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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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游想到這種可能,笑的更加開心,仿佛聽了最令她高興的事,

錦榕聽著她的笑聲,死死地握著手裏的杯子,嘴角咬的蒼白,頭高高揚起,神色驕傲,那又怎麽樣!

她是皇上賞賜的女人,就有與朱氏平起平坐的實力,當年即便是做出了不利軒轅家的事,軒轅老夫人又敢如何,不過是教訓教訓她而已,不是也不敢把她怎麽樣,區區一個朱氏又能把她如何!

錦榕放下茶杯,嘭的一聲擊撞在茶幾上,語氣輕蔑:“夫人好膽識,背後敢隨意議論皇上,若是讓皇上知道,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少夫人還是別目無法紀,自命不凡給家人造成遭難才好。”

朱氏聞言,仿佛聽到了天大的趣事,諷刺的笑容更甜了:“錦姨娘在說什麽?給本夫人戴的好高的帽子,可是要嚇死我了,孰不知,‘若是讓皇上知道’這個‘若是’對錦姨娘來說有多難。

錦姨娘大概是忘了,皇上是怎麽把你踢出來的,所以總是忘了,自己有幾斤幾兩,而妄想再見到皇上,真是可笑呢?錦姨娘說是不是?”

朱氏說著,笑容越見端莊和藹:“錦姨娘莫惱,怎麽說您也是皇後娘娘賜下的,如果有個三長兩短,也要報給娘娘。”

朱氏掩嘴一笑:“呵呵,到時候不知以娘娘對錦姨娘的厭惡,會不會徹查此事、怪罪軒轅府呢,哎……真是讓本夫人聞者落淚的問題。”

朱氏明亮的眼眸閃爍著好奇的光,看向錦榕的視線無限同情好笑,仿佛對方的存在就是再好玩不過的笑話,看多了便能心情舒爽。

錦榕氣的臉色發青,目光待恨,但又立即平靜下來,仰著頭回視:“妹妹一直以為姐姐是名門出身,心性自是寬宏大量,想不到姐姐竟然是這種容不下人的妒婦,若是讓夫君知道,得多傷心。”

朱氏不為所動:“那錦姨娘要不要試試讓夫君知道,看看是本夫人更寬容大量還是你錦姨娘更善解人意。”朱氏像逗貓般看著錦榕,區區一個沒侍寢過的丫頭也敢對她叫板!

朱氏閑閑的喝口茶,動作漫不經心的傲慢:“別說您是皇後賜下的,就是皇上的賜下的,人吃五谷雜糧,前段時間錦姨娘又受了‘重傷’,有個三長兩短或者病個十年八年再正常不過,難道皇上還能為了一個下人,跟自己的太傅和愛卿軒轅尚書過不去呢。”

錦榕氣的拍案而起:“朱氏!你別欺人太甚,老夫人還健在呢!”

朱氏非常平靜,笑容都沒動搖一分:“老夫人還能管到我房裏不成,姑姑,送錦姨娘回去,好好伺候著。”最後一句朱氏說的很大聲,頗有幸災樂禍的意思。

錦榕亦不承多讓,被拎下去時,吼聲如雷:“朱游你給我等著,本來看你長的難看,不把你當盤菜,如今你自己咎由自取,就別怪我出手無情!你以為相公是你一個人的嗎!他也是我的!照照你難看的老臉,你有什麽資格跟我鬥——唔唔……”

朱氏聞言死死扣著椅子的扶手,氣的胸膛起伏:“堵住她的嘴!給我壓下去!壓下去!”你漂亮是不是!看不起她是不是!朱氏驟然笑的詭異,目無尊長的東西!

