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番外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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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子就這樣被帶走。

他面上未有什麽要面臨死亡的恐懼, 更多是困惑。

他坐在牢獄之中,長發披散下來,身上仍然是此前那件前線慰問時穿著的長袍。

乍看起來,竟是與從前沒有什麽不同。

他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疑惑。

一直到聽到外間的腳步聲, 聖子終於擡頭。

是牧師走來。

十幾年過去, 牧師的容貌開始老去。他的眼梢有了皺紋,聲音變得沙啞。

他問聖子:“主教讓我問你, 這段時間, 你有什麽需要的東西?”

聖子看他,搖頭。

牧師長長地嘆一口氣, 低聲說:“國王將主教留在王宮整整三天, 他也是……沒有辦法。”

聖子平靜地說:“我知道。”

牧師再端詳他,像是看著十年前那個被從火架上解下來的男孩。

那個時候,他不明白男孩為什麽會出現在水晶球裏。這個時候,他一樣不明白,男孩為什麽可以這麽安然、沒有怨恨地接受這一切。

他忍不住問出口。

在話說出來的視乎,牧師便覺得後悔。

他看著聖子、看著簇擁著聖子的那片黑暗。

牧師有一股後退的沖動。

他的心臟開始胡亂跳動,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冒了出來。

也許人們說的並沒有錯。

自己眼前的“聖子”, 的確是從深淵走出來的惡魔!

他如今的平靜,並不是因為不恐懼死亡。而是他知道, 進入深淵,並不會帶給自己死亡。

這個念頭, 讓牧師的喉嚨泛出一點幹澀。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恐懼越來越多。

偏偏這會兒,聖子微微笑一下, 告訴他:“這的確是萬民之惡。”

牧師瞳孔微微縮小。

聖子說:“萬民之惡的源頭……”

牧師近乎聽到雷聲。

可是,聖子卻不曾再說。

他收斂了笑容,告訴牧師:“你回去吧。”

牧師聽著這話, 哪怕明知不該,依然是以逃難似的步法離去。

在他身後,聖子環顧周身黑暗。

他的表情之中,帶了一點細微的苦惱。

“你真的不在嗎?”他輕聲問。

沒有回音。

聖子慢慢嘆一口氣,又回想起從前。

主教、牧師那番“撿到他”的說法,都回避了一件事。

他被那群村民捉住之後,究竟在黑暗的小屋子裏待了多久?

聖子不知道。

他隱約記得,自己那會兒幹渴、饑餓、疼痛……這些一並湧上來的時候,他忽然明白了“死亡”的滋味。而後,又是一個更加模糊的念頭。

他以為,自己可以去見阿爹阿娘了。

偏偏有人扶起他。

他被餵了水,餵了食物。

不止如此,還被什麽人珍惜地抱在懷中。

他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卻能感覺到對方的意識。

對方在想:我不過是沈睡了一些時候……

在想:你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

在想:很快就不疼、不餓了。

在想:你醒來之後,會生我的氣嗎?

那個時候,聖子的意識都是模糊的。

他不知道是誰在給自己水、給自己食物。

他甚至有一個大膽的念頭:也許並不是“誰”,而是那片黑暗救了他。

那以後,在黑暗環境中獨處的時候,聖子總會有一種特別的安心。

雖然主教一再叮囑他,他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黑發黑眼的樣子。現在的狀況,也證實了這點。對於旁人來說,他的確是“惡魔”。

但是,平心而論,聖子從未討厭黑暗。

他例行自言自語了幾句,照舊沒有聽到回應。

聖子慢慢嘆了口氣,低下頭去假寐。

這個時候,卻有黑暗緩緩靠近他,將他包裹其中。

聖子眼皮輕輕顫動。

黑暗很快散去。

聖子無可奈何地嘆息。

……

轉眼,到了聖子要被投入深淵的當日。

所有人嚴陣以待,唯有一個即將“赴死”的聖子,表現十分輕松。

他有一種奇妙的預感。

這樣的預感,讓他非但不怕,反倒頗有期待。

他被光明魔法束縛,年邁的主教親自執行刑罰。

人們看著他披散的黑色長發,面上驚懼交加,又帶著一種近似於“大仇得報”的暢快。

聖子不以為意。

他被人推著,一步步走到深淵之畔。

再往前一步,就是漆黑的、不見天日的淵底。

他望著下方的黑暗,感受到了身側人的戰栗。

而那些人還在竊竊私語。

聖子聽到了幾道熟悉的聲音。

他們曾經是年幼時的玩伴,也是長大以後的同僚。

他們曾經一起去全國各地,也曾一起在神殿之中修習。

而現在,他們低聲講話,說:“我就說他不對勁!”

“你們看,他完全不害怕掉下去!”

“你們現在是什麽感覺?我覺得渾身發冷,骨頭都發涼。”

“對,我也是——”

“可你們看他。”

無數目光落在聖子身上。

聖子聽著這些聲音,若有所思。

他望著下方的黑暗,無聲地動了動嘴巴:這一次,總是你了吧?

