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裏許玫陪她唱了《離歌》、《舍不得》、《放開》以後，終於在她嚎到《泡沫》的時候，覺得到份了，拿了支煙遞上去，順帶給了張面巾紙，沈媚色翻著白眼小心翼翼擦著眼角的眼淚，罵了句，“操，老娘這支睫毛膏不防水”。

許玫躬身給她點了煙，黑暗裏燈光來回閃爍，她盯著屏幕發了會兒呆，指尖煙明明滅滅，她吐了個煙圈，聲音有點啞，“我本來，真以為能和他一輩子的。”

許玫又點了首《富士山下》，打開原唱，示意她繼續說。

“不是每個人都有十幾年的感情，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十幾年一下子全沒了。我都記不起有多少次吵架，多少次和好，多少個夜晚我在他懷裏睡著了。05年我車禍住院他照顧我三個月，09年考大學跟他一起報來北京，13年一起出去找工作，擺地攤、擠出租屋、擠地鐵、吃泡面，吵架吵得最重的一次，我左耳短暫性失聰，半夜折騰到醫院去了。”她頓了頓，眼淚還是流下來，“那大夫說，以為他打了我呢，後來診斷壓根沒事兒了，回家以後倆人膩歪又是大半夜。這麽多年，對方什麽樣沒見過，跟個孫子似的，跟個王八似的，都見過了，都接受了，都愛了，可到頭來，都沒了。”

許玫喝了口酒，“不是每段感情，愛就有用的。這世界上愛的人那麽多，真正高興還能高興一輩子的有幾個。我就問你，這十四年，你幸福嗎。”

她抿了抿嘴邊的淚珠，偏過頭想了想，“幸福，真挺幸福的。他對我也好，也周到，又一起經歷了那麽多，幸福。可是十四年來每一天有多幸福，今天我就有多痛苦。”

“養個小貓小狗還有感情呢，更別說這麽久的愛情。好歹也算是青梅竹馬，年少相伴，你難受是應該的，正常，就是別太當回事，總會過去的。”

她仰了仰頭，撣撣煙灰，“那好像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難熬的永遠是當下的日子，回頭看都是經歷罷了。”許玫又喝了一口酒，遞給她麥克風，“繼續哭，今天不哭完一杯子甭出這個門。”

她接過來笑了笑，“真他媽哲學，我就喜歡你哲學。”

淩晨兩點的北京，街道依舊燈火輝煌，人聲卻不再鼎沸。整個城市像只蟄伏在暗處的猛獸，只等黎明到來，天光破曉，吞噬掉又一個黑夜的一切。

許玫陪她走在街上，看著風吹起她長發後她隨意的一抓，“這麽多年，你越來越成熟有女人味了，越來越人如其名。”

她瞇了瞇眼，想，“我和他剛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姑娘。我什麽都不懂，也什麽都不會。這些年一步步走到今天，本以為自己越來越好，可誰知道男人真是長情，十八歲喜歡十八歲的，二十八歲還他媽喜歡十八歲的。”

許玫笑了笑，“你把頭發弄直了，化個淡妝，換身衣服，你也能裝一裝。”

她踩著恨天高晃晃悠悠往前走，“不弄了。裝出來的有什麽意思啊。”把聲調拔高了幾度，回蕩在空蕩蕩的三裏屯大街上，“我本熾烈，不喜寡淡。”

許玫快走兩步虛扶一把她的手臂，“你還知道強扭的瓜不甜，放手時候，就該多一點慶幸。兩個人在一起是要合適才行，但是要合適一輩子的，有幾對啊。時間、人事都在變，不是嗎。”頓了頓，問她，“婚禮幾號？”

她反問，“今天幾號。”

許玫看了眼手機，“21。”

她咬著嘴唇想了想，“啊，對。就明天。那就22。”

許玫皺了皺眉，“22號不是你生日嗎。”

她一拍手，樂了樂，眉眼染上生動，“是啊，我要求的。我跟淩陽很早就約定過，以後他結婚，必須得是22號。本來是想每年還能把我生日和紀念日一起過，現在可好，這新娘子一輩子都得過這日子。”

許玫也被逗笑了，“解氣吧？”

她笑著笑著，忽然停下來看著遠方的夜幕，語氣有點涼，“又能怎樣呢，人已經是她的了。”

許玫拉著她繼續走，“人先不管，堵還是要添的，不然就不是你了。你明天去不去？”

她笑了笑沒說話，終於送到她家，許玫把她安頓好，便離去了。

沈媚色點了一盞臺燈，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電話裏傳來老姜大大咧咧的聲音，“領導請指示！”

她笑起來，“明天你們有場子沒？”

老姜想了想，“有是有，不過您老人家要是用，□□的場子咱都推掉！都推掉！”

她笑意更深，“明兒上午八點，弟兄們排練室見。”

電話那邊老姜痛快答應：“好嘞！領導早休息！晚安！”

“嗯，晚安。”

掛掉電話，她把屏幕鎖掉，一剎那看見她和淩陽的合照，那是2010年西班牙奪冠，他和她在酒吧看完決賽，整個酒吧的人都開香檳歡呼，人潮洶湧裏，他像是完成了最大心願，開心地吻她臉頰，那一瞬被她拍下來。

五年，五年又怎樣呢，十四年都過了。

她伸出手，把燈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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