軒轅老夫人躺在床上,喝了藥正想睡個午覺,聽到從小跟在她身邊的老姑姑匯報後院的情況,搖搖頭沒說什麽。

她老了,後院的事能不摻合就不想參合,朱氏不喜歡錦榕也是她們的事,只要朱氏抓緊時間生下軒轅家的算子,其它的,她也懶得管。

……

大公主滿月的當天,群臣來賀,三品以上夫人可進內廷面見皇後。

章棲悅坐在大廳上,與相熟的夫人們寒暄,自家嫂嫂雖品級不夠但因為是近親,也挺著肚子坐在了大殿上。

品級高的婦人們均帶了自家的兒媳與年輕的皇後娘娘聊天。

章棲悅第一次見到了權書函的新夫人——白丘兒,年方十五,名門世家出身,通身儒謹氣息,不知是不是章棲悅敏感,還是第一見皇後,白小姐拘謹。

章棲悅覺得跟她說話,她要把一句話在腦子裏過個十遍八邊才會突出兩字來,表示附和。

章棲悅閑談的笑容便有些掛不住了,哪有她總說話,下面的人哼哈的,她也喜歡別人跟她說,她或感興趣或不感興趣的吭兩聲。

章棲悅見她與臣下親眷親近的‘交談’有點唱單曲的嫌疑,想著是自己的舉動給對方帶來了不便或者對方謹慎不便相談。

章棲悅也不再勉強,換了聶將軍家的兒媳婦說話,那小姑娘也不敢多說,但大眼睛亮亮的,仿佛欲言又止,想說又怕說錯,不說又忍不住想開口的孩子樣子,讓章棲悅頗受鼓舞,拉著她聊了一會,與權少夫人一樣賞了東西。

期間棲悅又與王公貴族家的新一代認識了認識,大公主睡醒後抱出來象征性的給大家看了看,便抱了回去。

眾人頻頻誇讚公主漂亮,養的好,乃貴胄之身,如今平淡、循序的走完了一天的流程。

眾婦人退下後,章棲悅已經累了,洗涑了洗涑吃了點東西,想先休息片刻,休息之前她習慣性的去看看一屏風之隔的女兒。

九炎裳出奇的乖巧,不同她大哥喜歡哭鬧的性子,裳兒除了吃喝外從不哭,更多的時候都是在睡覺,偶然醒了,也很乖巧,朦朧的鳳眼眨巴兩下,安靜異常。

所以才一個月,小家夥的臉已經肥嘟嘟的,小手小腳以迅猛的速度趕超著她大哥,向肥胖安逸的路上邁進。

章棲悅不只一次憂心裳兒是不是太胖了,擅長兒科的胡太醫,最近對大公主體重的增長也提出了適當的建議。

章棲悅想到胡太醫委婉的建議,再看看肥嘟嘟的女兒,臉頰擠著鼻子,活脫脫的小肥豬。

章棲悅點點女兒的小額頭,半掌大的小臉吃力的長成這樣還真不容易:“裳兒,我們從明天起要少吃,要不然母後就抱不動嘍。”

章棲悅與女兒念叨完,回身去休息。

夜幕降下,前殿還在熱慶,為公主辦的皇子禮數,鬧到晚上才算大慶。待前殿的宴會結束,夜已經黑透。

九炎落明顯喝多了,晃進朝露殿時,人有些站不穩,撞到了柱子後,才在眾人魂不附體的擔憂中,清醒了一下:“皇……皇後呢……”

九炎落覺得頭暈,急忙坐在最近的椅子上,安靜的不動了,潛意識裏,他應對自己不受控制的事,便是安靜的不動,額頭上的痛處讓他覺得,現在還是不動更安全。

李陌見皇上停了下來,見皇上抵著額頭坐在椅子上散發著‘穩重’的餘威。

李陌不禁松了口氣,還好,還好,皇上終於不動了:“我去給皇上拿毛巾,慧令你看著皇上。”

婉婷拘禮道:“回皇上的話,娘娘接見了命婦累了,已經睡下。”婉婷等了一會,見皇上很久沒有指示,看了慧令一眼後,去給皇上斟茶了。

九炎落有些頭疼,閉著眼睛抵著額頭,緩解此刻的不適,冰涼的毛巾握在手裏,並沒有蓋在臉上,他今天高興,兒女雙全,所求有得,縱然是他也忍不住在眾臣敬來的酒中多喝了兩杯。

