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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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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不記得上一回她能夠任性地哭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過去的她一直固執地以為只要帶上冷漠與疏淡的面具,那些會讓她心煩意亂的負面的情緒便再也不會傷害到她。沒想過那些曾經被她刻意無視的情感根本不會因為她假裝看不見便從此消失。它們自始至終就在那裏,層層疊疊陸陸續續,積壓成令她難以想象的重量。一旦尋到了個薄弱之處,便同灼熱澎湃的巖漿那般瘋狂地爆發了出來。

她抱著悠哭了很久,哭得雙眼刺痛頭腦昏沈,從初始崩潰地嚎啕到最後小聲地抽泣。期間唯一不變的是自始至終環繞著她的那雙手臂,溫柔地包裹著支撐著她,將她那些難以言喻的悲傷與痛苦全全接納。直到最後她停止了落淚,卻仍像鴕鳥似的埋在他的胸口,眷戀著不願離開。

覺察到她的氣息漸漸平覆,悠再次撫慰般順過她的長發,“那麽,今天還能繼續嗎?”

他使用的語氣是那般輕柔,好似一片翎羽刷過了耳畔敏感的肌膚,可他說出的話語卻讓紫感到迷茫,“繼續?”她從他懷裏擡起頭,沙啞地反問。

“嗯。”悠自然而然地改為握住她的雙手,“小紫,今天的狩獵你還可以繼續嗎?”他低頭認真地看她,忽然發覺還有一顆淚珠尚凝結在她的眼睫上,欲墜未墜的樣子,像一顆唾手可得的星星,他心頭一軟,不由地伸出手去,用指腹輕柔地將其接住。

能清晰地感受到溫熱的指尖擦過眼睫帶來的一陣微微的癢,但那真實的觸感讓她不覺為之一顫,連同之前被悲痛沖擊地零零碎碎的理智也隨之回籠。

“當然……要繼續了。”紫擡起手背抹去臉上殘留的眼淚。似乎是將那些外露的脆弱連同淚水一道拭盡,不過在一個呼吸的瞬間,她的語氣已然趨於平穩,連同神情都恢覆了一貫的冷淡,“抱歉,我失態了。”

她的眼眶周圍還殘留著再明顯不過的證據,偏偏卻要一本正經地裝出那副若無其事的態度去掩飾。這份可愛的倔強讓他的心愈發柔軟,忍不住想要再度抱抱她。

可惜的是,現實沒有給他更多的能夠用以溫存的時間。

“餵,我說你們,快點把該講的廢話講完!”

會使用這種語氣的,也只有種子獸了。

從方才開始就識相地背過身去的兩只圓圓的小獸,此時正接連蹦到他們身前,用看似毫無威懾力的軀體,在他們面前築成了一道脆弱的屏障。

“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供你們磨蹭了。”

定在種子獸腦袋上的那對軟趴趴的葉片已繃成緊張的角度;而薩庫托獸也豎起了那一對金燦燦的刀刃。就在他們視線所向之處,有什麽東西緩緩地從黃昏色的背景中浮現出來。

先是漂浮在半空的飛碟狀的圓形輪廓,接著是一雙銀灰色的細長的金屬手臂,高座其上的豆豆獸輕巧地撥動了一下操縱桿,位於飛行器前端的警示燈便閃爍起警醒的紅光。“發現目標。”電子合成的機械音響起,摻雜著一絲屬於機械的冷意,“清除開始。”

抓取豆豆獸的出現,讓紫下意識地擡眼看悠。果不其然,亦在他面上尋著了一絲了然。

是該出現了。

畢竟數碼獸們的目的是打造一座游離在時間之外的屬於過去的烏托邦。那麽覺察到時間的異常,進一步要破壞這個美夢的他們自然會遭到直接的暴力對待。所以作為那個奇異的組合中的武力擔當,抓取豆豆獸在他們面前登場這點並不奇怪。

只是……若是在往常,數碼獸之間的戰鬥一向狩獵必經的步驟,他們對此也早就習以為常,不會產生任何的顧忌。然而此刻,陷在時鐘獸能力中的花拉獸和不行獸都退化到了更為弱小的姿態,也無法使用超進化的力量。身處Xros Loader中的數碼獸們雖暫時逃過一劫,但卻是因為有著Xros Loader的庇護。在紫的預想中,一旦他們將其他幾體數碼獸喚出,怕是會導致同樣的結果,依然是處於實力落於下風的那方。

