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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迷失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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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就站在她面前。

斜坡面傾斜的角度讓站在高處的她不得不稍稍低下頭來才能看清他的樣子。他略微側著臉,眼神並未與她直接對視,但是握著她的手卻含著不容她輕易逃開的力道。

不可避免的,這段記憶定格在她腦海,成為一個無法忘卻的場景。

她的眼光移過陽光中愈發耀眼的金發,在他襯衫的肩膀處被她抓出的褶皺痕跡逡巡片刻,最後停留在他輕輕翕動的雙唇上。這該本是印刻在她大腦中的一副無聲的靜態畫面,可她卻仿佛還是感受到了那兩個人讓人心臟發顫的音節,伴著不知何處而來的一陣微風,飄飄忽忽落入她的耳中。

然而就在這時,有水出現在了她眼前的畫面上。

開始仿佛是雨滴,顆顆分明地砸下,綻開一點點煙花般的水漬,將金色的光輝暈染成模糊一片。漸漸的,落地的水痕仿佛有生命般不規則地朝著四方蜿蜒開去,痕跡與痕跡之間叫錯又散開,頗具有侵蝕性地構成一張透明的蛛網,將璀璨的盛夏回憶囚困其中,就連原本屬於剩下的明媚且亮堂的顏色都隨之淡去,眼看著就要融化在水中。

等、等等……

紫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不想指尖所碰之處竟同油畫顏料般在水中化開。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悠的影像的連同那夏日午後的陽光一道融化作為背景色的無垠的幽藍之中,卻沒有任何去補救的方法。

發生了什麽?

突然窒息的狀況讓紫難受地蜷縮起身子,不知是在什麽時候連呼吸的本能都被無情地剝奪了,她艱難地張口試圖汲取氧氣,誰知居然看見了一連串的氣泡從她口中溢出,輕飄飄地浮上高處,最後消失在她上方晃蕩的那片水波中。

難道,這方水制的囚牢並非突然出現,而是她本就……身在海中?

這個念頭剛在腦中浮現,本是包圍在她周身的溫和的水流也仿佛感應到她心中所想那般,改頭換面成一副狂暴的模樣。波痕晃蕩看不真切,可她還是能明顯感受到本是無形的海水擰合成具體的形狀,束縛住了她的四肢,徹底阻絕了一切她試圖逃離的可能。

怎麽辦?

缺氧的痛苦讓她幾近喪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求生的欲望迫使她掙紮著朝著高處——海面的方向——伸出手去,可惜她此刻的抗爭在自然的面前著實顯得太微不足道,努力想要朝向高處的手指還未往前探出多少距離就重新被繩索狀的水流給強扯回原處。

沈沈的黑暗開始侵蝕她的視野,就連高處透過海面折射入水中的本就微不足道的光芒都變得愈發暗淡。僅餘的幾許空氣化為泡沫再度毫不留情地離她而去,放棄了掙紮,她最後眨了眨眼。在變得模糊不清的海洋中,她隱約窺見了一個龐大的影子,生著可怖的觸須與鋒利的指爪,一點點向她迫近。

她的本能不斷地向她提示著危險,但現實卻是她徹底失去了逃跑的能力。

沈浮在昏迷與清醒的邊緣,紫仿佛又聽到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詞語。

“徽章……”

奇跡徽章說得沒錯。在意識消逝的最後一刻,紫迷迷糊糊地想。它的存在對她而言的確是個不小的麻煩。

剛一被拖上岸,兇猛地竄入肺部的空氣就讓紫劇烈地嗆咳起來。連著吐出了些不慎喝下的海水,她終於覺得好受了些,連軟弱的四肢都好像跟著恢覆了些氣力。

實際上她完全不知道在海底究竟發生了什麽,觸覺傳達給她的訊息是在她昏昏沈沈的時候有那麽一只手捉住了她,拖著她的身子往海面上帶。她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到底是怎麽找到她的,也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麽方法松開了水流的捆綁,更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在數碼獸的眼皮底下帶著她逃開。

但事實就是如此。

紫擡起沈重的腦袋,視線隨之上移——

她救了她。

那名臉色蒼白的女孩子就站在距她不遠的位置,短短的頭發濕漉漉地黏在她臉頰上,讓她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黑色的如波浪般起伏的裙擺上同樣有水不斷地滴下,在她周身形成一片半圓形的深痕。除卻掛在胸口的金色吊墜之外,她全身竟只有黑白灰三種色彩,乍一眼看上去,就像個從老舊的黑白默片中走出的幽靈。

“是海魔獸。”見紫暫時恢覆了些體力,女孩子微微張口,從中吐出一個名字——顯而易見的,那是數碼獸的名字。“道謝什麽的就免了,有這個力氣不如先試著站起來。”說著,她微微歪過腦袋,淺灰色的眼珠轉了轉,似是又把紫打量了一番,“那是個很難纏的家夥,逃不掉的話,現在的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女孩子輕描淡寫地敘說著可怕的現實,仿佛這一切都與她沒有關聯。