香茶裊裊,散發著淡淡的茶香。

九炎落抵著額頭沒動,眾人亦不敢上前打擾。

婉婷看眼李陌,示意他是不是叫醒娘娘,讓娘娘扶皇上進去。

李陌看眼皇上,再想想皇後娘娘也累了一天,萬一皇上怪罪他們打擾了娘娘,還不如讓皇上在此坐一個晚上。

被皇上懲治怕了的李陌沒有動。

身為皇後貼身侍女的婉婷自然是以娘娘為重,更不會動。

大殿裏慢慢變的安靜,月亮掛在梢頭,慧令今晚不值夜,見時間差不多了,急忙退下休息,確保明天有精力服侍皇上。

夜越來越深,李陌和朝露殿其他宮人恭敬的站守,獸爐裏散發著淡淡香氣,窗外有風吹過,寂靜無聲。

溫暖的香氣帶著安神的作用讓椅子上的九炎落昏昏欲睡,朦朧間仿佛有誰推開了朝露殿的門,一身金黃色的龍袍,剛毅無情的臉,周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冷氣,他身後沒有跟任何伺候。

他踏步而來,每走一步都帶著說不出的沈穩蔑視。

九炎落眉頭皺了一下,直覺不喜歡他:“怎麽又是你。”九炎落語氣頗為不耐煩,他不喜歡這個男人,盡管有時候他覺得那就是他自己。

年長的九炎落似乎也楞了一下,對於廢後剛死,實在想不起廢後長什麽樣子的九炎落來說,稱不上有任何影響,只是想安靜一下,卻看到明顯不符合自己做派的自己,醉醺醺的坐在那裏,看了便令他反感。

想他九炎落一生無悔、半生征戰竟然能在夜深人靜時,看到自己窩在椅子上喝多了?!豈不可笑,他自認就算他自己睡死,也夢不到如此肆意醉酒的自己,虧他還知道坐在椅子上睡覺,沒有把他的臉都丟完。

完美大結局

少年的九炎落見他不懈的看著自己,仿佛在看一坨什麽令人厭惡的東西,年少的九炎落豈是好欺負的,帝王威儀他絲毫不弱。

於是輕蔑從心而出,看向對方冷傲的目光時,連同情都吝惜給予,只是淡淡的敘述道:“今日女兒滿月,多飲了幾杯,怎麽,夜深人靜了,你自己一個人,莫非是作惡太多,孤家寡人一個。”

年長的九炎落看向對方的目光依舊冰冷,只是為年少的自己剛才那一閃而逝的高傲,微微滿意:“不過是一杯添人的薄酒,喝與不喝,還不是隨手而得的事,不及你多情至此,一杯薄酒亦能動容。”

女兒的滿月宴別人瞧不起,年少的九炎落恨不得戳爛那樣冷血的臉:“哦?我看你是冷酒喝多了,品不出人味,便覺得別人喝的也不美了,實乃悲哀。”

年長的九炎落在至高處落坐。

年少的九炎落目視到背後原本掛著飛鳥白鳳圖的地方如今是一副猛虎下山圖,前面的軟榻也成了龍案書桌,不禁使勁揉揉額頭,覺得宿醉未醒。

“如果那種沒救讓朕變成你這樣無用,朕不要也罷!”

年少的九炎落松開手,嘴角輕蔑的揚起:“誰也沒攔著你,你就孤獨至死好了。”

年長的九炎落看他一眼,也只有這個時候他覺得眼前少年的樣子是他自己,同樣自負同樣堅信自己。

突然,木門開啟,兩鬢有霜的李陌恭敬的走來,仿佛沒看到一旁座位上的九炎落,聲音低沈的開口:“皇上,冷華宮來問,以什麽禮數下葬前皇後章夫人。”

九炎落淡淡的開口,口吻清淡,談不上情緒:“一個廢人而已,什麽禮數還用問朕。”

李陌亦只是例行公事,皇上如此做大也在預計之中,李陌不敢多言,恭敬的退去,自始至終沒看下位坐著的身影一眼。

年長的九炎落便知他又精神不濟了,若不然不會看到年少的自己露出那麽惡心的閑散情緒。

年少的九炎落再聽到‘章’字時立即緊繃:“你們在說誰!什麽廢後?”他只立一位皇後便是棲悅,怎麽可能廢,這個該死的現在立即去死的爛男人做了什麽!