“還是只有那個辦法了。”眼看著抓取豆豆獸往他們步步逼近,悠湊近紫對她低語。

紫迅速地分析了一番眼前的狀況:確實,在武力值不敵抓取豆豆獸的情況下,他們只能在另一體數碼獸時鐘獸的身上取得這次狩獵的突破口。

看紫心中已然有了計較,悠便繼續向她道,“那麽,我和薩庫托獸來負責拖住它,小紫你和種子獸便趁機……”

聞言紫立刻向他投去擔憂的眼神。

悠則用與往常一般的笑容安慰了她的忐忑,“沒關系。這一次,請安心地相信我。”

還是那家商場。人聲鼎沸的景象讓紫一時有些分不清這是從她記憶中抽取的過去的實景還是數碼獸於現時制造的幻想。不過這一回她遵照分子獸繪制在Xros Loader投影中的指示,撥開熙攘的人群,到達了商場的最高層。

之前因為她自私的個人原因,悠一直陪著她呆在低層徘徊,因而當紫遵照分子獸的指示撥開熙攘的人群到達大樓的最高層時,呈現在眼前的這番清冷的場景頓時竟讓她以為自己回到了那座真實的、屬於現在的商場之中。大多商鋪的位置都放下了冷硬的卷簾門,唯有少數幾家健在的店面懶懶散散地開著,更別提客人的身影。偌大的空間內,卻再也找不到曾經擁有過的喧鬧與生機。

至於數碼獸所在的位置……紫把眼光從Xros Loader的屏幕上挪開,投向占據了大半個樓層的電影院的入口。擺在廳內的幾座供以休憩的沙發都已經舊了,幾叢發黃的棉絮從扶手上的豁口處冒了出來,售票處上的熒幕寥寥列著幾部不再受歡迎的老片子——就像這座商場本身那樣。

“居然在這裏。”紫發出一聲辨不出感情的笑,繼而垂眼對抱在臂彎中的種子獸道,“別忘了要按照我說的做。”退化後實力被大大壓縮,想要狩獵成功只能在此一舉。

種子獸不耐地翻了個白眼——退化後她依然保留了花拉獸那雙圓溜溜的藍眼睛,“你這家夥,老子哪一回是不聽你的安排自作主張的?!”

“也是。”熟悉的調侃稍稍分擔了些紫此刻感受到的壓力。她接著做了個深呼吸,把那些看不見的負壓在心頭的重物當做濁氣一道排出身體,才緩緩地朝著指示的地點走去。

廳外提示著影片已經開始放映。她以小孩子的力道費勁地推開放映廳的大門,昏暗的室內,有一道瑩白色的光柱從上方斜斜著投下,將畫面呈現在正前方的幕布上。可偏偏就有人不識好歹地站在那條線中間的一個點上,導致熒幕上的影像中間出現了一塊人型的殘缺。

“真無聊,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穿著水手服的少女做了個撩撥頭發的姿勢,後懶懶地轉過身。從膠片機中放射出的光線正巧打在她的臉孔上,把她那張冷艷的面龐映得雪亮。

紫僵硬地立住了。她站在最高一排的臺階上,怔怔地望著站在屏幕前約莫才十五歲左右的藤井綾子。

“切,就是個小鬼啊。”中學生藤井綾子不耐地繼續□□自己的頭發,在她的位置看不清那小孩子的臉,只能從一個模糊的輪廓身高大致判斷,“這麽小的小鬼就別一個人亂跑,快點去回去媽媽吧!”

