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天氣的確是變化無常。

頃刻間如玻璃彈珠大小的雨珠紛紛從那好像倒扣著一個盆的灰黑色天空中墜落，重重地砸在窗戶上後接連發出了一連串的脆響。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急著來為她們開門的緣故導致客廳的窗戶並沒有合攏，轉眼間窗戶旁的地面上便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註意到這點後紫主動站了起來，走到窗旁想要關上窗戶。

當她停在窗邊時，天空恰好又是劃過一道雪亮的電光，伴隨著雷聲隆隆，將昏暗的世界短暫地照成一派亮堂的景象。

紫放在窗框上的手僵在半空。

立在窗外的那個黑黲黲的人影，恰好因為那道劃破天際的青白色而還原了原本的面目。

濕透的純黑色頭巾緊緊貼著女孩的身體，蓋在頭巾下的則是一張素白小巧的臉盤。一雙眸色極淡的、似曾在何方相識的眼睛如寶石般鑲嵌在那張可愛的臉龐上，偏偏投向她的目光卻如落入室內打在她身上的雨水一般，冰冰冷冷，沒有什麽溫度。

紫抿了抿唇，沈默地那位盯著明顯立在屋外的渾身被雨水打濕的女孩。她就像完全都不在意外界瓢潑的大雨，全心全意地只盯著——立在窗戶後的人看。

“阿紫？你立在窗口做什麽？”緋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確實，若只是來關個窗戶的話，那她耗費的時間未免也太久了些。

紫的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外界的女孩，心中還在思考著應該怎麽和緋鶴解釋。偏偏就在世界的一明一暗間，本像是固定在窗外的那個身影，徹底消失了蹤跡。

幾乎同時緋鶴就湊了上來，撒嬌般將頭靠在她的肩上，“什麽什麽？你在看什麽？”看著窗外隨著風向擺動幅度誇張的樹叢，緋鶴立刻感覺到自己的身上浮起一層雞皮疙瘩，“這個天氣還真的是拍鬼片的氛圍啊……”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低聲嘀咕了一句。

“恩，”紫認真地點頭表示讚同，“所以這些樹看起來就像是人影在窗外晃動啊。”須臾之間便再看不見女孩的蹤跡，這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可這在她眼前上演的情景卻讓她不得不信服。假若意志不堅定的話，恐怕還要懷疑自己的親眼所見反倒是變成了錯亂的幻覺。

紫的回答讓緋鶴嫌棄地斜了她一眼，“……阿紫，你知道我膽子小，在這種時候就不要說奇怪的話了啊！”

紫故作嚴肅地答應，隨後與緋鶴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到了客廳：在鋪滿榻榻米的房間內，她的幾位同學就著墊子席地而坐。山野光希優雅地手捧陶瓷茶杯；鈴谷紗保理向文代婆婆借用了電話，終於與林老師取得聯系匯報了她們的行蹤；白衣少女布蘭就湊在吉田優奈的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冰袋敷在她腫起的腳踝上。也不知是不是這位修女打扮的少女做了什麽有效的急救措施，此刻吉田的腳的情況看起來已經不那麽滲人了。

“謝謝你，布蘭小姐。”吉田靦腆地給布蘭道謝，“我現在已經覺得好多了。”

“不不，這沒什麽的。”布蘭正在收拾一旁的醫藥箱，聽到這話後她笑嘻嘻地對著吉田擺了擺手，“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是經常做這些事情的。以前我姐姐經常因做事太莽撞而受傷，所以我一直會幫她處理些小傷什麽的。”

“姐姐……？”

“是啊！”在提到“姐姐”時，布蘭的情緒明顯激動了許多，“對了！”她想起了什麽，像個小孩子一樣用膝蓋挪到室內靠墻壁擺放矮櫃旁，拉開抽屜從中摸出了一個堆滿布料和毛線球的小竹籃，“其實啊，我向文代婆婆拜師學藝的原因，就是想要送給姐姐一個禮物的！因為過去一直是姐姐在照顧我，我也想為姐姐做些什麽……”一邊說著，她一邊從小竹籃中摸出一個誰都看不出是什麽的白色的用布塞滿棉花的圓球，獻寶似的給眾人看，“但是我的手的確不是很靈巧，”女孩子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所以現在只做完了‘姐姐’的頭……但是、但是！”像是怕自己的作品給印象留下什麽糟糕的印象，她換了只手在自己裙子中摸索，很快便摸出一個與布蘭的模樣極為相似的手工布偶，“這是文代婆婆給我做的哦！她說只要有耐心的話，一定可以做到這麽可愛的程度的！”

