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沈媚色關掉響著的鬧鐘，回了回神，想起今天是淩陽結婚的日子，然後坐起來思考了一下一會兒要穿什麽衣服，走到浴室。

鏡子裏的自己眼袋有些重，看來今天倒是合適畫煙熏妝。

她洗了個澡，化好妝，弄好頭發，穿上一條破洞黑色鉛筆褲，上身選了個緊身的黑色吊帶，略略露了一截腰，外面套上一個大紅色的緊身皮衣，拿起包和手機，開車趕往排練室。

排練室門口金色的“Undying Faith”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還是當年大一，剛組建樂隊的時候她親自起的名字。當年的校園，樂隊不死信仰一度是大小活動的高潮，收獲了多少尖叫和掌聲，可是後來淩陽說，年輕過了就該踏實一些，她為了拼命掙錢也玩不動了，就半隱退幕後。如今老姜他們還在一線活躍著，她的日子卻過得好似心如止水，每每踏進排練室，只覺得恍如隔世。

剛一進門，老姜帶著眾人立正，行了個禮，整齊劃一開始喊：“領導好！”

她笑了笑，把包和手機扔到沙發上，發現鋼琴手不在，隨口問了句，“小北呢？”

老姜笑得賤兮兮的，“小北今天有事兒，來不了。我臨時晃了個哥們兒過來，不得了，鋼琴十級！”

她點點頭，表示滿意，開始調試麥克效果，老姜一路尾隨過來，又低聲來了句，“這哥們兒長得可有點不一般。”

她頭也不擡，手下動作不停，“怎麽個不一般？仨嘴巴？”

老姜嘖了一聲，“你這小丫頭片子怎麽說話，你看見就知道了！”忽然又激動地晃了晃她肩膀，壓低聲音，“吶，這不，人來了！”

她禮貌性地擡頭看了眼門口，一個個子高高的男人迎著光走進來，白色休閑T和長褲，胸口掛了串十字架的項鏈，鎖骨精致，膚白唇紅，看見他們在打量他，有點羞澀的笑了笑，唇畔兩個淺淺梨渦。

她怔了怔，老姜又開始犯賤，“怎麽樣，是不錯吧！你看我說你還不信！”

她回過神笑了笑，“嗯，挺幹凈，適合彈鋼琴。”

老姜忙拉過來他給大家作介紹，“我哥們兒，蘇杭！今天的鋼琴手！”

眾人都紛紛打招呼，末了老姜把他拉過來，指著沈媚色，“咱們樂隊的創始人、兼永遠唯一的主唱，沈媚色！估計還得比你大，你得叫聲姐。”

她停下手裏的動作，看著他笑了笑，伸出右手，“你好，沈媚色，91年7月的。”

蘇杭也笑著，伸手回握，“啊，那是得叫媚色姐，我八月的。”

她點點頭，“你名字起得真不錯，上有天堂那個蘇杭嗎？”

他不好意思地歪了歪頭，“嗯，我媽是南方人。”

她挑了挑眉，“好聽又好記，寓意也好。”

貝斯手文文跟著起哄，“老姜，這麽好一帥哥兒你哪兒勾搭來的啊？”

老姜揮了揮手，“去去去，嘛是勾搭，好好說話。”踮起腳努力把手搭在蘇杭肩膀上，“我和我兄弟是酒吧認識的，他在南鑼駐唱過。這叫英雄惜英雄，懂嗎！”

沈媚色揮手打掉他搭在蘇杭肩膀上，讓蘇杭不得不有些蹲著的手，“人是英雄，你是狗熊，你倆合一英雄配狗熊，科幻片兒啊。行了，排練。”

上午十點，一切排練都結束，她帶著樂隊驅車前往會場，路上廣播裏音樂吵吵鬧鬧，後座上大家說個不停，她搖開車窗，手心有些發涼，汗涔涔的不太舒服。

深呼吸一口氣，她開口，聲音不高，“一會兒演出結束，最後一段結束立刻拿東西，看我走你們就跟我立刻走，一秒鐘也別逗留。知道麽。”