年長的九炎落比他更迷惘,看在對方便是自己的份上,認真了想了很久後搖頭:“我也忘了,很久以前的事了,如兒死的時候高興的穿紅戴綠的女人。”九炎落實事求是,實在令他厭煩不已。

“權如兒!?那女人死就死了!跟悅兒有什麽關系!”廢後!廢後!除了章棲悅還有誰!竟然‘忘了’,這男人怎麽不把他自己也忘到臭水溝裏去!

年長的九炎落察覺到對方突然而起的怒火,不高興的皺皺眉:“別告訴我,你喜歡那個女人睡眼醒醒的安撫。”他至今記得那個詭異的早晨,簡直令他毛骨悚然。

“關你何事,棲悅她善良、溫順,從小對你的情誼你都忘了!”

年長的九炎落仿佛聽到了多可笑的笑話,從小的情誼?“廢後對我有什麽情誼?你是不是過糊塗了,如果甩你兩巴掌也算情誼?我怎麽不知道自己還有那麽見不得人的愛好?”

“九炎落!做人不能忘本!”

“我看忘本的是你!”

年少的九炎落覺得自己很諷刺才跟一個怎麽也會走到這一天的自己對話,九炎落沈靜下情緒道:“你忘了從小給予你幫助把你帶在身邊的女孩?如果不是她,你有什麽資格在此耀武揚威。”

年長的九炎落聞言仿佛聽到了什麽可笑的笑話,把自己年少的記憶一點點回憶。

坐在下首的九炎落好似被什麽突然侵入記憶,上面人的過去一點點在他腦中鋪開,就像他切身經歷了一樣,但那裏面沒有清傲的身影,沒有唐炙口中的悅姐姐,只有眾多被他們欺負的畫面,每次笑的最開心的是他心中永遠不懈上前的冷淡身影。

下面的九炎落看眼上面的人影,驟然展開自己的記憶。

上面的人明顯楞了一下,繼而便是冷笑,說了句:“心思老辣,步步為營,不愧是工於算計的女人。”

九炎落聞言頓時暴怒,瞬間從座位上彈起。

小李子驚了一下,趕緊扶住皇上:“皇上,皇上,您怎了,是不是做惡夢了,要不要回去睡?”小李子擔心的撫著皇上,問的小心翼翼。

九炎落滿頭大汗的看眼周圍的情景,正前方龐大的九鳳戲丹圖閃耀著五彩的色澤,一張紫檀木榻擺在前方,是悅兒最常休息的座位。

九炎落深吸口氣,坐回座位上,酒醒了一半:“準備水,朕要沐浴。”又做夢了,這次那人更是不像話,竟然說出如此不顧他人的言語,不過夢中的棲悅竟然那麽愛他。

九炎落在奇怪對方的記憶與自己完全不一樣時,最欣慰的莫過於對方的回憶中,棲悅毫無保留的愛。

九炎落想到這一點,頓時酒氣全消,神清氣爽,他就知道章棲悅怎麽可能不愛他呢,棲悅果然是愛他的。

九炎落沐浴過後,踏著滿足的腳步,把睡著的身影攬入懷中,嘴角帶著霸道的笑:“睡吧!是我。”九炎落捋順著她的頭發,哄她重新入眠。

……

深秋時節,大地枯黃,寒風卷著殘沙吹過地表,帶起點滴沙粒,這已算是溫和的好天氣。

一家不起眼的賭場外扔出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沒銀子就別進來!滾!”嘭!賭坊門關上,把人拒之門外。