紫的唇顫了顫,終只是低下頭,盯著種子獸頂腦門上的兩枚葉片看。

綾子顯然誤解了紫這番沈默的含義,“真是,該不會是迷路了吧。小孩子就是麻煩。那些狗屎家長也太不負責了,自己的小孩子要看好啊。”和花拉獸的作風如出一轍,她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一邊往紫的方向走來,“來,我帶你去廣播室。”

還未靠近,綾子便向她伸出了手。

然後,原本在她身上安然流淌的時間便停止在了這一刻。

“就是這個人吧?”低沈的聲音,從旁側的一排座椅中的某處響起。

紫循著聲音猛得轉過身去,種子獸也跟著從她的臂彎中躍出,頂上的那對耷拉的嫩芽再度警覺地繃地筆直。那廂無聲的默片仍在按部就班地播放著,整潔的純黑色的正裝成功地將老人偽裝入昏暗的環境中。她的眼光在進入的瞬間就被屏幕前綾子所吸引,若不是他在此刻發聲,怕是根本無人知曉這間放映廳裏還存在著另一位觀眾。

“已經夠了吧!”紫冷著聲道,“不要再裝成人類的樣子了,時鐘獸!”

“暴露了?”就像一位真正的老者似的,時鐘獸拄著拐杖慢悠悠地站起。而後資料的光輝從模擬的人型體態上散去,恢覆成原本數碼獸的模樣。與跟在鐘表店老爺爺身旁的時鐘獸那副鐘表成精的樣子有些不同,這一只時鐘獸則是在那一種的基礎上再添上了一個帶著兜帽、舉著鐵錘的半身。即便在狹窄的座椅空間裏,它還是能保持數碼獸擁有的靈巧,借助靠背和坐墊幾下就輕盈地躍到紫的面前。

“自詡為數碼獸獵人的人類啊,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與模仿人類時的聲線不同,時鐘獸真正的聲音顯得又細又高,像個還未發育的少年。

聽它提出的這個建議後紫暫時松了口氣。看起來時鐘獸的武力值比他們預估的更弱,或許可以理解成,幾乎等同為零……?要知道它目前的對手,有且僅有看似沒有任何殺傷力的種子獸一體而已。

“我會放了這個人類,”時鐘獸用手中鐵錘輕輕敲了敲綾子的肩膀,“相對的請你和你的夥伴永遠地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再試圖打攪這個由我創造的烏托邦。”

對於時鐘獸的提議,紫沒有立刻給出答案,反而是問道,“有一件事情令我非常好奇,我想知道你是從什麽人身上得到的感情,從而創造了這個……”她說不出口。

烏托邦?這個詞咀嚼在齒間是溢出的滿是諷刺。

時鐘獸不懂她問出這個問題的用意,僅是生硬地道,“這是我和金城先生之間的約定,與我們之間的交易無關。”

“金城先生?”紫挑眉反問,“金城鐵藏先生?”被時鐘獸蒙蔽陷入過去時紫還未曾察覺,但現在她已經想起來了,被時鐘獸借用的那個一把大胡子的人類形象便是金城鐵藏,這亦是這座商場的擁有者的名字,“可是據我所知,金城先生不久之前剛剛去世。”就在前些日子,電視新聞中還提及了這位前商界大亨的葬禮。

“這是他的遺願。”不知是不是該說這只數碼獸心思單純,它竟誠實地把一切對紫都和盤托出,“他說這座商場是他的畢生心血,他不願看它這麽就此消失,還希望它能夠永永遠遠地停留在最熱鬧的那個時期。所以我才和豆豆獸兄弟它們合力,覆現出了這棟建築。”

這本該是個感人至深的故事,偏偏紫卻不識好歹地發出一聲冷笑,笑過之後她移開眼神,仿如自言自語般念叨,“我自以為參加過足夠多的數碼獸狩獵的活動了。每回都是看數碼獸將人類的欲望化為己用,沒想到這回竟第一次見到了被人類的狡詐玩弄在股掌之間的數碼獸……”

雖是自語,她卻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因此這每一字每一句都被時鐘獸明晰地聽在耳中,“你在說什麽?”它威脅般舉起了手中的鐵錘。

“我還有另一個問題。”紫假裝一無所知,繼續故作天真地提問,“你與抓取豆豆獸,你們是以什麽樣的標準選取被帶到這裏的人呢?”她提了個荒唐的假設,“不會這也是金城老先生列了個列表給你們讓你們按著表上的名字抓人吧?”

說完,紫瞇起眼,借著暗淡的光源觀察時鐘獸的反應。

等等……她只是胡言亂語,但是看時鐘獸的樣子,她好像是猜對了?

