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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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二人坐進快餐店,馬老太太的氣還沒消,面對親生兒子,反倒更加理直氣壯。

馬老太太側身而坐,連個正臉都不給馬明。“她什麽意思?一聲不響走了是什麽意思?是不想聽還是裝聽不見啊?”

馬明捏著菜單坐在對面:“沒有。她不是想趕緊回家做飯嘛。”

老太太豈是這麽好糊弄的:“回家做飯,那你還給我吃這個?”拿鼻尖點著馬明手裏的新品菜單。

輪到馬明取餐,他把餐盤裏的漢堡、雞塊、可樂一樣樣拿出來,擺在馬老太太身前的桌上,老太太一扭身:“我不吃那玩藝兒!你別給我!”

“特地給您買的。”

“我不吃!”

“您不餓呀?”

“不!餓!氣都氣飽了!”

“嘿嘿,那我吃了啊。”

兒子捧著漢堡,一口咬出個大月牙,母親又轉過身來:“看把你餓的,《養生堂》的專家說了,少吃這類快餐,有激素……”

馬明只想安安靜靜吃個垃圾食品,當媽的沒給機會,她不想放過這個難得的母子獨處機會。

“小明,我當初跟你說什麽來著。”見馬明只顧咀嚼,不作回應,媽媽追問道:“你還記得不?”

馬明囫圇點頭。

“我那時候說,讓她先懷孕再結婚,你聽我的了嗎?”

馬明推過來一盒麥樂雞:“行了媽,你吃這個。”

“要按我說的,也沒有現在這麻煩。她當時年輕,懷孕肯定比現在容易,就算不懷孕,結不結婚也是我們說了算,主動權掌握在我們手上。而且,她在D市已經工作一段時間了,為單位做了貢獻,就算懷孕單位也沒話說。”

馬明其實不想聽這些,他嘴裏的東西都嚼不出味道了。他媽的觀點,幾乎都有漏洞,當然不能全盤接收,可只有一點,他不能否認:他媽真真切切替他著想。

僅憑這一點,他就不能質疑和反抗。

“你也老大不小了,要熬到40歲才當爹嗎?我跟你爸結婚就晚,生你也晚,我們的切身體驗,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廖雪生,你的同班同學,人家孩子都幼兒園中班了,前陣子碰到他媽,跟我一頓誇她大孫子,我都接不上話。”

餐桌旁有個小女孩經過,三四歲,頭上紮了五顏六色的發圈,馬明媽媽目光跟了一路,回過頭來說:“兒子,你跟我說實話,你媳婦到底是什麽病?”

這個問題馬明早就回答過。“不是說過了嘛,沒有病——小毛病都治好了。”

老太太提高音量:“治好了咋還不懷孕?”

馬明嘆口氣:“媽,萬相宜跟你說,你不信,我能理解;我跟你說,你還不信,非要親自問問大夫,今天您來也來了,問也問了,大夫的話你還不信嗎?”

老太太認死理兒:“懷孕我才信,不懷孕就是有病。就你心眼兒實,傻,人家有病也不告訴你,上一個就沒保住……”

馬明無言以對。當媽的覺得掐準了兒子的脈:“馬明,我明確告訴你,我們是一定要抱孫子的,你回去跟萬相宜說,我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你們都多大了?你們結婚幾年了?真不能再耗下去了,到時候不用我說,你爸要越過我直接跟你們說了。”

“說什麽?說什麽呀媽,你把話說清楚。”

馬老太太不再搭腔,哼了一聲。

※※※※※※※

生育是婚姻的衍生品,但不是婚姻的必然。

孩子是愛情的附贈,沒有孩子,愛情依舊是愛情。

這是萬相宜的觀念。

這個觀念的顛覆,不是因為某個單獨事件,或始於某個時間節點,而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水滴風蝕,蟻穴終潰千裏之堤。

萬相宜先到家,規規矩矩做好了飯,等婆婆和丈夫回來。

獨處的時間裏,她做好心理建設,下定決心以平和心態面對親人,至於婆婆在醫院那番言論,她不打算追究,她想的是,婆婆也是女人,她在表達自己的情緒,表達總比壓抑好。

當晚無話。婆婆讓兒子買火車票,買第二天的車次,越早越好。車票買好,萬相宜覺得再無話可說,就洗漱先進了臥室。

馬明特地把她叫回客廳,婆婆端坐沙發,夫妻二人分侍兩側。

婆婆說:“我明天就回去了。走之前,我得把話說了。這也是你爸的意思,他沒到場,我替他說。”

馬明形容委頓,想必料到親媽要說什麽。

婆婆粗著嗓子,提高音量說:“再給你們半年時間,如果還不懷孕,就誰也別耽誤誰了。”

語畢,萬相宜扭頭盯著地面,馬明窩著腦袋盯著雙腳,婆婆嘆口氣,冷眼盯著萬相宜。

也正是從這一天起,萬相宜腦中有了問號。

生育是婚姻的衍生品,但不是婚姻的必然——是這樣嗎?

