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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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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疏,主要因為宋夫人看著千姜就想起來那個讓她恨了半輩子的柔然。

所以清早起來,迎接她的沒有她的家人,卻是早已恭候多時的宿望仆從。

來者恭敬地行禮,想必是沾上了主人的風光,說起話來也是意氣風發:“宋二小姐,王爺差小的來給姑娘通報一聲,昨夜您大鬧競陵王府,王爺看在你有功的份上,不會降罪於你,但是明日的千秋日,王爺說了,姑娘務必要到場,同他一敘。”

千姜絲毫不吃驚宿望能查出來昨夜鬧事的是誰,他專程差人來送話,想必是要威脅自己,一直待在他的身邊,也好作為把柄。

她只好囫圇點了點頭,又迫切地追問道:“我的朋友們呢?他們又不是夜闖王府的人,沒必要被抓吧。”

“姑娘放心,殿下仁心宅厚,賞罰分明,斷然不會冤枉無辜,他們現在都早已回了方外堂。”

千姜興奮地直想往外沖,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喚:“慢著。”

辨清人聲,千姜只好耷拉著頭,將人遣走了,轉身笑迎道:“母親。”

“你又想往哪裏去?”

“回母親的話,千……郁初想出門逛逛。”

“你一個姑娘家家,平常不歸家也就罷了,怎麽明日要入宮面聖,還如此恣意?”

“我……”這也怪不得她,畢竟這種宮中盛會,她從來沒參加過,自然不曉得其中繁瑣的禮制。

宋夫人端坐桌前,招手將千姜喚至身前,打量著她好不容易以淑女的方式端坐了,才開了口,“明日,是第一次面聖,往年都是憶慈去,今年只有你去,規矩什麽的,必須今日跟著婆子學會了才行,特別是你這衣裳啊。”宋夫人嫌棄地嘖了一聲,“你們都是怎麽辦事的,給小姐穿這種已經不時興的衣服。把那件新的草雲雁廣袖雙絲綾鸞衣拿來。”

幾個下人麻溜地把東西拿上來,又有婆子引著千姜去別院學禮儀,穿新衣。

繁文縟節讓她頗感惱火,但是也只有忍而不發,只要斜也他們人沒事就好,她只有這樣安慰自己。

好幾個時辰過去,禮數學習總算初見成效,幾位教授的婆子總算歇了口氣,都被千姜打發走了。本來是想留她一個人在房間裏再多多背誦禮數規程,千姜卻想著抓個時機破門而出。

估摸著人走遠了,千姜正欲推門,卻發現門竟從外面鎖了起來。

也沒個看守,也沒個說法,千姜捶門抗議無效,加上身上的傷口有些疼,只好端坐床沿,念叨起明日自己要做的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朋友們,我肥來了,前段時間太太太太忙了,翻年過去也會很忙,哭哭。

但是一定不會坑啦。

預祝新年快樂哦!

☆、吉時未到

千秋日雖然是個人人都翹首以盼的日子,千姜卻不以為然,她已經靜候了兩個時辰,從黎明到日盛。

厚重的淡紫色滾邊梅竹菊紋錦衣每個針腳都埋了金絲,再加上每朵花瓣都以真臘、登流眉、三佛齊等海上小國產的珊瑚、寶石作為飾樣,仿佛疊穿了好幾樣,千姜感到有些不適。

雖然如此,她也不敢做出任何不耐煩的樣子來,畢竟她的周遭畢恭畢敬地站了一排大泱國的千金,帝國的榮光照在每個人的面龐,一顰一笑維系著早已頹敗的體面。千姜只敢偶爾輕微地扭扭脖子,不經意對上右邊的俸府小姐,勉力一笑。

