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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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出”後的每一天, 都如同過山車一般。

第二天中午,幾個同事外出吃飯,有個行政的小姑娘敲門, 探頭說:“Carol姐姐, 樓下好像有人找你。”

萬相宜沒多想:“是快遞嗎?”

小姑娘緊緊鼻子:“e…是個女孩, 沒穿快遞員的衣服,跟大廳保安交涉, 我聽她提到了你的名字。”

萬相宜沒往心裏去。

下午會歇,前臺等在門口,萬相宜一出來就被拉到一邊,說大廈物業打來電話,有人想見她。

“物業的人想見我?”

“不是。物業替別人打的電話, 說今天一定要見到你, 等到下班也沒關系。”

“誰呀, 怎麽不打我手機。”

“物業說叫馬——馬——馬有神,馬炯炯!我想起來了。”

銷售部老大剛好出來, 向萬相宜點頭致意。

萬相宜心想,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類來找我麻煩了, 來的都是神啊鬼啊的。她對前臺說:“要是再接到電話,就說讓他等著, 我開完會就下去。”完了還不忘跟前臺客氣:“謝啦。”

她今天沒安排商務外出,穿了條散擺裙,平底船鞋, 上半身是件涼爽質地的針織半袖,半露出鎖骨。這身裝束,下班省得換衣服。

她大步走出去,半是颯爽,半是搖曳。

下半場會議結束,她徑直去乘電梯下樓,輕裝簡行,手裏只握著手機。

今天除了工作電話,沒有陌生號碼打來,快遞都由前臺代收了,那這個神還是鬼,就肯定來者不善。

知道她名字,知道她公司,人也已經找來,甚至提了馬炯炯,還會拿不到她的手機號嗎?

在這個城市裏,她沒有親近的同學,也沒什麽朋友,老老實實工作,賺點小錢糊口,素衣白食,別提什麽仇家。

唯一能出妖蛾子的,就是前夫一家。前夫一家三口,前公公社恐基本不出門,只在家裏當霸王,前婆婆倒是沒深沒淺,可她不會這麽沒底氣地迂回,馬明不至於,馬炯炯是他親生的。

最讓她膈應的,還是這人提了馬炯炯。事關馬炯炯,萬相宜就真沒什麽可怕的,如果能為女孩的成長和人身安全掃除障礙,她憑本能幹出什麽事來,連自己都不敢想。

她會歇時給家裏打了電話,馬炯炯在睡午覺,沒什麽異常。

前幾天她跟馬明通過電話,把馬炯炯的去向告訴了他。又帶出換工作的事和搬家的事,她也沒什麽隱瞞。

當天萬母就告訴她,馬明給她轉了2000塊錢,說是孩子的夥食費,還說帶孩子辛苦,讓萬相宜爸媽多費心。

萬相宜想也沒想,立即把錢還給了馬明。

這幾件事,她邊走邊在腦子裏過,到了大廳卻沒找到目標。

大廈內部職工有出入證,刷卡進出。會客需要內部職工下樓下領,找她的人估計就是這麽被攔下的。

她出了閘機,邁著大步直奔前臺。旁邊有幾個茶座,有個女孩註視了她一路,幾乎同步站起身來。

“你找我啊?”萬相宜不認識她。

這會兒大廳裏沒什麽人,兩人面對面站著,萬相宜是動態的,端莊挺拔,又是主場,雖然敵暗我明,卻沒有一絲怯懦。

那位姑娘有點木木的。那股子找麻煩的勁頭,都耗費在漫長的等待上,加上跟前臺交涉頗費了番口舌,此刻打好的腹稿已經煙消雲散。

“找我有什麽事?”萬相宜努力保持風度,其實心裏奔騰過一只草泥馬,我欠你奶茶錢了?我給你網店差評了?還是我搶了你男朋友?