“這個孩子還真是天然，就和她的名字的寓意一樣呢。”緋鶴趴在紫的耳旁小聲嘀咕。

紫疑惑地轉向緋鶴。她並沒有聽懂緋鶴這句話中的隱義。

“因為布蘭，也就是‘blanc’這個詞，在法語中是‘白色’的意思。”為紫解釋的是所有人中唯一以標準的正坐姿勢跪坐在坐墊上的山野，語畢她還不忘捧起布蘭為她們準備的熱茶稍稍地喝了一口，舉手投足之間，都充分表現出一副花道世家的大小姐的風範。

倒是被搶了話的緋鶴很不高興。她氣鼓鼓地對著山野做了個鬼臉，隨即想到了什麽，用玩笑般的口吻對布蘭道，“布蘭小姐，你的姐姐的名字不會是noir……諾瓦爾吧？”

紫猜測這個她同樣聽不懂的外語詞匯極有可能是法語中的“黑色”。

布蘭轉過頭，淺色眼眸無辜地眨了又眨，“你，為什麽會知道我姐姐的名字？”

“那麽，”紫的註意從布蘭花瓣一般鋪展在地面的裙擺上移開，對上她那雙色澤極為漂亮的淺色眼眸，“布蘭小姐，你的姐姐知道你在這裏為了她學做手工人偶嗎？”

“這個麽，”布蘭嘟著嘴咕噥，看她的表情似是陷入了某種苦惱，“這是給姐姐的驚喜嘛，怎麽可能就這麽告訴她……”

聽到這個回答後，紫在心底無聲地嘆息了聲。她伸手摸入運動褲的口袋，直到觸及Xros Loader光滑冰涼的表面才稍稍感到了心安。

“真的沒有關系嗎？”除了行動不便的吉田優奈之外的四個人站在所謂“文代婆婆的人偶儲藏室”外，都有些忐忑不安。也不知是誰將話題引到了藤井文代婆婆那出色的手工技藝上，於是布蘭一時心起，說要邀請眾人前來參觀。

而文代婆婆在為她們準備了茶點之後就自己一個人回到了工作室中繼續工作。因此幾人也不確定在沒有主人的邀請下是否能夠貿然地就這麽進入這個房間內。

“沒關系、沒關系的！”天然的布蘭笑瞇瞇地說，“文代婆婆和我說過，只要是喜歡的人都可以來參觀這個屋子裏的這間房間的！”說著，她拉開拉門打開電燈，走入內部對眾人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各位，請進吧！”

“好厲害……”即便是平日面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多餘表情的鈴谷紗保理，在走入房間時也難免為其中的景象而表示驚嘆。

不計其數的手工人偶擺放了整整大半個房間……不，不止是人類的行動姿態，種類不同的神態可掬的動物布偶。紫的雙眼很快被一只放在角落中的獅子布偶所吸引，她記得前段時間在那間被愛琉布下陷阱的玩具店中曾撿起一只與它極為相似的同伴。說是極為相似的原因是——不知文代婆婆初何考慮，竟然用黑色的布料縫制出了這只獅子的身體外形。

“這是個很寂寞的家夥哦，這是文代婆婆告訴我的。”布蘭湊到她身邊，幫她把黑色的獅子從櫃架上取下，“畢竟很少會遇到與它擁有一樣顏色的同類呢……所以啊，只要稍稍給它那麽一點點溫暖，它就會死死地抓住，即便是毀掉，也不會放手的。”

紫看著布蘭，她覺得女孩說這話時的神態並不僅僅是在介紹一只布偶。

“餵，紫，你來看看這邊。”那是緋鶴的聲音。她站在一排壁架的下方，正仰著頭看著上面的一排人偶。

“啊！被發現了，人偶小姐。”即便已經和布蘭解釋過自己只是偶然地與文代婆婆制作的某個人偶有著極其相似的外貌，但這位一身雪白的少女還是對她使用了“人偶小姐”的稱呼。此刻布蘭就毫不避諱地牽起了紫的手，將她一道帶到了這排壁架下，“這裏就是人偶小姐原來呆的地方哦！”