年紀相仿的小姑娘都免不了有一些小動作,唯獨在第一排的命婦們,個個仿若雕塑,垂首靜立,紋絲不動。

宋夫人作為一等一的貴婦,本來凸顯身份的機會就少,今日便抓緊機會,拿出十成的功力,千姜看著她的背影,心生讚嘆。

氣勢磅礴的鼓聲自東喧喧而至。

千姜這才回過神來,心中一盤算,這已經是第三道鼓了,按照昨日婆子教授時的說法,第一次擊鼓是文武百官整肅列於午門之外,第二次擊鼓是文武、進表及四夷自左右掖門進入,這第三鼓就是十位將軍、金吾護衛及一眾官員恭請皇帝著袞冕,升禦座,始聖駕。

隨著樂班的聖=安之曲漸隆,千姜總算在曠日持久的等待中,見到了那隆重的一行人。

她悄悄擡頭打望。

皇帝比想象中還要老,那天子不怒自威的氣質,似乎也無法掩蓋垂軟雙臂中透出的疲憊。

正想著,千姜忽然感覺到一陣目光掃過,略過一絲寒意。

許是在恭順的人群中太過紮眼,千姜趕緊識趣地埋下頭。

片刻後,她再擡起頭,聖駕已去,只餘黑壓壓人群中,一抹金色的背影,以及另外一個走得稍微慢一點的人。

千姜猶豫又篤定,那是一陣檀香。

命婦們總算有片刻分神的時間,只需靜候,待傳制官傳諭宣制,依瓢畫葫。

宋夫人轉過身來,疲倦地擡了擡眸,仔細打量千姜的衣著打扮,又替她理了理鬢發,道:“你沒有擡頭吧。”

還未等千姜回答,宋夫人身旁的一位命婦便熱情地開了口,“方才聖駕還專門在咱們前面停了,真是沾了您的福氣。”

“咱們這些將軍家眷,總歸還是沾了府裏那人的福氣,若沒有他們征戰四方,又何來此等榮寵。”

“是了,聽聞宋將軍又星夜前往邊=境,真是苦了宋夫人一個人。”

宋夫人微笑著搖搖頭,“這幾十年,早已經習慣了。好在最近有郁初陪在身邊,懂事周全,也算不上孤單。”

一席話引來周遭一頓誇讚,一時間,千姜被“好姑娘”“好福氣”之類的話淹沒了,眾人卻決口不提年年都見的宋憶慈,仿佛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好在這樣的客套沒有持續多久,須臾,二皇子慶賀的話傳至,眾人俯首跪拜。

“二子昱,茲遇千秋之節,謹率諸弟欽詣父皇陛下稱賀。”

待傳制官抑揚頓挫的話結束後,千姜總算念出了卡在喉嚨一上午的壽詞,“茲遇壽誕,萬象惟新,欽惟皇帝陛下,膺乾納祐奉天永昌。”

壽詞此起披伏地念了三次,眾人這才被引向了露臺。

千姜已經隱隱感覺到不安。

她已經預感到,問題會出在露臺:既然宿淵和宿望都要在千秋日動手,如果不是在移架的路上,那便很有可能發生在聖上祈福、設宴的露臺上。

她腳底發冷地站在露臺上。

此時,餘暉盡灑,本就空曠的露臺,此刻像是一個橘色的溫暖懷抱,充滿著蠱惑人心的未知。

露臺中央早已備好了聖上最喜愛的丹爐,丹爐臺階之下圍聚著權勢最盛的昭京名流。

為了不讓大家交頭接耳,各自的位置都相隔甚遠,禦座偏東,二皇子座向西,諸王依次排開。延續了今日以來的肅穆與莊嚴。

鼓吹振作,鳴鞭樂止。

帝王一脈各就座位,禮部尚書、光祿寺卿舉禦食案、禮部侍郎、光祿寺少卿舉食案進於諸王之前。

千姜平視前方,目光沒有被食物吸引,卻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張九荻身上。

從她初踏露臺起,這個人便沒瞧過自己一眼,在這種隆重的場合,他慣常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面容平靜無波,千姜禁不住回想起那日分別時,他對自己眷戀不舍的眼神,恍如隔世。

他們應該,沒有以後了吧。

挺好。

她這樣想著。

禮部、工部及諸執事將壽花分別獻予帝王一脈。按道理,走到這一步,便可供食,眾人都翹首以盼,躍躍欲試。

可在一旁一言不發的老皇帝,忽然眼露精光,拉住尚在忙東忙西的於去得,追問現在的時辰。

“陛下,吉時尚早。”