高瘦的男子瞬間從地上躍起,指著緊閉的門扉嘀咕了幾句不甘不願的揣著袖子,罵罵咧咧的走了:“有什麽了不起,皇上的一兒一女都是我女兒生的,我是國丈是太子的外公,等老子飛黃騰達了,你們還不是舔著本大人的腳讓本大爺進來,到時候本大爺還不稀罕。”

章臣盛罵罵咧咧的念叨著,帶補丁的衣服裹在身上不足避寒,一陣風吹來,他更加鎖緊單薄的衣衫,別無任何辦法。

早在幾年前他因為收受賄賂,沒了官職,如今在家閑混,已沒了東山再起的野心,曾經不得志時,他不是沒想過好好為官,重臨巔峰。

但一次次的失敗,讓他心灰意冷,幹脆他也不想了,成天吃吃喝喝,好好享受日子自己七品芝麻官的位置,能拿就拿能享受就享受,誰知這最後的庇護也沒了。

章臣盛才真證意識到,皇上根本沒想過顧念他的面子讓他在七品的位置上混吃等死,全了皇後最後一點體面。

皇上沒有,他便連最後的體面都沒了,如今他不過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糟老頭,成天被人追賬,妻妾跟人跑了的老頭子,甚至再不敢當著人說他是皇後的親生父親,因為說多了會有人以冒充皇親國戚罪把他送入大牢。

裏面的人不問原由、不分因果,上來就對他動刑,一來二去,他怕了,再不敢當著人亂說,只敢嚷嚷他有個嫁入管家為妾的女兒,‘震懾’那些從他這裏討不到銀子想砍殺他的債主。

章臣盛再把單薄的衣服鎖緊一點,穿過一條條狹窄、臟亂的街道,躲進一座完好的破廟內,把新來的那個乞丐趕遠一點,自己窩在門口的位置準備睡覺。

“讓開!讓開!讓開!不長眼的東西,看不到大哥經過。”

章臣盛被踢到一邊,趕緊低頭哈腰的讓老大進去,自己又縮了縮,把自己縮到眾人看不見的位置,不敢冒頭。

他雖然談不上有治國之才,但身為曾經的狀元,卻是有一手好字,他以前不是沒想過賣字求生,生活已經到了這一步,他有什麽丟不起人的。

但後來他放棄了,憑什麽他為了賺那幾文錢容忍粗俗的人們對他的字畫挑挑揀揀,最後還用最廉價的價碼買走,他還不如不賣,就這樣混吃等死來的舒坦。

章棲陽無法認同父親的想法,漸漸的已不再來往,自從知道自己錯後,他做過船工當過跑堂,現在在一家並不起眼的茶樓為說書人寫跌宕起伏的故事,每個月也有些剩餘的收入。

不是他不想救濟母親和兄弟,只是一次次的後果讓他明白,相見不如不見,不管當著他的面說的多可憐多痛改前非,最後的結局都一樣。與其如此,不如不見,沒的花了便也消停。

章棲陽研著廉價的墨汁,手腕因為不停的寫字有些疼,如今研磨的動作有些不流暢,但他依然沒有停止,只因多寫幾張便多幾文錢的收入。

因為對妹妹的愧疚,他會在攢夠幾兩銀子時給小妹送過去,當年都是他們不好,貪得無厭的上前,讓妹妹失了寵愛,如今過的恐怕比他還不好。

妹妹本來有想嫁到一個好人家當正室,因為他們偏偏賣給人當妾,這一切都是他親手促成的,想到當年自己竟然不知羞恥的說出那樣讓小妹別無選擇的話,還口口聲聲說是為她好,如今妹妹重病在身,卻出不得管家更見不著親人,讓他情何以堪。

母親忙著從男人身上賺取她為數不多的‘光榮’,小弟流戀青樓楚館,走投無路了還去管家鬧上一陣,讓小妹的處境更加艱難。

他這個當大哥的有什麽臉面見棲影、有什麽臉說他錯了!如果不是他們,小妹留在趙夫人身邊,早已經嫁了,何至於有苦說不出。

章棲陽重新執起筆,挽起補著補丁的袖子,手腕下沈開始急書,他要給小妹請大夫,積勞成疾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深門大宅的齷齪從來沒有弱者的生存可能。