無人應答。

但是,在問出這句話之後,他被推了一把。

那並非是哪個人的力量。

在他身後,是一根長長的木柱。

人們怨恨他,同時也恐懼他。

他們不敢單獨站出來,只敢借助工具,將所有人的力量都匯聚在木柱之上。

聖子只覺得背後一痛,緊接著,就是腳下一空。

他跌入那片黑暗。

天空離他越來越遠,而這樣的下墜始終不息。

他身上的魔法繩索逐漸消失,聖子手腳自由,往下方望去。

他開口講話。

因下墜時的風,他講話的聲音斷斷續續。

聖子問:“是你嗎?”

無人應答。

聖子問:“真的不是你嗎?”

依然沒有回應。

聖子察覺些許失望。

他嘗試使用魔法。

可在他作勢要往上、離開這片黑暗的時候,下方的黑暗卻凝聚起來,變成一只觸角,勾上了聖子的小腿。

察覺到這點時,聖子眼神微亮,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放松身體,被觸角勾著,直直下墜。

前一刻,他還在半空。後一刻,他就落在地上。

天空已經徹底沒有痕跡。

聖子在神殿中修習過數學,他知道,依照自己下墜的時間,他這樣安然無恙的落下,簡直是一個奇跡。

所以他客客氣氣,說了一句:“謝謝。”

自然是無人應聲。

聖子也不在意。

他掌心亮起一片小小的光,而光亮愈來愈多,像是螢火一樣,照亮這一小片天地。

聖子身著汙損的白色長袍,循著螢火照出的一點影子,往前走去。

他起先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祭臺。而後發現,祭臺之後,仿佛有一尊神相。

聖子考慮片刻,走到祭臺旁邊。

上方空無一物。

他試著對神相講話,問對方:“你是黑暗神嗎?”

聖子已經習慣了沒有回答。

他不等回應,便繼續說:“之前那麽多年,應該還有很多人掉下來吧?怎麽沒有見到他們?”

“這裏為什麽只有祭臺,沒有祭品?”

“我那麽掉下來,對你來說,應該算是打擾到你吧?”

“但是,”聖子話鋒一轉,“你之前救過我——難道,我和你有什麽關系?”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點亮的那些螢火,仿佛開始往遠方散去。

他身邊,依然亮著的,僅僅是祭臺本身。

聖子心念一動。

他低聲說:“我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了。”

他能記住的,是年幼時被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帶著生活在森林中的短暫時光,是在黑屋子裏又痛又餓的日子。

他腦海裏偶爾會冒出一點奇怪的聲音,仿佛是女人在講話,說:“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只是很快,這樣的聲音又會被各個魔法的口訣覆蓋。

聖子問:“但是,你總不會是那個男人、那個女人。這麽說的話,你又是誰呢?”

隨著他的話,瑩光被黑暗推著落在祭臺之上。

因祭臺上的光,那尊神相被照亮更多。依然高聳、巍峨,但聖子隱約覺得,那似乎是一個模樣英俊的男人。

這實在過於怪異了。

他想到自己從前讀過的書,著實不能知曉,有哪位神明將神殿建立在這樣的地方。甚至,對於“神明”本身存在與否,聖子都抱有一種懷疑態度。

這樣的懷疑自然太過大膽,旁人並不知曉。

但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時候,聖子看著諸多魔法口訣,總是會想:都說魔法是由神明賜予,可是這些魔法元素明明是世間原本就有的東西。我們將元素搜集、利用——在這個過程中,憑借的總是人類本身的才智,而非“神明”的教誨。

到現在,這份懷疑,反倒是被推翻一點。

聖子胡思亂想:也許其他人也和自己眼前這個一樣。

畢竟他當下所見,實在不像是人類建造出的痕跡。

他看著祭臺上的光亮,再花一點時間,總算下定決心。

聖子嘀咕:“哎呀,如果我爬上去,那我不就成了你的‘祭品’?”

一個神明,會對他的“祭品”做什麽?

聖子腦海裏有諸多聯想。

可這些聯想冒出來的同時,他又想到自己年幼的時候,擁抱自己的那片黑暗。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不必擔心安全問題,不必擔心其他。

相比之下,唯一值得煩惱的是:如果真的是“他”,那為什麽總是不和自己溝通呢?

聖子未曾想到。

在他爬上祭臺的一瞬間,這個煩惱,也消散無蹤。

他坐在祭臺上,聽到一點細微的、像是什麽東西摩挲的聲音。

聖子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擡頭。

他看著那尊巨大的神相緩緩彎下腰,看著自己。

聖子的眼睛微微睜大。

原先平靜的黑暗在這一刻活了過來,他的手腳俱被束縛住。

就連眼睛,也被一模一樣的暗色遮擋。

在失去視線之前,最後一秒,聖子看到身前的神相在快速縮小。

他忽而“呀”了一聲,察覺到,自己的腳踝竟然像是被人握住。

作者有話要說:待會兒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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