那姑娘梗在那裏,沒有立刻說明來意,這讓她更憤怒。什麽深仇大恨?玩80年代“去你單位鬧”“讓你身敗名裂”那一套?我有時間跟你玩嗎?聽見我兜裏的人民幣被撕碎的聲音了嗎?

她喜怒不形於色,看那姑娘眉頭畫得方方正正,像戴了幅硬殼面具,心想如果真是沖馬炯炯來的,我還真要小心應對。

“我想跟你談談。”

“我們認識嗎?”

姑娘橫下一條心說:“關於馬明。”

此言一出,萬相宜滿腔怒火被澆熄一半。

此前,她承認自己有點失控,沒用什麽邏輯,簡單擼了一遍,感覺這事跟馬家有關。她像個落水的蝴蝶,舍去半條命,用了幾年時間,才脫離馬家那個臭泥塘,日子剛有起色,又要被強迫一次次看回放。

假如那姑娘說的是“關於馬炯炯”,她可能會掄巴掌過去,不為什麽,就是想打人。

但是那姑娘說“關於馬明”,馬明與她無關。

謝天謝地。

她隨姑娘走出大廈,拐進胡同裏一家快餐店。半午不晌的,店裏沒人,菜單上其他飲品成分可疑,她點了兩杯檸檬水,一杯冰的,一杯溫的。

溫的給對方,她或許不能喝涼的,因為她穿著長衛褲和平底鞋,眉毛修得如同刀刻,很可能是許久以來第一次出門。

有點像,不確定。幾個月前馬炯炯打疫苗,那天她有一個面試,請尹小航幫忙。那天她趕到社區醫院時,馬明也在,有個女孩跟他在一起。

事後尹小航語焉不詳,她也沒追問。但是馬母就此消失,馬明也消停至今,推動事件發展的靈魂人物,可能就是那個女孩,只可惜模樣沒記住,要不第一眼認出來,事情就簡單多了。

這女孩年紀不大,雖然情緒不穩,臉色憔悴,膠原蛋白卻還很充盈。她被自己的情緒頂著,一時不知道從哪開始說。

萬相宜只好等著,整理頭發時,腕上一條鏈子一閃,垂來蕩去的,是一顆泛粉的小珍珠。

女孩說:“你,你跟馬明什麽關系?”

萬相宜扯扯嘴角:“姑娘,你跟馬明什麽關系?”她心裏想,前夫真是人間小確幸,老強行給她加戲,今天她是女八號,狠毒原配。

女孩又噎住了,半天冒出一句:“他說過他喜歡我。”

萬相宜端起檸檬水杯,跟桌上另一個杯子輕輕碰一下:“是嗎,咱倆一樣。”喝了一口。“這話他也跟我說過。”

“你們早離婚了,我知道。我找你,是想告訴你,你,不要再騙他的錢。”

萬相宜慌忙放下水杯,嘴張成O字。看看窗外,秋老虎賴著不走,馬路上沒什麽人。大廈像個核聚變裝置,把財富、智慧、血肉之軀容納進去,高速運轉,留給這條小街的是個傲慢的陰影。

她沒怎麽意外:“姑娘,你是,看見他給我家裏轉錢了吧?你能找到這來,想必也對我有些了解,我把錢還他了,都沒過夜,你稍微一查就能知道,也不用大動幹戈地跑來找我。”

萬相宜憋屈太久,對馬明的怨、對過去的不甘,本想轉化成不屑,燒成骨灰撒進大海,就此了結。但沒想到主動送上門一個,還是個戰五渣,她就很難不把積怨轉移。

她會也開完了,浮生閑來無事,不虐一下心有不甘。

“那你跟我保證,以後都不要他的錢。你敢保證嗎?”姑娘仍舊氣哼哼的。

萬相宜手機響,她扣在桌上沒有接。

“你怎麽老是抓不住重點,你跑來找我要保證,不如看緊馬明的工資卡。”

“厚顏無恥,你憑什麽花他的錢?你……你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本來沒有關系,不是挺好的。你一來就有關系了。馬明不知道你來找我吧?”