富貴榮華的管家,擁有整座青山,富可敵國的管家,竟然會讓自家的妾室積勞成疾,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麽,想當初他們跟著趙夫人,一直被好米好水養著,他們還生出那樣的心思,就不要怪現在落得這樣的下場,這是他們咎由自取。

“咳咳!咳——”章棲陽趕緊端起涼了水,順下嗓子中的癢意,讓手腕快速保持平穩,奮筆疾書……

……

綿延的皇室宮殿層層環繞,隔絕了外人的窺探和世人的眼光。

後宮最華麗的宮殿內,肉嘟嘟的太子殿下,邁著粗短的小腿,趴在妹妹的搖籃前扯搖籃裏的小寶寶:“抱抱,抱抱……”

奶娘推著小搖籃,含笑的道:“殿下還小,抱不動小公主,等殿下長大了,我們再抱小公主好不好。”開什麽玩笑,小公主的體重是殿下的一半,殿下怎麽能抱的起來。

九炎皇眼裏的失望溢於言表,看了妹妹一眼,舍不得的轉身去找另一邊做繡活的母後,走了沒幾步又覺得舍不得妹妹返回來趴在妹妹的搖籃旁繼續看,看著看著便伸出小手戳了一下,呵呵的對妹妹的奶娘發笑。

奶娘敢說什麽,還不是趕緊賠笑:“殿下如此疼愛小公主,將來一定是個好哥哥。”

九炎皇非常適應自己的新身份,有什麽比有一個比他還小又長的超級肥的小妹妹更好玩的。

章棲悅用繡針回著扣,含笑的看著不遠處相親相愛的孩子,心裏非常踏實:“皇兒,不可以戳妹妹的臉,妹妹會疼的。”

九炎皇不太理解會疼是什麽意思,喜歡妹妹的心不假,但最喜歡還是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對妹妹的喜歡,比如戳一下,摸一下,每每摸到妹妹軟綿綿的小臉便開心的不得了。

年輕的奶娘,只能目不錯珠的盯著殿下的手,謹防他一個用力戳紅了小公主嬌嫩的皮膚,更多的時她都是瞪殿下的奶娘。

太子的奶娘趕緊賠笑,也沒有行之有效的辦法,殿下喜歡妹妹,他們誰敢上趕著不讓殿下喜歡,她們這些做下人的,只能多看著點,千萬別惹出事來,否則倒黴的絕對不止公主的奶娘。

章棲悅做完了手裏的裏衣,視線看向兒子,見他還在搖籃前趴著看裳兒,不禁無奈的搖頭,心想,十三說的有道理,早點讓他出去也好,再這樣下去,他都快養成跟老弱婦孺一起游樂的毛病了。

王嬤嬤上前一步扶皇後起來。

章棲悅穿著淺紫色的鑲金邊夾衣,下身是百葉姿裙,行走間如海波層疊,淺悠心搖,她故作不悅的看眼兒子:“皇兒,母後跟你說了什麽,又欺負妹妹,小心妹妹長大不喜歡你。”

九炎皇立即不清不楚的辯駁:“妹妹喜歡……妹妹喜歡……”

章棲悅瞅見他急切的小樣子忍不住笑了,還要故意捉弄他:“萬一不喜歡呢?”

九炎皇聞言,嘴巴下意識的彎曲,委屈的小臉皺在一起可憐異常:“妹妹……喜歡……”

弄巧掀開珠簾快步走來,沒註意小姐的惡趣味,行禮道:“娘娘,周才人來了。”

章棲悅聞言上前揉揉兒子的發絲,看眼外面的天色,嘴角輕微的揚起:“到底沈不住氣了。”

弄巧、王嬤嬤聞言,互相看了一眼,均知皇後是何意,這麽晚了來見皇後娘娘,稍微留茶便有可能遇到皇上,這幾天周才人一點點深入,這次可是到了關鍵的時刻。

“那娘娘……讓不讓她進來?”