“近日時局有變,若還是按照往常的時辰,勢必無效。朕覺得,現下便是最好的時辰,丹藥也煉好了,天地也一並拜了。”

於去得顯然沒有料到這一出,趕緊給欽天監監令使了個眼色。

未等幾人反應,皇帝已顫巍巍登上了丹爐臺。

才跪了半天的眾人,此刻又咬了牙隆重地跪拜,三呼英明。

奴才小心翼翼地將新煉制的丹藥呈送出來,方才還病懨懨的皇帝,霎時有了精氣神,伸手便去抓。

畢竟是皇帝的壽誕,即便是於禮不合的幾個問題,也沒有人敢多言。

“皇叔何不宴後再取丹藥?至臻至純之時,方是用途最大之時。”

皇帝顯然陷入了狂喜,絲毫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仍舊是兀自把玩,準備下咽。

“奴才多嘴,九殿下所言甚是,但是陛下親定的時辰,肯定比欽天監的還準。”於去得勸解道。

一邊的五皇子也不斷地幫腔,不給任何辯駁的機會。

此情此景,千姜這才領悟到那兄弟二人的小九九,時辰提前,早已備好毒藥的五皇子一派自然是喜上眉梢,反正都是要讓陛下服=毒,早一點服下剛好早一點解脫。

只是不知道張九荻那邊的解藥準備得如何了,畢竟千姜不會讀心術,無法從他那張冷漠的臉上讀出任何的波瀾。

作者有話要說: 2021年第一更,求評論求收藏!吉時就在前方啦!

☆、真相是真

今上最喜煉丹,這是大泱人盡皆知的事。坊間傳聞,聖上之所以如此癡迷此事,是因為謀害了救=國的親弟弟,問心有愧,所以甚懼身後事。欽天監的監令又是個溜須拍馬的主,一來二去,再加上於去得在其中煽風點火,煉丹一事已成為舉國之力的大事。

可眾人再怎麽猜想,也未預料到如今這皇帝已著迷到何種程度。

只見九五之尊肅立臺階之上,右手想要去觸碰爐身,卻又因外緣的滾燙而收回。

他渾濁的雙眸長久地註視著它,皸裂的嘴唇微微顫抖,眼角滲出的淚在微聳的顴骨處倏忽落下。

丹藥仍靜靜躺在左手手心,萬眾矚目。

“陛下,您夙興夜寐,苦煉多年,如今總算因著天時地利人和煉成了,陛下的心願得了。”

“小得子,你做得不錯。”

老皇帝誇讚完後,又緩緩轉身,眼前黑壓壓跪倒一片,紅綢遍地,恢弘盛大,好一派熱鬧繁華景象。三弟守下來的江山,看起來仍舊是如斯祥和。

丹藥入喉,想必此生已無機會再同三弟敘舊,老皇帝這樣想著。這藥丸還真是苦。

眾人沒法預知他的心情,威千姜卻能猜到此刻於去得和宿望等人的樣子。

果不其然,幾個人正笑得開懷。

歡愉的氛圍卻沒有持續多久。

少頃,雷鳴電閃,暗影幢幢;妖風陣陣,周遭紅綢獵獵作響,一派摧枯拉朽之勢。

眾人疑惑,擡頭卻見皇帝在丹爐臺上手舞足蹈起來,他本就衣著輕便,久持煉丹之戒,風中“漫舞”更顯出幾欲登仙之勢來。

“陛下修煉成功。要回歸仙班了。”人群中有人帶頭吆喝。

眾人起初不敢多言。

皇帝卻越舞越帶勁。

這哪裏是登仙,分明是中毒的癥狀,雖然眾人心中分明,但見五皇子和於去得都已帶頭叩拜,也只有順從地照做,二皇子帶隊駐守邊疆,而敢諫言的文臣,都已屍骨無存,為保身家性命,不開口也不失為良策。