紫點點頭,支撐著地面勉力站起。站直後她的雙腿仍在顫抖,再者衣服浸泡了水後又濕又沈地貼在她身上,可女孩子照舊站在原處冷漠地看著她,完全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

“可以了?那這邊。”待紫站定後,就見她用手比劃了個方向,便率先往那個方向跑去。黑色的裙擺在拐角揚起,眨眼間便消失了蹤跡。

紫沒有立刻跟上。她在原地呆立了幾秒,還是忍不住朝身後的海平面望了一眼。印象中過去極少見到海上彌漫著如此大霧的場景,連架設在海灣沿岸連通兩側的大橋的另一端都隱沒在霧中,看起來就仿佛通向了另一個未知的世界。而在濃霧深處,朦朦朧朧顯現出一座龐然黑影,將其與她溺水時殘留的記憶稍加比對,似是能將兩者進行完美重合。

紫不禁擡手撫了撫胸口,指尖傳遞而來的是心臟有力的鼓動。

“你還楞著做什麽?”身後傳來女孩冷然的質問。紫回過頭,發覺那一襲看似輕盈的黑色長裙再度出現在拐角。她磨蹭的行為讓對方一直沒有太多波瀾的語氣中都開始多了幾分慍怒的成分,“水位都漲上來了,難道你就這麽想死嗎?”

紫有太多問題想問。但無論怎麽看,目前都不是最合適的體溫的時機。於是她只能向那名救了她的女孩露出一個滿懷歉意的笑容——這個微笑居然讓對方呆楞了片刻,當然僅僅是片刻而已——而後便邁開腳步,跟在了她的身後。

毫無疑問的,這裏是數碼晶界。不過比起那個她熟悉的數碼晶界,佇立在面前的這座城市更像是經過數千百年人類滅絕後殘留下的遺物,一座充盈著死氣的空城。

“你沒事吧?”當對方第三次停下腳步平緩呼吸時,紫終於開了口。

女孩子單手扶著身旁一株生了銹的路燈欄桿,屈著身子費力地喘息著。聽到紫關切的問詢,她那較於常人的膚色更為蒼白的臉頰頓時染上一片緋紅——與其說是羞澀,倒不如說是因為尷尬。“你放心。”她緩慢地直起身子,說話間尚且殘留著費力呼吸的氣音,可她硬是要強裝出一副什麽問題都沒有的樣子,“我不會拖累你的。”不過她的後半句話並不像是在逞強,反倒如同一個認真的保證。

短短幾句話中透出的固執與倔強讓紫頗有些無奈,她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借著查看身後海魔獸的動向來掩飾此時的尷尬。

“抱歉,”誰知她才剛背過身,後方就傳來了女孩低如嘆息的聲音,她稍稍斂起了鋒芒,連態度都相對地軟和了三分,“我的性格就是這樣,如果讓你感到困擾的話那我很抱歉。”

紫沒想到對方從她一個不經意間的動作就看破了她的心中所想,更沒想到自己的這點蹩腳的掩飾還被對方幹脆直白地說了出來。結果她不得不繼續僵硬地維持著背對的動作,打算含糊地應付過去。

沒想到擁有那般敏感心思的姑娘對環繞兩人之間的氣氛表現出一種極具反差感的遲鈍。她好像完全沒有覺察紫此時的不自然,而是繼續以原本沒什麽起伏的音調道:“不過也不用確認了,那家夥已經追上來了。”

“為什麽這麽說?”對方從用詞間透出的篤定讓紫有些困惑,她瞬間就忘了片刻前的不快,轉而再度四下張望一周,確定沒有在樓與樓之間的縫隙找到數碼獸的痕跡。但是正當她她收回尋找的視線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到不遠處的地面上洇開了一灘深色的水跡。電光石火之間,有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紫的腦中一閃而過,“難不成……?!”

