後姚岸躺進被子裏,面對面抱著姚見頎,緊挨著他的額頭,感受到他烙熱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鼻子與嘴唇間,小小的存在。

頭一次,姚岸突然想哭。

清晨,姚見頎醒來,首先看到的是姚岸的眼睛。

他好像很久沒有這麽近地看過這雙眼了,裏面有化了的雪和一整晚的守候。

“你嚇死我了。”姚岸的嗓音變得和他一樣啞。

“為什麽。”姚見頎喑聲說。

姚岸使勁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好像把什麽情緒一並咽了下去,此刻他們躺在一張枕巾上,他摟緊姚見頎,滿心都是劫後餘生。

“你怕我死嗎?”姚見頎沒有放過他任何一絲流竄的情緒。

“別說!”他一個常把“死”字掛嘴邊的人,現在卻連聽都不能。

姚見頎笑了笑,這好像是這麽多天以來他第一次笑。

“我會好的。”他微擡下巴,親了親姚岸的鼻子,“我答應你。”

姚見頎請了近一周的假,在家裏養病。

期間低燒斷斷續續,但都不再似那晚嚴重,胃口漸漸回轉,也精神了許多,偶爾畫畫速寫。

有一次他披著蓉黃色的毛衣開衫,兩只腳踝交叉,襪沿上露出的一圈宛如幼荑,他持筆坐在院中的搖椅上,疏影扶風。

姚岸放了學,見到這場景,二話不說地把人提溜回自己臥室,拿鴨絨被團團裹住。

“你病還沒好呢知不知道。”姚岸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他,“再亂跑試試看。”

姚見頎從被窩裏掏出手,抖落了一下速寫本,半埋怨地說:“畫差點被你折了。”

“畫有人重要嗎?”姚岸脫了外套,去揪毛衣領子,路上每一步他都是用跑的,大冷天出了一身熱汗。

姚見頎靠在床頭的軟枕上,見他折騰半天,還被衣服上的扣子卡住了頭發,於是招手:“你過來。”

姚岸一屁股坐下,頭頂上是團團糟,他低下頭的時候很像本質溫馴的大型犬類,姚見頎湊上前,幫他細細理分出掐著紐扣的頭發。

“今天給蔣老師打電話請假了,她說你比賽作品還沒畫?”

“畫了。”

“啊,什麽時候?”

“昨天。”他順利地解開了纏繞,一舉幫姚岸把毛衣脫了下來。

“又不好好休息。”姚岸摸了摸頭發,“畫的什麽?”

“還不能告訴你。”姚見頎說。

“嗬!”姚岸使勁將毛衣一抖,起身從櫃子裏隨意扒拉了兩件衣服,“我才不想知道呢。”

姚見頎點點頭:“那好。”

結果他洗了個澡回來,帶著一身湃濕的熱氣躺回被裏時,又不依不饒地說:“再給你一次機會。”

“睡覺。”姚見頎闔上眼,轉身背對著他。

“......”

姚岸陪姚見頎躺了一小會兒,也許不止一小會,又重新披了毯子起來,給他側了側體溫,然後坐回桌前,把臺燈調到最低亮度,曲著一條腿,手肘擱在膝蓋上頭,開始做他的半吊子作業。

寫完最後一門的時候,他聽到姚見頎翻了個身,以及他低柔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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