饒是俠義的威千姜,此刻也覺著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按著自己的脖子往下叩拜。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向來惜字如金的九皇子正站在丹爐臺之下,勢不可擋。

“九殿下,現下正是關鍵時刻,還是不要打擾為妙。”

“哦,本王正想敬皇叔一杯,何談打擾?”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九弟,吃不吃不急於一時。”宿望輕巧地擋住張九荻的杯盞,綿綿道。

“這靈丹妙藥如此有效,想必您費了不少心思。”

“我怎麽會有這等本事,還是多虧了於公公和欽天監。”宿望已經飄飄然,絲毫不掩飾自己與其他人的蠅營狗茍。

驟雨如幕,老皇帝在雨中旋轉的身姿慢了下來,逐漸向滾燙的丹爐倒去。

“皇叔!”張九荻飛身向前,方才還克制的侍衛,嚴陣以待,橫亙阻撓。

他的袖口也被拖住,“別去。”宿望難得如此請求,“聽話。”他又說。

張九荻卻沒有絲毫猶豫,揮揮衣袖,靈巧地躲過守備,少頃便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老皇帝。

“宿淵,你忘了父親怎麽死的了麽?”

“父親遺志,是要守山河無恙,而非報仇雪恨。”

“你我共擁山河,亦可保萬事昌平。”

“五哥,你怎麽還不明白。”張九荻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懷中早已不省人事的皇帝。

“你既然心意已決,我們便就此分道揚鑣吧,你若現在離去,尚有屍骨留存。”說罷,他將長劍對準張九荻。

見形勢劍拔弩張,臺下人皆瑟瑟發抖,不敢聲張。

千姜擡眼去瞧,見張九荻正在給皇帝餵東西,他的雙手似乎有些顫抖。

她這才懂了,自己長久以來,試的是給皇帝的解藥。

“宿淵,沒用的,你以為你還能救得了他?”

“不可能,不會的。”見藥效久未發作,張九荻似乎有些著急。

宿望卻得意地笑了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威千姜在做些什麽勾當?她早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了,解藥也是她給的,說起來,這毒也有她的一份功勞。”

“什麽?”張九荻起初一楞,覆又難以置信地看向威千姜,那般自然,仿佛早就知道她在何處。

空洞。失望。仇恨。

千姜從他短暫清冷的一瞥中,讀出了許多覆雜的情緒。

她一時不知如何面對。

“喲,宿淵啊,怎麽這麽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怎麽,付出的真心被糟蹋了,還是覺得這山河保不住了?”

周圍的幾個宦官也嗤笑起來。

見形勢大好,宿望朝周遭點點頭,不知何處冒出來一大群士兵,將座下眾人團團圍住。方才還猶豫恭順的幾位文官,這才恍然大悟,決心辯駁幾句,但尚未開口,便被殺雞儆猴似的抹了脖子,周遭頓時陷入一種可怕的冷寂中。

“宿望,你擁兵自重,枉顧規矩,當真是要反=了不成?”見原本躲在角落的士兵們都一個個冒了出來,張九荻不禁斥責道,“你到底藏了多少!”

“我有多少人,用不著你管。”宿望笑道,又朝千姜使了使眼色,“你上來。”

千姜左右環顧,確定是在叫自己,理智戰勝了恐懼,她只好踩著方才文臣濺出來的血,緩慢地拾級而上。

“過來吧你。”宿望說著,一把將千姜拉過,狠狠捏住她的脖子,道:“你這小蹄子倒是很能辦事,以後就跟著你姐姐,一道侍奉本君可好。”

千姜將頭垂向一邊,痛苦地望向張九荻,他只是低頭不語。

“宿淵,你不是為了她還夜闖我競陵王府麽,怎麽正眼也不瞧了?”宿望一邊說,一邊將千姜扔在地上,任其痛苦地喘氣咳嗽。

她此時距離倒在地上的老皇帝很近,不由地聽到一些聲響。

“陛下在說話。”

此話一出,四下俱靜,都湊上來仔細聽著。

他的雙眸在眼皮下劇烈地顫動,聲音微弱地傳來,“阿琛,為兄……”聲音從皸裂的、厚重的嘴皮間傳出,卻遲遲沒有下文。

“住嘴,你根本沒資格提父皇……”宿望忍不住大呼小叫。

“你便有資格在此處造次了?”