孩子是愛情的附贈,沒有孩子,愛情依舊是愛情——是這樣嗎?

說到底,婚姻也是一種社會關系,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人類的“合作”,合作的終極目的是什麽?是賺錢吃火鍋?是北歐七日游?是互相買蛋糕慶祝生日?是後半生慣性的讚許與補讚許?顯然都不是。

婚姻的終極目的,是繁衍。

說到底,婚姻是物種繁衍的需要,是基因延續的需要,

這道題,並不是要你判斷對錯,只是一道單項選擇題,如果簡單,簡直是送分的。

萬相宜2013年結婚,雖然客觀上,她的婚姻剛滿一年,可婚前早有夫妻之實,在公婆眼裏,從大學戀愛起,她每一天、每個月、每一年都有懷孕的可能,而這個可能,就在長輩的期盼中一次次落空,蹉跎成各自的一塊心病,至今7年,病入膏肓。

萬相宜由內到外都是標準的理工女。高中讀理科班,大學讀高分子專業,目前在一家央企做技術員。

工作需要,她經常穿著灰藍色制服出入車間,近視鏡是紫紅框小鏡片的過時款式,戴了三四年,五金件都氧化了,用習慣了,也沒打算換。

頭發倒是黑長直,疏於打理,無心插柳,發質倒是意外的好。她夏天紮馬尾,冬天把額頂的那一半紮起來,另一半散著。對,就是80年代小鎮中學老師的發型。

趕上單位活動,需要著正裝的場合,她就穿單位發的一套:直筒西褲和白襯衫,白襯衫也穿得規規矩矩,扣得嚴嚴實實,從來不會揶進褲子顯出腰身,下擺打結更不可能。西裝上衣就是老土的兩粒扣款式,雖然也是量體裁制,可畢竟團體制服,肩膀和腰身都有很大餘量。這身行頭看不出年紀,也看不出身份,她藏身於單位各年齡層的大姐、阿姨中間,很有安全感。

“那人誰啊?”車間裏,兩個天藍色制服的工人湊到一起,對不遠處著便服的女生指指點點。

“你說誰呀?”

小工人覷眼仔細看。“那不是你們組的產品嗎?”

“對呀!誰負責這個產品就是誰唄。”

“……相宜姐?”小工人帶著試探語氣,繼續覷眼辨認。“臥槽!真是相宜姐……不對啊,她多大啊?”

“跟你有關系嗎?哎?你去哪兒?”邊說邊追上去。

“車間裏不讓穿便裝。我要去舉報她。”

後者追上去猛地拍他肩膀:“敢舉報我弄死你。”

今天是周末,萬相宜接到領導電話,周一有個發布會,單位臨時決定,讓萬相宜參加發布會並匯報項目進度。

為了掌握最新進度,她沒換工作服,直接殺到車間,跟現場工人溝通進度和技術問題。

淺藍色修身牛仔褲和平底鞋,本來是再平常不過的裝扮,可牛仔褲稍微約束了她身體的曲線,加上馬尾和雙肩包,看背影,就有了藏不住的青春氣。也難怪熟悉她的車間工人要多看幾眼。

她拿了產品實物,還要來了最新檢測結果,拿到光線好的地方,專註地拍照片、記錄數據。

湊上來的男生還沒走,遞上另一個試驗件:“相宜姐,這個也要拍照嗎?”他隨手拿的,純屬沒話找話。

萬相宜把手機裏的照片放大,她正在看細節。掃了一眼說:“這個不需要——等一下,這是第三件?”

工人懵懂地點點頭。

萬相宜眼睛一亮:“需要!需要!用它做對比,剛好能證明這次工藝改進的成果。”

工人彎腰把產品放在地上,還是那個光線最好的位置。萬相宜俯下身來,下巴幾乎貼著地面,用手機認真構圖,拍了兩張。擡眼對年輕的工人說:“你是怎麽想到的?謝謝!”

廠裏的工人年紀都不大,整日悶在車間裏,社交圈子有限,除了班組的同事,就是技術科的技術員。萬相宜對他一笑,他那點機靈勁兒蕩然無存,臉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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