“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但是,我,知,道!”

這姑娘終於找回了初心,這句話,是她在來的路上就想好的。一鼓作氣,乘勝追擊——

啪!

她把一張紙拍在桌上。

萬相宜一看,是一張醫院出具的檢查報告。這玩藝她前兩年看多了,自己掃一眼就能開處方。

姑娘說:“我第一次流產,醫生就讓做這個檢查,他說自己沒大毛病,就是精子活動率低,戒煙,多鍛煉就會好,說不需要做這個檢查。”

她說“第一次”,萬相宜遲疑一下,生怕自己聽錯了。

姑娘又說:“這次又流了,醫生說一定要做,說什麽……反正挺嚴重的,他就做了,我剛取到結果——”她看著桌上的檢查單說。“染色體異常,天生的,你是第二個看到報告的,他還不知道……你還有什麽好趾高氣昂的?”

萬相宜低頭細看,檢查單被對折好幾次,拆痕縱橫交錯,可見姑娘內心多麽糾結。結論是幾行字,有一串數字,46下面做了特殊標註,剩下是“核型描述”“XY”之類,大部分看不懂。

姑娘冷笑一聲:“所以心虛的應該是你吧,我來找你,我是不怕的,馬明知道我也不怕。”

萬相宜思來想去,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應該心虛。

姑娘更理直氣壯了:“你這麽有心機,馬明到現在都不知道吧?跟別人生了孩子,為了占馬家的便宜,就讓子姓馬,你也是費盡苦心了。”她一下一下拍著桌上的檢查單,“憑什麽我跟他過苦日子,他替你養孩子?還供你穿著戴著,憑什麽?”

姑娘已經涕淚橫流,雙手捂臉,又激動又委屈,小聲嗚嗚嗚地哭,在座位縮成一團。

她在哭聲的停頓裏說:“我為他一次又一次流產,馬明他媽買一只鴿子燉一大鍋湯,恨不得讓我喝一禮拜……嗚嗚嗚……”

萬相宜見她一時半刻很難平靜,想到她的遭遇,又有點不忍。這樣看來,她也是受害者,這筆賬也不該算到她頭上。

強弱之勢太明顯,她只能由對抗轉為安慰:“要不你喝點水吧。”

姑娘不管不顧地哭,也不知道聽不聽得到。

萬相宜想了想又說:“你看我今天過得挺好,是挺好,可是姑娘,你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那不是幾千塊錢、幾萬塊錢的事,那是……”她停下來,想找到適合的表述方式。又覺得她自己也描述不清楚,即便描述出來,面前這位姑娘的狀態和心智,恐怕也心不懂。

那是什麽呢?那是尊嚴掃地,價值感喪失,感情觀解體,是沒了歸宿無傍無依。那段時間,她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枉活了三十年。

女孩哭聲引來店員側目,她抽出兩張紙,遞過去:“擦一擦。你還沒出小月子吧?這樣哭眼睛會壞,以後見風流淚。你也不應該自己去醫院,又跑來找我,身體是自己的,得自己珍惜。”

姑娘接過紙巾,擤了擤鼻涕,說話都是鼻音,感覺鼻子有三斤重。“第一次養了兩周,這一次,馬明他媽說,不流血就算好了。”

萬相宜翻了個白眼:“這得聽醫生的吧,你媽媽怎麽說啊?”

“他們還不知道。”姑娘臉色本來就不好,哭完全臉都浮腫起來,像吃了毒蘑菇。

萬相宜見姑娘情緒略有好轉,起身說:“抱歉,我先打個電話。”

她撥出電話,走到店外,等待對方接聽。

尹小航立刻接起來,語氣很爽朗:“剛才在忙吧?”

