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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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的第二個春節,萬相宜和馬明沒回長輩家過年。

他二人2013年結婚,婚前有過約定,輪流回雙方父母家過年。第一年回了萬相宜家,按照約定,今年該回馬明家。

春節前,萬相宜心中已有打算,火車票提前訂好,行李也打好包。不想臨行前一天收到婆婆信息,語氣客套委婉:“相宜,一年了你們工作都挺辛苦,過年你們好好歇歇,就不用回來了。”

萬相宜問馬明,馬明說行程早跟家裏通過氣,當時他媽沒表示異議。

萬相宜回覆信息,說春節假期長,回家也是休息,火車票已經買好了,明天一早就上火車。

婆婆再回信息,語氣就失了柔和:“不用回來了,我和你爸都挺好的,你們把自己的事安排明白比什麽都強。”

萬相宜把信息展示給馬明看,馬明眼神躲閃,不願多談。

萬相宜來了執拗勁兒,回覆了一個疑問句:“為什麽?”

婆婆沒再回覆。

春節回家過年的事就此黃了。

萬相宜父母這邊,因為早有溝通,怕臨時改變計劃回自己家,徒增長輩的猜忌和擔憂,也沒再多言。

二人守著空城,過了個冷清的春節。

節後某一天,萬相宜在單位突然接到婆婆的電話,人已經到了家門口,讓萬相宜回去一趟,給她開門。

她嘴上應承下來,心裏卻不高興。往家趕的路上給馬明打了電話,說咱媽來了你知道嗎?她起碼提前打聲招呼,這樣說來就來,站在我家門口打電話,讓我回去開門,搞得我措手不及。

馬明的反應沒有萬相宜強烈,除了意外,還替自己親媽解釋一番,說老人就這樣,想到哪做到哪,坐了那麽久火車,讓她在門口等咱倆下班也不合適,你就辛苦一趟,把鑰匙給送過去。

讓萬相宜不高興是送鑰匙這件事嗎?當然不是。她覺得馬明在故意攪渾水,可事情迫在眉睫,心不靜,腦子亂,一時也掰扯不明白。

婆婆帶的東西比她本人體積還大,有海參、驢肉、甲魚、榛蘑、烏雞蛋……萬相宜掃了一眼,能做個十全大補湯。

婆婆說來就來,卻沒說什麽時候走。

萬相宜按下不悅,試探著與婆婆相處,大事倒是沒有,小事卻總是硌硌棱棱的,並不自在。

飲食上倒是用心,昨天甲魚湯、今天驢皮湯、後天海參湯……餐桌上沒一個家常菜,食材個個很貴,可吃起來從舌頭到胃都陌生。

餐桌上,婆婆總是盯著馬明和萬相宜,他們吃下這些珍饈稀罕物,還要扛著婆婆的欲言又止。

天長日久,萬相宜再遲鈍也有了知覺。

婆婆此行的意圖很明顯,春節吃的閉門羹,多半也是這個原因。

於是,萬相宜閉氣喝下一口浮滿香菜末的驢皮湯後,揚起嘴角對婆婆說:“媽,我預約了專家號,這周三去醫院看看。”

婆婆等了這麽多天,總算等來這句話,連忙說:“好好,這多好!你們平時工作都忙,可再忙也別耽誤這事。年紀越大越不好懷,趁著年輕,查出什麽小毛病趕緊治,我跟你爸早也是這個意思……馬明能請下來假嗎?”

馬明低頭扒飯,耳朵卻豎著,全聽了去。

回應得十分刻意:“嗯?能,能。”

婆婆又說:“明天什麽時間?我都可以。”

馬明嚼著米飯:“媽,不用您跟去。”

婆婆笑瞇瞇地說:“我去溜達溜達,平時也沒地方玩,醫院我還沒去過呢,我去散散心。”

醫院有什麽好散心的?萬相宜看向馬明,馬明繼續裝無辜。

還是那家綜合性醫院,還是那位熟悉的醫生。

萬相宜走進診室,婆婆緊隨其後。

醫生認識萬相宜,對她身後那位打扮不入時的老太太說:“您是多少號?在外面等。”

婆婆好不容易跟來,怎肯出去,跟醫生打馬虎眼,腳步不停:“啊?”

醫生說:“沒叫到你的號,在外面等。”

婆婆兩步竄上前去:“我跟她一起的。”

萬相宜只好說:“醫生,這是我婆婆,陪我一起來的。”

醫生接診萬相宜有一段時間,對她的情況比較熟悉。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略過醫患二人都知道的過往病史,直接問萬相宜:“怎麽不好?”

萬相宜說:“準備要小孩了,但之前……”

醫生打斷她說:“之前怎麽樣不作數。”女醫生語氣不大友善,大約跟婆婆繼續旁聽有關系。

醫生繼續說:“你今年多大?”

萬相宜答:“27。”

醫生說:“才27歲,年紀不大,可以正常備孕。”

婆婆插嘴道:“她之前懷過,沒站住……”

醫生搶白道:“胚胎發育不好,自然選擇終止妊娠的情況,現在很普遍,不是什麽大事。她目前的身體狀況,沒有什麽不適宜懷孕的因素。”

婆婆追問道:“那以後再懷,會不會再像上次那樣?”