天空中忽然霹來一道怒喝。

宿昱有如神兵天降。

“二殿下!”人群頓時歡欣鼓舞。

讓人高興的不止是監國來了,還有他帶來的大隊人馬。

“你不是去了南境嗎?怎麽會……”宿望難以置信地註視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二皇子。

“若非你與韃靼勾結的事情敗露,如今我們百萬大=軍說不定正在南境駐守。可惜啊,宿望,你千算萬算,卻沒能料到我們早有應對。”

回過神來的宿望冷笑道:“那又如何,饒是你有大軍相助,也未必敵得過我的人。”

此話不虛,千姜環顧周遭,兩派人馬看起來並無太大數量差別。

“就算要血=洗這皇城,我也不會退讓絲毫。”宿望決絕道,忽然看見二皇子身後的宿淵面色如常,他這才恍然大悟,“宿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與我周璇,不過是為了等宿昱這個救兵是不是!”

“方才我已經給過你機會。”

“妙啊,真是妙絕。”宿望心如死灰,雙方一觸即發。

“五哥,收手吧。你別忘了,我還有一支精兵。”張九荻本意是想勸阻,熟料此話一出更拔高了宿望的瘋癲程度。

宿望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地下令出手,又向久候多時的宦官一派示意,後者很快喚來大批人馬,為首的一位甚是紮眼,千姜定睛一看,正是那日火燒崇定樓的何權。

說來也奇,那人甫一出場,雨勢便收了,手上所禦之火熊熊燃燒,絲毫沒有熄滅的意思。

隨他而來的幾個侍從似乎早有準備,在周遭的紅綢上灑上一些易燃的粉末,何權的火一沾上,片刻便火勢滔天。

烈火、兵刃、嚎哭。

四下一片混亂,風雨中飄搖了幾百年的皇城,似乎就要付之一炬。

千姜腳底抹油,此刻只想帶著母親逃出這個是非之地。

可惜,二皇子宿昱攔住了她的去路,“姑娘留步。”

千姜不知所謂,被五皇子鉗制後又被二皇子鉗制,她覺得自己很像砧板上的魚肉,只好求助似地望向人群,卻見宋夫人早已跟隨護衛撤退,不知所蹤。

千姜只好靜候,見三位皇子按兵不動,體面地互留餘地。

這陣微妙的平衡未維持多久,宿望忽然上前一步想要說什麽,身形卻不如宿昱快,後者忽然拔出匕首,朝他的胸口刺去。

二皇子向來端方有禮,誰也不曾想他會使如此殺招,再回過神來時,宿望已經倒在了地上。

“豎子宿昱,你竟如此陰損狠毒……公公……把它放出來……我要讓他們……”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在一旁的於去得早就躍躍欲試,他的號令一發,便飛速地打開丹爐,從中跳出一蓬頭垢面,渾身赤色,面容猙獰之人。

“給我殺……一個都不要留……”宿望咬牙切齒道。

他的話仿佛擂鼓,跳出來的“怪物”極為振奮,頃刻便躍入戰場,大殺四方,風雲驟變。

“我要他們的人頭。”宿望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是那怪物卻聽得分明,順著手指的方向便奔了過來。

千姜這才看清,汙垢下隱匿的姣好面容。

“南宮……”她幾乎嗚咽出聲,他怎麽會成了這副模樣?!!

那雙滿是殺意的雙眸,哪裏還有半點南宮鴻的樣子!

他已然成為了被利用的工具。

千姜感到心中一窒,正想上前一步,卻見張九荻擋在了自己身前,拔刀相向。

“張九荻,你不準傷害南宮。”

“千姜,他已經失去神志,不再是南宮鴻了。”

“不是的,他還有救的。他一定是中了毒,我能解,讓我解!”