“嗯,有點事,還沒處理完。”

“……不是吧,意思是要加班?”主馬路的鳴笛聲越來越響,晚高峰馬上要來了。

“恐怕會點晚。要不我改天再找你?”聽筒裏也有鳴笛聲,尹小航在開車。

他有點失落:“那你看吧,萬一早結束就給我打電話。”

“那你去哪啊?”

“去找樂子啊!”女朋友這麽忙。

“那你……註意安全。”

萬相宜回到店裏,姑娘卸去敵意看著她,她剛才站在窗外打電話,就一直被姑娘註視著,她知道。

萬相宜把桌上的檢查單推過去:“這個你收好。我給你看樣東西。”

她調出手機裏馬炯炯的照片,這張是幾個月前,嬰兒肥最明顯的時期。小孩額頭的肉很厚,因為頭發過於細軟稀疏,發際線不明顯,顯得腦門兒很大,她穿著一件亞麻原色連體衣,被萬相宜一逗,笑得前仰後合。眉眼一點不像萬相宜,倒是很像馬明。

姑娘看到照片,呼吸又急促起來,浮腫的眼裏又流出眼淚,萬相宜趕緊又扯了幾張紙遞過去。

照片裏的馬炯炯有五分像馬明,這種視覺沖擊讓她無法再狡辯。

萬相宜也跟著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萬相宜不喜歡這張照片。明明馬炯炯圓滾滾,笑得像尊大肚佛,明明是她親自生親自養的,曾經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就因為太像馬明,她每次回看都迅速翻過。

“我還有事,你……再坐會兒?”附近的學校快放學了,這家店的主要顧客是沈重。

姑娘猛地握住她的手:“我,我怎麽辦?”

你怎麽辦?我怎麽回答你?應該由我來回答嗎?

“第一,你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姑娘眉尾、鼻翼都是紙屑,真是很無助的樣子。聽萬相宜這麽一說,眼看又要開閘。

“第二,離婚之後我才知道懷孕,馬炯炯不是什麽砝碼,你們盡管沖我來,不要扯上她。”

姑娘點頭,又搖頭。

“第三……”萬相宜狠不下心來,又覺得自己多說一句都要被馬家紮小人兒。“那個染色體異常,肯定不是百分之百不孕不育。”

姑娘堅定地說:“但是我連續流產就是因為他!”

“只能說,有這個可能。”

“醫生說就是!根本不是我的問題!染色體異常會導致生化、胎停、畸形、早產,生出健康寶寶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六,不是,六,六分之一。”

被陌生人約架,又看她情真意切地哭鼻子,萬相宜損耗也很大。她被六分之一這個數據繞進去,此刻非常想念馬炯炯,馬炯炯是那個六分之一哦?那還真頑強呢。

眼看太陽要落山,她用軟件約了一輛車,剛好車到了。

萬相宜說:“第四,晚上氣溫低,我叫了車送你回馬明家。”她站起身來:“你看我也不容易,離婚後到處租房住,現在也買不起房,好不容易找份工作,女人當男人使,我還得回去搬磚。賺的錢大部分給孩子花了,自己什麽都舍不得買,連這個——”她揚了揚手,手鏈上的小珍珠又閃一下:“都是假的,塑料的。”

“我這麽窮,這麽累,都沒要馬明的錢,你還覺得我占你們家便宜嗎?你還要找我麻煩嗎?”

萬相宜看眼窗外說:“咱們各有各的麻煩,誰也別為難誰——車來了。”

她指給姑娘看:“就這一回,我把話說開了,你也哭夠了,把眼淚擦幹,回去吧。”

姑娘一步三回頭,鉆進出租車,看得出來,她想示好,最終什麽都沒說。

很多公司都下班了,萬相宜逆著人流回公司,今天的工作還沒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不會在一起就結束的,畢竟還要虐一下,搞不好還會BE,啊哈哈哈哈

——沒見過這麽破罐子破摔的作者嚇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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