那麽,所有的一切都對上了。

“你被騙了,”紫嘆了口氣,該說金城不愧是個油滑老道的生意人,便是死了都要挖個坑讓他人不得安生,“時鐘獸,你被金城鐵藏所欺騙了。”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好端端的一家商場會走下坡路直到今天?又是為什麽在你覆刻出的這幢大樓中的七層,也就是這一層,依然是冷冷清清的樣子?不僅是因為商店街崛起的緣故,還有其他的因素……”

“在我小學的時候,這座商場中曾經發生過一場火災。而起火的地點就是這裏,位於頂層的電影院。”紫指了指兩人的腳下站立的位置,“當時那件事鬧得很大,因為死了好幾個人——你能理解麽,人類生命的重量,與你們數碼獸的生命是劃等號的。這就是為什麽,在你覆刻的這個虛假的空間中,這層樓依舊空曠清冷的原因。”

“之所以會發生如此嚴重的事故,是因為金城先生為了些微末的個人利益而縮減了消防設施的配備,且逃生用的安全出口,都堆滿了雜物無法使用。”還記得領當時作為受害者一方的辯護律師,為了這個案子將近一月沒有一日能夠歸家,因此紫對這個事件更是記憶猶新,“即便這裏的裝修能夠掩蓋一切損毀的痕跡,那些留在心底的傷痕卻沒有那麽容易能夠抹去的。從那以後,許多商家顧忌個人安全紛紛退租,這座商場內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會有這個結果,都是金城本人的自私自利導致的自作自受。”

“至於被抓取豆豆獸抓來的那些人類,她是,”紫擡手指向藤井綾子,“商店街裏一家玩具禮品店的店長;和她一起被抓來的女生,是那家咖啡店店長的女兒。”過去紫曾見過幾次那個姑娘穿著服務生的制服在店裏幫忙,“還有其他被你們抓來的人類,經過工藤前輩的調查或多或少都和商業街有關系,換言之,全是金城的競爭對手。”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你聽明白了嗎?”為表示強調,紫故意放慢了語速,“金城鐵藏說的那些‘願望’都是冠冕堂皇的廢話,實際上他利用了你們數碼獸的能力,是為了報覆他在生意上的對手。”

沒想到,她說了這麽多,時鐘獸只是歪了歪腦袋,“那又怎麽樣?”

那又怎麽樣?!

這麽輕飄飄地一句話激得紫頓時心中火起,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焰,向時鐘獸提出了她的最後一個問題,“既然數碼獸與人類之間達成了交易,那麽金城先生為此付出的東西是什麽?”

她的疑問讓時鐘獸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我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麽,我只知道,那是金城先生他所擁有的最好的東西。”那潛藏在靈魂中的獸性,便從這個笑中徹底暴露,“由此看來,獵人小姐,你要拒絕我的交易選擇狩獵我嗎?別忘了,你現在的這副身體依然是在我的力量的掌控下,我勸你,還是乖乖聽我一次。想要狩獵我?那肯定會讓你得不償失。”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紫總覺得這時時鐘獸的性子與那老奸巨猾的商人愈發相似。看來不僅是數碼獸能吹動鼓舞人類的欲望,反之,人類膨脹的欲望也能對數碼獸產生不可小覷的影響。

“呵。”但紫並不被它的威脅所動,她收起說教時擺出的嚴肅的神情,改為清而淡地挑起一側的嘴角,“你以為我為什麽要站在這裏陪你講這麽久的廢話?”不再忍耐,她流淌在骨血中的那些個暴戾的因子此刻都肆無忌憚地勃發出來,“別忘了我是數碼獸獵人,我的狩獵,早就已經開始了。”

放映廳內光線昏暗,沒人察覺她腳邊的種子獸是在何時不見的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事件是還沒腦補完我就開始寫了,有些劇情一邊寫一邊想,前面伏筆都沒怎麽埋,覺得突兀那很抱歉啦……_(:з」∠)_

但說真的,我突然覺得和人類比心機的話數碼獸真是弱太多了,連小孩子都玩不過還想占領人類世界,你在開玩笑嗎(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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