章棲悅蹲下身為太子整理整理衣服道:“為什麽不讓!”她也懶得再應付她,來了也好,如果出門時碰不到皇上,她在門外耐下心來再等等說不定就碰上了,也省的再以這樣那樣的名目見她,不得親近。

章棲悅起身,溫和的囑咐皇兒:“在這裏陪妹妹玩,母後去前面處理點事情。”

九炎皇委屈的點點頭。

章棲悅見狀忍不住又揉揉他的軟發:“好了,好了,男子漢怎麽可以說哭就哭,你只要對妹妹好,妹妹不喜歡你喜歡誰去,哭紅了鼻子,妹妹才是真不喜歡你了。”

九炎皇聞言立即不哭了:“哥哥不哭,妹妹喜歡……”

“是,是。”

弄巧、王嬤嬤隨皇後娘娘出來。

周芳菲眼睛亮亮的,未曾生養過的清新之氣,肆無忌憚的散發著她的天真嬌氣。

當在知道這種嬌氣可以作為武器時,更是賣力表演,非得讓眾人都知道,她是多麽嬌羞可人、不谙世事的大家閨秀。

一身嫩粉色裝扮的少女周氏,見皇後娘娘身著淡紫色長裙而出,眼裏閃過一抹驚艷,但再驚艷又如何,她看的不多,皇上可是看膩了,又生養過兩個孩子,想必皇上也沒有新鮮感了。

周芳菲立即見禮:“臣妾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棲悅拒絕了婉婷手裏的茶,示意她添杯果飲:“坐。”

婉婷立即去準備。

周芳菲入座,開場一如既往:“娘娘,小公主睡了嗎?臣妾進宮時,奴婢的娘為臣妾打了一副長命鎖,臣妾見到小公主心裏實在喜歡,不知娘娘可否榮臣妾逾越,把這付鎖送給公主殿下。”

說著示意婉如上前,取出一個純金雕刻吉祥如意、鑲嵌雲邊水紋的金鎖,鎖的尾部綴著及金絲下墜,如絲般綁成一撮一撮,入手時猶如絲線一般,做工精巧,金色純足。

章棲悅只需一眼便知是好東西,這把金鎖與玉珊瑚相比,瞬間把玉珊瑚甩如谷底深處,這把金鎖雖然看似平平,但用料、雕工、金穗都是大講究,屬於富貴人家最得意的大巧大拙之作。

在細微處見真章,從小東西上下功夫,普通之中孕道理是他們最擅長的招數。

尤其金鎖寓意吉祥,雲水相交,金穗下綴著珍珠明玉,更是金玉雙全,是給孩子祈福討彩頭的好東西,就憑此做工和難得一見的工藝,做母親的都喜歡。

周芳菲眼見皇後多看了兩眼,立即道:“這把鎖請國寺的方丈開過光,能保佑小公主福壽雙全。”

哦?還開過光,那就更是好東西了,國寺高僧幾年前圓寂,如今就是有這工藝的鎖也請不來圓寂的方丈了,還不是獨一無二的好東西嘛!

章棲悅也覺得好:“既然如此名貴,本宮就不奪人所愛了,周才人便自己留著觀賞吧,尊夫人送給你,也是喜歡你平安喜樂,規矩安穩的過一輩子,送來送去的豈不是沒了福分。”