老姜打了個手勢，“領導放心，咱們並肩作戰這麽多年，絕對ok。”

她點了點頭，停好車子下車。趕到婚禮現場的時候，剛好準備開始。

紫色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染了大紅色的指甲固定住麥克，清了清嗓子。看見那邊新娘有點焦躁地跟淩陽說了什麽，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其他人讓她說下去。

她笑了笑，開口，“2001年《速度與激情》出第一部的時候，我10歲，03年第二部，12歲，06年第三部，15歲，09年第四部，18歲，11年第五部，20歲，13年第六部，22歲，也是這一年，保羅沃克車禍去世，玩兒了一把現實版的電影。2015年，我24歲，這部橫亙我整個青春的電影宣告完結。無論以後是否續拍，沒有了保羅的它，在我心裏，已然結局。十四年歲月，隨著一首歌徹底結束。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送上在座各位，一首《See you again》。”

前奏響起，她整了整麥克風，開始唱第一句，開始唱她和他的整個青春。

2001年，10歲的她認識15歲的淩陽，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2003年，淩陽17歲，即將面臨高考，她和他私定終身，約定了一起來到北京的夢想。

2005年，她出車禍，鬼門關前走一遭，淩陽衣不解帶在醫院照顧她三個月，她爸媽都說，這輩子，除了淩陽，只怕不能再認其他女婿。她病愈出院，胖了五斤，淩陽這個夏天錯過了高考，覆讀一年。

2006年，淩陽20歲，大學只有放假才能和她見面，給她補習功課，用自行車座載了她一整個夏天。

2009年，淩陽大學畢業開始工作穩定，在北京漸漸給她打電話的時間變少，她為了考去北京，擠破頭玩命。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天，她就拿著箱子來了北京，那一晚上，他們把彼此人生中的第一次和對方分享。

2011年，淩陽工作開始越來越忙，她終於開始學著做家務，學著自立，在越來越閑的她和越來越忙的他之間形成了某種不平衡，她開始多疑的同時他開始不耐煩。

2013年，她用大四的時間出去擺攤，晚上他也會陪她去，想盡辦法掙錢補貼家用。保羅沃克去世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她楞了楞，跑到他公司，趴在他懷裏大哭一場。這一年，他業績被領導越來越重視，開始頻繁出差，留她一個人在家裏度過很多抽煙喝酒才能入睡的夜。

2015年，在大大小小的爭吵的壓力下，不知道多少次兩個人摔門離去，終於走到了走不下去，淩陽提出分手，另娶他人，前後不過一個月。

十四年的時間，像是電影的膠片，她不說透，在場的人卻大部分都知道。臺下淩陽的父母開始偷偷擦眼淚，淩陽瞬也不瞬，定定看著她。

她站在燈光下深情演唱，只作不知。

蘇杭修長手指在鋼琴上跳躍，間或跟著面前的麥克伴唱，看著燈光下那個纖細的影子。她容顏同名字一樣，媚色天成，紅色指甲和皮衣和的栗色長卷發都是嫵媚的味道，煙熏妝霸氣精致，可是她唱到高潮的時候，聲嘶力竭，讓人聽了心裏難過。

她唱完最後一句，蘇杭跟著繼續重覆最後一段的節奏，聽見她笑著開口，“他喜歡熬夜看球，男人嘛，總有點小情懷小愛好，你別惱他。做飯雖然好吃但是你也要會，多給他養養胃，不過別讓他中年發福，最重要的還是休息規律。淩陽，我用十四年深情成全。我希望你一輩子都不要後悔。因為我，要和你說再見了。”

See you again。再見，再也不見。

當她說完這段話以後，看著場上的新郎，雙手松開麥克，是放手的姿勢，又像是個隔空的擁抱，然後單手撐地跳下高臺，頭也不回的帶著樂隊離場。

不過浮生夢一場，夢醒之後我就把這十四年，統統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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