從海岸線一路跑來,雖說兩人的衣服還沒有完全幹透,但至少是不會再往下滴水的程度了。就算還有零星的水珠落下,也不會出現形成這麽大片的水跡。

“看起來你註意到了?”這麽說著,她那位臨時的同伴小心翼翼地跨過不知何時在她腳邊積起的水潭。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偏偏那姑娘做起來竟顯得有幾分笨拙,“這是那個家夥最得意的小把戲……呵,萬萬沒想到,我也會有被‘水’逼到走投無路的一天。”

繞開地面漸漸擴散的不規則的深色痕跡,女孩再一次向紫示意了一個方向,“這次我們走這邊。”

即便是處於數碼晶界,這片區域依舊是紫熟悉的江東區。所以看她指尖的朝向是一條離開繁華商業區的狹窄小路,紫不禁懷疑地挑了挑眉,“往這邊走的話,我們就會失去高樓的庇護了。”高大的樓房既隱匿了她們的行蹤,也減緩了體型較大的海魔獸的行動速度,她相信女孩在逃往這裏時便想到了這點,這裏對她們而言是一舉兩得的選擇。

“是的。這就是我的目的。”聽她的疑問,女孩不禁沒有任何不耐的表示,反倒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不然,你覺得我為什麽要幾次三番地停下來呢?”一直以來她總是端著一副故作老成的架子,這一笑終於讓她清秀的面孔上多了些許孩子的天真意氣。

紫轉念一想,很快就從那些個只言片語中讀出了她的意圖。

過去她遇見的金屬幻影獸,為了搶奪徽章可謂是不擇手段。若海魔獸也抱有類似的魚死網破的決心,那麽她們目前從地利得到的優勢很有可能便會轉化為劣勢,畢竟如今的她們幾乎沒有任何自保能力,此處一不小心就會成為讓她們葬身的囚籠。

所以女孩故意在海魔獸的眼前逃入這裏,又借著休息的機會故意拖延,便是給海魔獸造成了她們會持續在這片區域停留的假象。至於她真正計劃好的藏匿地點:人們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女孩回頭時正瞥見紫面上那一抹了然的神情,“你都想明白了?”此刻兩人已經走到了居民的住宅區,打算借道重新回到海岸線。那附近同樣佇立著幾所空屋,她們可以呆在那裏等到海魔獸放松警惕了再做打算。

“不,我還有一個疑問。”註視著比她走在稍前方位置的女孩,紫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這個問題早在她心口徘徊許久,只不過一路下來,沒有讓她尋著一個合適的開口的時機。

“怎麽?”得到的回應是女孩頭也不回的冷嘲,“現在才想著要懷疑我,是不是太晚了些?”

她給出的反應不由讓紫暗自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

說是聰慧的人一般都擅於洞察人心,這位出現在她面前的黑衣少女便是如此。只不過她雖能從他人簡單的舉手投足間就猜出他人的心思,可惜卻不知該如何給出正確的反應,再加上心思過於細膩,旁人微不足道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傷害她的理由。為了自我保護,便只能把自己包裝在尖銳的外表之下,那些刺稍有不慎就會刺傷別人,可同樣也會傷害到自己。

不過,過去以冷漠的外在掩蓋內心真實的自己,不也是如此麽?

當初她選擇將那一日的記憶交托給奇跡徽章,反倒讓藏在深處的真實的性格漸漸暴露了出來。這對於過去習慣壓抑自己的她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她能遇到那個能夠撥開她外在的尖刺,看到她內裏脆弱柔軟之處的人,那就好了。

這個念頭讓紫無奈地笑了笑,而後她像是沒聽到女孩話語間再明顯不過的嘲諷一般,面不改色說出了她的問題,“你為什麽要救我?”

女孩前行的腳步頓住了。“‘為什麽’?”她低聲覆述了一遍,像是有些困惑。可惜紫辨不出她的困惑是因為沒想到她問了這樣一個問題還是因為她的這個問題本身。“比起這種事,”她轉過身,看向紫的表情有些覆雜,可以依稀從中辨別出憐憫,可更多的還是別的她讀不懂的感情,“還不如關心一下你自己。”

“不快點想辦法回去的話,你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眼神還未完全從紫寫滿震驚的面上移開,女孩突然擡起淺灰色的眼珠,將視線投向她身後,“糟了,”直至此刻,她的臉上終於洩出了一絲無措的慌亂,“看來是我們太得意忘形了。”

紫隨她的目光轉過身去,接著便楞在了原地。

她熟悉的城市廢墟頃刻間就被洶湧的海水呼嘯著吞沒,就在兩人身後不遠處,沖天的浪潮翻卷而起,在她們頭頂打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映在暗色的海水之中,可怖的數碼獸的身形從模糊逐漸趨於清晰。

逃嗎?她們怎麽可能逃得過海水侵蝕的速度?

躲嗎?但又能躲到什麽地方去呢?

“這就是‘命運’?”身旁傳來女孩子低不可聞的嘆息聲,在面對無路可走的絕望面前,她放棄了最後無用的掙紮,“呵,能這樣結束也好。反正我早就累了。”

就這麽要結束了?紫茫茫然地想著。這一刻莫名催生出的逃避心理壓低了她的腦袋,讓她不願再去看那即將要吞噬她那條微不足道的性命的那道海浪。

幸好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句溫柔的“喜歡”,在她心中漾起了怎樣的波瀾。

在自以為的生命的最後一刻,紫居然這麽想著,然後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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