“這個我跟她說過了。”她低著看掛號單,“萬相宜。”

萬相宜看她,醫生正色道:“我不敢給你保證,誰都不敢給你保證。有人再懷孕,順順利利生下來,還有人再懷孕還保不住,但後者是少數——你現在月經周期正常嗎?”

婆婆和醫生一起看向萬相宜。

“基本正常,前後差個兩三天。”

“那沒關系。”

“就是,月經量變少了。”婆婆豎起眼睛。

萬相宜說話慢,醫生卻是個急性子。

大概醫生也想盡快結束問診,萬相宜能明顯感覺到,婆婆的存在讓醫生不悅:“能這樣就不錯了!”這句只對萬相宜說,言外之意,她之前流產清宮後,還發生過黏連,現在好不容易黏連治好,月經周期正常,站在醫生的角度,萬相宜也算幸運的了。

醫生的建議是放松心情備孕,不要有心理負擔。

馬明等在候診區,搭著腿玩手機游戲。

婆婆跟著萬相宜出來,萬相宜神色正常,婆婆倒顯得憂心忡忡。

萬相宜站在馬明面前,等了幾秒鐘,馬明才收了游戲,問怎麽樣。

萬相宜把醫生的話覆述一番,身後婆婆有一搭沒一搭聽著,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沒等萬相宜說完,婆婆賭了一股大氣,一扭頭,朝診室跑去。

小夫妻誰也沒回過神來。

診室裏,秩序已經被心急的患者打亂了。

醫生面前圍了好幾個人,有拿著檢查結果的,有讓醫生開藥的,還有過號讓醫生補看的。

婦科診室常有八卦,當天出入那間診室的人,都對那個咄咄逼人的老太太印象深刻。

老太太穿了兩件翻領,兩個領子摞在一起翻在外面,她手裏提個無紡布袋,印著中國工商銀行的LOGO,擠進人群說:“大夫,你給我個痛快話,萬相宜到底能不能生?”

一時間,診室寂靜一片。

引來眾人註意,婆婆索性敞開來說:“都結婚幾年了,擱我們那年代,三年抱倆,我們地裏活都不耽誤。”

婆婆目光巡視一周,在人群中找認同。

“現在倒好,忙忙忙,忙工作,上個醫院,一拖拖半年。當初我就說,先別急著結婚,肚子大了再結,省多少麻煩?”

婆婆演講期間,醫生還給一個患者開了檢查單。

“你們說是不是?”

有個患者打斷她:“阿姨,我們這看病呢。您有事沒事?”

婆婆說:“我有事,我怎麽沒事!我就是問問大夫,我兒媳婦到底能不能生?別早知道自己有病,連哄帶騙地嫁過來,我們老馬家可不能沒後。好草好料供著,兩年沒個動靜。我就說,小毛病我們出錢給治,我們家認了,別是有問題不能生,或者結婚前偷偷摸摸早把子宮搞壞了……”

醫生厲聲道:“這位阿姨,請你出去。”

患者也有人氣不過:“您還是出去吧。”

婆婆也激動得身體發抖,也不知道沖誰:“我說錯了嗎?時代變了,這幫孩子可了不得,我們那時候,訂了婚過了彩禮都不在男方家裏住的……”

※※※※※※※

尹小航今天也來了醫院。

報社組織職工體檢,他避開同事集中體檢的時段,一個人來的。

尹小航在意的事情不多,挖新聞寫報道是一項,體檢是另外一項。

每年體檢,於他而言,都是一次歷劫重生。采編部裏跑社會新聞的,盡是些乳臭未幹的壯勞力,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飛檐走壁一蹦八個高兒,誰也不把體檢當回事兒,尹小航受家庭影響,從小就把體檢搞得很隆重。

他早早到體檢科報道,按照體檢單所列項目,一項一項逐一檢完,照例加了幾項,交了體檢單,吃了醫院體檢套餐裏的早飯。

臨走想起來,這家醫院還有一樁遺留命題——醫鬧。早先搜集了一些資料,年前帶著實習生來過一次,線索逐漸明晰起來,有幾個熟面孔,在其他科室也鬧過,年前在婦產科鬧得最兇,因為婦產科糾紛最多,也特別容易抓住把柄,那幾個人大有駐紮之勢。

要說這幾個人在一年之內,幾個弟妹、侄媳婦、外甥女連續因為生產遭遇不測,這不符合常理,他們在網上造勢、在醫院惹事,缺的就是尹小航這樣的人,記住他們的臉,把事件串聯起來。