散在房間其餘角落的山野和鈴谷也紛紛走來，三人一道學著緋鶴的樣子擡起頭。

看著看著，紫忽然有些明白了緋鶴叫她過來的用意與方才布蘭所說的那讓人一頭霧水的話：盡管這排架子上的人偶有著不同的發型，穿著風格各異的服飾，甚至表情都是喜怒哀樂皆有，但唯一相似的點便是這些人偶都擁有著一雙漂亮的紫色眼眸——

就和紫一樣。

布蘭話語中指代的，定是緋鶴買來送給她的那只和她的神情極為相似的人偶。它原來，就是這個櫃架上的其中之一麽？

一旁的布蘭又開始貼心地為大家作解釋，“這些啊，全部都是文代婆婆按照自己想象中的外孫女的模樣做的。”

“想象中的……外孫女？”

聽到這話的其他三人，統一地看向了紫。光是看著她們的表情，紫就能夠想象到她們腦中肯定是上演了一出只有在老套電視劇中才會出現的狗血戲碼。

“不、不是的……”她急忙撇清關系，“我有外公外婆！媽媽還給我看過以前他們的照片……餵，你們別用這種奇怪的表情看我啊！”

“其實，文代婆婆的外孫女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布蘭低低的聲音響起，讓紫低低松了口氣。然而在聽清楚布蘭所說的話後，她的面上掠過一絲遺憾與悵然的神情，“文代婆婆甚至來不及見她一眼……”

這話讓腦補過度的三人難免都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對不起。”鈴谷不由得輕聲道。

“不過就是因為這個婆婆才開始做手工布偶的，”布蘭指了指架子上一個短發的正在微笑的女孩人偶，說，“她說每次縫制這些手工布偶的時候，就會想象著自己的外孫女長大後會是什麽樣子……這些，還有人偶小姐，就是文代婆婆的想象。”

“可是既然那個人偶是文代婆婆很重要的東西，為什麽又會把它托付給店家讓它在店裏售賣呢？不是應該好好珍藏的才是嗎？”緋鶴困惑地問。

布蘭歪了歪頭，“這個麽……大概只有婆婆自己才知道了吧。”她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說道，“我還記得在與店家約定拿走這批貨之前，文代婆婆盯著這個人偶看了好久呢……”

短暫的參觀告一段落，幾人回到客廳時只看見一臉遺憾與怨懟的吉田優奈。

不久後雨過天晴，來自華鏡院的五人小組也與布蘭及文代婆婆揮手告別。

“沒有關系嗎？真的不需要布蘭幫忙嗎？”看著鈴谷重新將吉田背起，布蘭有些擔憂地湊到鈴谷身邊，“我的力氣可是很大的哦！背著吉田小姐繞整座山跑個三圈都沒有關系的！”

鈴谷則在回答前掃了眼布蘭看起來會造成行動不便的蓬蓬裙，苦笑著道，“沒關系。”在得知這個地方與她們營地的距離實則並不遙遠後，她便一直是這個表情。

在目送幾個女學生的身影離開後，布蘭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回頭卻見拄著拐杖的文代仍然探著脖子望著人影已經消失的通往遠方的石階。

“婆婆，你也不舍得人偶小姐離開嗎？”布蘭天真地問。

她的話讓老人收回了視線，“不，不是這樣的。”她擡起手撫了撫鬢角。在望向布蘭時，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懷念的表情，“有時候就是覺得太過於相像了，留在自己的身邊反而會覺得痛苦的呢……”

布蘭一臉懵懂地歪了歪頭。

回到營地與大部隊會和後，幾人不出意料皆被林老師訓斥了一番。

不過時間剛剛好，她們返回後正好是晚餐的時段。依照林間學校的慣例大家一起煮了咖喱，飯後則是安排好的怪談時間以及試膽大會。

但是在晚餐結束後的半個小時的自由時間裏，身為小組組長的山野有幾分惱火地在鈴谷的陪伴下找到了紫。

“怎麽搞的？”她怒氣沖沖地對紫埋怨道，“為什麽相庭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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