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處理完當天的事, 從公司出來,已經晚上九點多。商場、超市關門,酒吧、歌廳開始上人。

江面上黑黢黢的, 江風裹挾著濕氣, 像鋒利的小刀片, 刮過她的小腿。

她上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她去哪, 她一個閃念,報了搬家前的地名。

她坐在後排,抱著腿給尹小航發信息,問他在哪,畢竟這個時間, 在家老老實實洗漱就寢的, 恐怕只有老人和孩子。

“在哪呢?”

“什麽時候回家?”

等了一會兒, 沒回應。

出租車駛到小區門口,她還沒暖和過來, 她穿少了,白天不覺得,夜裏屬實扛不住。

門房亮著燈, 她跟司機說等一會,狠心撥了尹小航的電話, 大概率是不在家,或者沒人接,如果是這兩種情況, 她就讓司機直接開回去,不用下車吹冷風了。

待機音響了很久,馬上要自動掛斷時,突然接通了。

那邊聲音喑啞,不像裝的:“你忙完了?”

“嗯,我下班了。”

尹小航打了個哈欠。

萬相宜試探地問:“你在家?”

他好像仍舊閉著眼睛,被子蓋住半張臉,很享受此刻的對話:“等會兒,容我想想,我在哪兒……剛才還做夢呢,夢見在中東,非讓我看一個戰俘,我說我怕看不住,手裏的槍也不會用……”

萬相宜咯咯咯地笑,尹小航醒來50%,反問她:“你到家啦?”

萬相宜帶著笑說:“我在你家樓下。”

那家夥根本沒信:“還是我在你家樓下更靠譜兒一點。”

萬相宜保持通話,跟司機說:“師傅,打票,現金還是手機?”

司機說:“都行。”

萬相宜往窗外看,此刻下車,穿著小裙子跑進小區,需要一些勇氣。

尹小航瞬間就不困了,直挺挺地坐在床上,聽到聽筒裏的風聲,緊接著,電話就被掛斷了。

他凝神諦聽,沒有那麽快,門外還很安靜。趕緊開燈,鉆出被窩,把被子掀起來,繞著床走了兩個直角邊,想了想,又把被子歸位,四角抻平。

站在地上套了條運動褲,單腿跳了好幾下,險些被自己的褲腿絆倒,上衣脫下來時窩成一團,皺巴巴的,他放棄了,從衣櫃裏掏出件幹凈的套上。走出臥室時,特地揩了揩眼角,確保沒有分泌物。

敲門聲響時,他正撐著褲腰看自己內褲,明明敲門聲很微弱,像只有兩人懂的暗語,卻嚇得他突然松手,褲腰彈回來,疼得他哎喲一聲。

人瞬間移動到門口,搖搖頭,嘴裏說的是:“不會不會,太快了。”他大概都沒意識到自己在說話,大腦擅自啟動了自動翻譯功能。

他一開門,萬相宜就跳著腳跑進來,邊搓胳膊邊說:“好冷,好冷。”

尹小航見她頭發被風吹亂了,薄紗裙沒什麽禦寒能力,腳腕子都是紅的,帶進來一陣冷空氣。他沒有反應時間,剛才的註意力又在別處,就不知該作何反應。

萬相宜跑到沙發上,縮進沙發角落,兩腿蜷起,拿個抱枕蓋住腿,恨不得整個人鉆進抱枕底下。

尹小航走進臥室,很快出來,抱出了自己床上的被子。被單是上周剛換的,深灰色,沒有任何花紋。

他把被子堆在萬相宜周圍,把她圍在中間,只露出一個頭。她還在由內而外地打冷戰,嘴唇有點發紫,臉上也沒有血色。

兩人合作折騰被子時,手臂接觸了一下,涼涼的,尹小航退後把手插進褲兜裏:“傻嗎?穿這麽少出來。”

“不是,白天挺熱的啊。”

“穿得漂亮多發錢嗎?”

“那倒不會。你吃完飯了?”她在被子裏抱腿坐著部。

“廢話,鴿子也要吃飯啊。”說完嘆口氣,打開手機問:“想吃什麽我現在就訂。”

“你家裏有紅糖嗎?”

“……”

“生姜呢?”

“……”

“掛面總有吧,雞蛋?”

“提前說啊,我開個小超市都行。”難養啊,招架不住啊……怎麽回事?心裏老是冒出奇怪的句子。

他把手機遞過去:“自己選,我先去燒水。”

尹小航又回臥室,拿出一套灰白格子睡衣,包裝還沒拆,用棉麻繩系成十字捆著。“待會換上這套,我沒穿過,家裏沒有準備……”

萬相宜正低頭加購,看了一眼睡衣,“哦”了一聲,眼睛又移回手機。

尹小航白不好意思了,又站遠一點,看著她的頭頂說:“我明天出去買。”萬相宜沒理他。

他進廚房燒上水,出來時,剛好萬相宜選好訂單,遞給他,他付了款。

接下來是等外賣的時間,二人無事可做。

尹小航也坐進沙發,離她一米遠,坐姿很規矩,樣子不怎麽放松——主客身份互換了。

她今天從頭到尾、由裏到外透著反常,他怎麽會感覺不到?!

像是想要求證什麽,故意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出來,故意摧毀撐在二人之間的距離感,故意讓他意外讓他心疼,讓他疲於應付。

“來之前一直在工作?”

萬相宜頭靠著沙發,“嗯”了一聲,身體回暖,人有點懶洋洋的。

“白天呢?也一直在工作?”