尹小航轉道去了婦產科。

候診區人來人往,女性大多神色愁苦或焦慮,只有挺起肚子的女人顧盼生輝,隨時準備與其他孕婦交談。

零星有幾位男士,都是患者家屬。

看來今日一切如常,並無要緊事可挖。

尹小航來過此地。上次就坐在這個位子,當時號稱患者家屬的一幫人堵在手術室門口,他還偷拍了一些鏡頭。

想到這,他方才想起實習生跟他說過,她也拍了一些照片,錄了幾段視頻。

實習生的實習期早結束了,幸好二人加了微信。尹小航找到實習生微信,略過五白一綠的聊天記錄,開門見山地問她要視頻。

女孩子秒回:師兄,稍等。

這小姑娘叫希月,半年前實習就結束了,倒是沒和尹小航斷了聯系,主動發來的信息不少,時而請教問題,時而詢問近況,尹小航的回覆極盡簡潔,能一句話結束的,絕不多發一句。

對待泛泛之交,他用慣了這種模式,實習生在他這裏,並沒獲得任何特殊待遇。

有段時間沒聯系,希月倒沒生疏,叮叮當當發來數條信息,有照片、有視頻。

尹小航發去一個“拱手抱拳”的表情,實習生回覆:“還有一些隨便錄的,可能跟那次采訪無關,也要發給您嗎?”

有關無關,當然要尹小航自己來判定,他答“要”。

叮叮當當,又發來兩段視頻。

尹小航打算再等一會,順便瀏覽實習生發來的資料。

最後兩段視頻是在診室裏,畫面有規律地起伏,想必錄的人把手機插在胸前口袋裏,鏡頭向外,帶上了呼吸的節奏。

一男一女背對鏡頭,醫生面對鏡頭,醫生正在說話,夾雜著幾個醫學術語,一男一女雖然沒回應,可神色虔誠又緊張。

醫生對著鏡頭說:“你怎麽還沒出去?”讓實習生在外面等。

只在這一瞬間,這一男一女才轉過頭來——很普通的一對夫婦,女的面色晦暗,男的神色不耐。

畫面一晃,實習生被趕了出來。

視頻結束,尹小航有隱隱的熟悉感,重播一遍,還是沒消除這種熟悉感。

他雖然年紀不大,可入行早,大三就發了幾篇大稿。幹過諸多出格的事,當乞丐臥底只是其中一件,所以三教九流見得多了,走馬燈一樣,這種熟悉感,肯定是某個場合見過,又肯定是無關緊要的場合。

他坐二排,他前面坐著一位男士,顯然是患者家屬。

他鎖了手機,準備起身時,才發現視頻裏的背影,與前排男士的背影很像。一瞬間找到熟悉感的緣由,既是湊巧,也在情理之中。

婦產科的患者,一兩年之內,頻繁出入醫院都不稀奇。

趕巧,女的也走過來,後面還跟著一個老太太。

這一男一女正是視頻裏的人,老太太尹小航沒見過,可她心裏的戲都寫在了臉上。

尹小航坐下沒動……

馬明的媽媽、萬相宜的婆婆年紀不小,身體卻不錯。

她頂著一頭半白半黑的短發,沒燙也沒染,發絲又幹又硬,發尾翹曲。裏外兩件衣服顏色不同,兩件翻領疊在一起,顏色搭得尷尬,渾身上下都寫著“熱愛家務”和“為家庭貢獻一生”。

從她閃身進入診室,一坐一立的兩夫妻就開始不安和無措。

診室裏吵鬧聲音愈演愈烈,候診區有好事之人,好奇地踅到門口探頭探腦,神色各異。

尹小航也在看熱鬧,他眼裏卻只有這對夫妻。

萬相宜定在原地。她眼睛看著馬明,耳朵卻把診室裏的喧嚷聽得一清二楚。周遭皆在騷動,唯獨這對夫妻,靜得仿佛蠟像。

馬明在玩手機游戲。

他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打著圈,可尹小航看得出來,他也在聽,聽得跟萬相宜同樣仔細。

很快有目光投到他們身上——先看萬相宜,再看馬明,再回到萬相宜。

顯然,有人意識到老太太控訴的對象就在下場。

萬相宜小聲說:“你別玩了。”

馬明不作聲,似乎玩得更加專註。

萬相宜上前一步,用腳尖觸馬明的腳踝。她沒想用力,馬明也沒料到她會用力,肢體接觸時,二人都嚇了一跳。

馬明把腿彈開,皺眉怒目相向。

“我讓你別玩了!”萬相宜的本意,仍舊是壓低聲音,可馬明身後的尹小航聽得一清二楚。

“幹嘛?”馬明終於收了手機,色厲內荏。

診室裏起了爭執,有患者在回應。

“你管一管啊。”萬相宜小聲說。

馬明看向診室方向:“我怎麽管?我管不了。想說什麽是她的事,再說,老人家就想表達怎麽了?人家心裏就這麽想的,我管得了她說,也管不了她想。”

萬相宜被噎住。

“萬相宜,你跟我怎麽都行,我讓著你,你嬌氣、你任性,我都能忍。可你別忘了,不是只有咱們兩個過日子,你得接受別人對你的看法和意見。”

女的眼睛紅了。

尹小航別過臉去,不再盯著她。

萬相宜長籲一口氣,擡眼望向天花板,勉勉強強把眼淚蓄住,轉身擠過人群離開。

想采的沒采到,因緣際會,看了一出縮減版的狗血家庭倫理劇。尹小航走出婦產科,春日遲遲,萬物覆蘇,已婚未育的小媳婦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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