章棲悅絲毫沒提留著給你兒女用的客套話,沒暗諷沒張揚,很直接的戳了周才人兩句,沒有避諱。

王嬤嬤詫異的看了主子一樣,驚訝於向來溫和的她竟然開火,但又釋然,從娘娘的孩子入手,不是惹娘娘反感是什麽。

周芳菲聞言臉色立即有些難看,尤其娘娘的最後一句話讓她十分受創,因為受打擊,眼睛便有些發紅,瞬間低了頭,一時間確實受了委屈。

她是好心,真的好心,這把金鎖是她娘為她未來的孩子求的,是難得的好東西,如今她願意拿出來送給小公主,皇後娘娘不喜歡而已就罷了,幹嘛影射她沒福分。

章棲悅喝口果飲,見下面沒有接話,頓覺無趣,跟這些動不動哭哭啼啼,以為自己多聰明卻受不得半分委屈的人聊天實在是累。因為你幾乎猜不到,她們是真聰明還是裝傻萌。

章棲悅放下果杯,‘恩賜’的先開口:“周才子這是怎麽了?莫非金鎖有什麽不妥?還是來的路上顛簸壞了讓才人如此傷心。”

婉婷猛然覺得娘娘損人的本事真妙,她以前怎麽不覺得皇後娘娘也可以是尖酸刻薄的人。

周芳菲怔了一下,仿佛也沒料到平日端莊、溫和的皇後竟然說出這樣的理由,好似她的委屈都是自找的一樣:“妾……妾身有罪。”說著周芳菲噗通一聲跪下:“賤妾不該哭泣,擾了娘娘在喜事中的心情,請娘娘開恩。”

章棲悅聞言,甚是無聊的端起果汁,漫不經心的開口:“你知道嗎,本宮最討厭不是本宮的錯,卻被人找上門來受委屈,你來見本宮不是該高高興興的來歡歡喜喜的走,你現在這樣算怎麽回事,上門給本宮添堵嗎!還是彰顯本宮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妾身不敢,妾身絕無此意,妾身只是想起了家中母親才……才失態與皇後娘娘,請皇後娘娘開恩,請娘娘開恩……”

章棲悅‘恍然大悟’:“原來是想家了,不如本宮奏請皇上,讓才人回家與父母團聚,省了兩相思念之苦,也解了娘娘的思慮,你說好不好?”

周才人聞言,頓時不知如何是好,讓她回去?什麽時候回來!

她一個從未侍寢的才人出宮後算什麽品級?誰會多看她一眼,萬一出了事怎麽辦,萬一回不來怎麽辦?皇後多歹毒的心思,竟然讓她回家!

章棲悅品著果汁,看著下面多變的臉,心裏實在乏味,安安穩穩的做自己不好嗎,非要把自己整的像有腦子的朝臣,不變換幾個角色,仿佛就對不住比別人聰明的腦子:“才人,怎麽不回答本宮,是又不想娘親了;還是覺得本宮建議不好?”

周芳菲聞言立即明白自己肯定做錯了什麽,惹惱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這是不高興了。

周芳菲想著肯定是自己挑選的時間讓皇後娘娘不悅,可她有什麽辦法,皇後產女都兩個月了,她至今沒見過皇上,她們有多少年華可以耗在宮裏。

她前前後後給皇後送過多少東西,投誠了多少次,皇後一點為她引薦皇上的意思都沒有,她怎麽能不為自己著想。

章棲悅則煩周芳菲在她身上做文章,你想勾引皇上,她管不著,麻煩去她看不見的地方,等在皇上回後宮的路上,隨便你想跳水、跳舞、自殺、陳情。

如果能讓皇上駐足算你本事,不能算你倒黴,在她這裏成天說說說有什麽用!如果她張口跟皇上提提後宮的女人試試,還不把他氣瘋了。

招數就用錯了,還不知悔改的成天來,不是招人閑是什麽,尤其這個時間過來,是不是還想讓她欣賞欣賞她眉目傳情的本事!

章棲悅放下果杯,心想周才人真當別人都是傻子了,就活該為她鋪路,睜只眼閉只眼當沒看到她的意思,這怎麽可能嗎!她又不是皇上,她何必要討好她,不喜歡了自然要諷刺兩句。

章棲悅可不給一個已經不掩飾自己目的的女人面子:“周才人如果說不上來就回去想想,等想好了再派人轉告本宮,本宮再想想要不要讓周才人省親,下去吧。”

周芳菲聞言,下意識的看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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