“嗯……老是有突發的事……”突發的事才最糟心,現如今,工作反倒成了避難所。

“那是突發的事,讓你來找我的嗎?”尹小航眼神透出一絲狡黠,看樣子,萬相宜不是向他求助,事實上,以他對萬相宜的了解,也沒有什麽事非他出面不可。

她的突然造訪,絕對不是出於想念,或對親密關系的依賴。

萬相宜裹緊小被子看著他,意思就是,你說是就是,我也沒想反駁,但你如果細問,我也不知道怎麽說。

尹小航本想跟她對視,扛到她回應為止。

可惜沒撐過五秒鐘,他就慫了。身體前傾,雙手捂住眼睛,像玩捉迷藏游戲的小男孩:“啊……別這樣姐姐,別這樣。”無奈地笑起來,“我他媽的……”

萬相宜從“火山口”伸出一只手,勾勾食指輕輕說:“你過來。”

尹小航又警覺地坐正。

“你坐近一些啊!”她看他也想笑,“你這樣,好像你才是深夜造訪的客人。”

尹小航挪近了十公分,聽到她說:“就是覺得好冷,沒地方去,不想自己待著,馬炯炯又不在,沒有必須保護的人,就只能來你這了。”

“我這是……你沒有別的選擇才來的地方?”

萬相宜糾正他:“是唯一的選擇啊。要麽不選,要麽選。”

尹小航品咂她的話,想說我理應高興對不對,可我卻不怎麽高興,這是怎麽回事?

“我這選項是永久的,選了退不了。”他梳理好自己的邏輯,漂亮地回擊了一個球。

他眼裏有熱度,萬相宜怎會感覺不到?她避開他的視線,佯裝起身說:“那我還是不選了,我……走了。”

邊說邊站起身,提著裙子擡腿往被子外面邁。

尹小航也跟著站起來,她腳踩著沙發,比尹小航高出一點,腿被被子絆住,試了幾次只邁出一條腿。

尹小航笑著撲過來,把她推進沙發裏,萬相宜對抗不過,低呼一聲倒進被子裏,笑著說:“啊!強買……”

“就強買強賣了,怎麽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有這種規矩……”

萬相宜狼狽地被他抱著,雖然隔著厚厚的棉被,可一條腿露在被子外面,長裙褪了上去,他邊笑邊與他“對抗”,沒有力氣收回腿。

她腿動了動,蹭到他上衣袖口的紋路。“不老實就……”尹小航慌亂地扯出被子,想蓋住她的腿,同時隔在自己身前,越急越找不到被子的頭緒,只好胡亂裹了,又抓過一個抱枕,隔在二人中間。把頭地埋進去,混亂地喘氣。

萬相宜困在被子裏,只有頭和手可以動彈,笑過勁兒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發現他肩膀出奇地熱,起伏也特別明顯,他把頭埋進抱枕和被子的空隙裏,氣喘如牛。

這個運動量,完全不至於。

本來是他開始鬧的,但是中途專註於別的,只剩下她在繼續這個玩笑。

今天她算不虛此行。白天經歷的事,像個鋒利的武器造成的傷口,劃出一道細細的口子,當時不疼,也不流血。等她解決完,又處理完手頭的俗事,那個傷口的存在感就強烈了。

原來馬明身體有問題,原來馬炯炯是六分之一,原來她是被利用的,徹頭徹尾就是成就他人、綿延子嗣的工具。懷馬炯炯之前,她做過那麽多檢查,把身體裏與生育有關的零件拆開,一個一個排查,從器官到內分泌,從西醫到中醫,甚至求神拜佛,刀山火海,到頭來皆成空。

即便如此,自己的親生父母,至今沒有放棄讓她跟馬明破鏡重圓的幻想,在他們眼裏,原配夫妻、從一而終仍是女人成功的唯一標準。

馬明愛的是妻子的身份,不是她本人。馬家想挽回的是孩子母親的身份,也不是她本人。往深裏想,自己父母愛的是“家庭完整”的女兒,也是一個身份,不是她本人。她呢?她愛馬炯炯嗎?她把她綁在身上,替她籌謀未來,是愛嗎?她沒有得到過愛,就產不出那麽多的愛。她對馬炯炯,更多的是責任,所以每當馬炯炯的眉眼、神態像親生父親時,她都恨不得把她推出門外,讓她自生自滅。

她回想孩子小時,餓了哭鬧,水剛燒開,要涼到45度才可以沖奶,可孩子等不了,就一聲接一聲地哭。那時,她看到孩子的額頭和眉眼,就想一枕頭砸過去,讓她就此背過氣去,從這世上消失。

她左右支絀這兩年,有幾次狂躁情緒發作,對無辜的馬炯炯尖叫、哭喊,母女兩人一起哭,她崩潰得比孩子還厲害。

所以她心裏空蕩蕩。半生走來,她被很多人否定,也否定了很多人。一次又一次推翻自己的人生選擇,一步又一步邁進更深的泥淖,她需要有人對她說:

你冷不冷?遞過衣服來。

你累不累?安撫她入睡。

你怕不怕?伸手抱緊她。

她需要向自己證明,有人愛過她,不是愛她妻子、母親、女兒的身份,而是實實在在地愛她這個人:認同她的觀點、了解她的喜好、關心她的冷暖、對她感興趣、陪她說話。

所以當晚,她才像鬼打墻一般,走到尹小航家裏來。

現在,她的期待一一應驗,甚至超過預期。

尹小航從被子裏擡起頭來,因為努力對抗身體反應,鬢角被汗水打濕了,呼吸局促,眼神慌亂,好不容易才聚焦在她臉上,像剛從蒸鍋裏端出來的,熱氣騰騰。

萬相宜伸手去摸他的鬢發,他偏過頭躲開了,咬牙說:“別鬧……我警告你了!”

眼裏是粘稠的怨氣。

尹小航手機響了,他訂的東西到了門外。這又是另一個故事,名為“外賣員拯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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