“你瘋了。”

張九荻話音未落,南宮鴻便撲了上來,同他廝打起來。

張九荻武功造詣極佳,往日真與南宮鴻打起來,也是平分秋色,可如今這人雖中毒,卻使出了一套絕佳的槍法,輕易難以近身,連射出的弓箭都絲毫不能將其撼動。

見勢不妙,周遭的侍從也上前相助,可人越多,這怪物竟越激動,其勢更為勇猛,發出震天吼叫,令人頭疼欲裂。

尋常肉=身豈抵得過如此不合常理的進攻,眾人都顯出幾分頹勢,連張九荻也不例外。

宿昱片刻後姍姍來遲,加入戰鬥。

他移行換影,走到張九荻身旁,低聲問:“千姜適才說的,能解毒是何意?”

“二哥你聽錯了。”

“小淵,你騙人的時候,就是這個語氣。”

“你不要動她。”

“二哥以後,一定能替你找到更好的。你放心。”

“不會有了。”張九荻說著,趁著宿昱的號令未發,如臨大敵般地奔向威千姜。

可他落單的背影,愈加吸引到了南宮鴻的註意,後者幹脆只追著他過來了。

“南宮鴻!”

見張九荻身後失防,千姜幾乎天真地沖到他身前,意欲喚醒南宮鴻的神志。

“小紅紅,是我啊,我是威千姜,你醒過來好不好。”

此招竟然起了作用,只見南宮鴻魁梧的身軀,忽然停了下來,茫然地與千姜四目相對。

“我們不在這裏玩,不在昭京玩,去南方好不好。買遍天下香膏脂粉,自在逍遙。”

“千姜他不是南宮鴻了,你別逞強。”

她置若罔聞,正欲再言。

卻聽於去得開口,“辛離鶴死了!”

此話像是操縱南宮鴻的暗語,適才安靜下來的怪物皺皺眉,倏忽爆發出一陣更為激烈的躁動與殺意。

張九荻拉住千姜,叮囑道“跟緊我”,一邊迎頭應敵,絲毫不敢放松。

另一邊的二皇子,顯然被辛離鶴這個人名吸引了註意,馬上吩咐左右探聽虛實,片刻後便曉得了其中緣由。

他不由地輕笑一聲,計上心頭,俊美的容顏下泛起冷冷殺意。

須臾,忽聽後方傳來呼喚,“南宮鴻,何權,何權在這裏,殺害辛離鶴的兇手!”

眾人皆驚。

方才還洋洋自得的於去得,顯出幾分焦躁,趕緊示意左右將說話的人攔下,可惜話不停歇,聲聲入耳,不僅吸引了南宮鴻的註意,還將何權引了過來,陣營裏最佳的兩枚棋子,就這麽禍水東引,打得不可開交。

何權向來無所畏懼,何況南宮鴻和阿追曾經都是自己的手下敗將,即便是身中奇毒又如何,他沈著應對,又灑了許多粉末,想要故技重施。

阿追就是這麽中招的,幕幕慘狀猶在眼前,千姜驚恐地朝南宮鴻奔去,意欲提醒一二。

絲毫不顧張九荻在身後的阻攔。

果不其然,“神仙”打架,殃及池魚,她堪堪走近,便被二人的淩厲殺意震暈倒地。

“千姜!”

張九荻知道她近日才受了傷,如今又再添新傷,心中的擔憂無以覆加。

他茫然地懷抱千姜,周遭的慌亂仿佛消失了,甚至在一瞬間覺得這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光影流轉的罅隙,皇城飄搖的此刻,他忽然懂得了千姜的心情。

“你好好休息,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那邊廂,南宮鴻和何權難舍難分。

忽見九殿下劈波斬浪而來,向來沈穩內斂的招數,忽然變得極為堅決狠辣。

他的對手是何權,他要救下南宮鴻,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威千姜。

“這樣二打一,何權哪裏吃得消。”周遭有人抱怨道。

畢竟是自己的幹兒子,於去得權衡片刻,還是決定自己出擊,只有自己知道輕重,能在三人的惡=戰中,保得九皇子全身而退。

他自信地深入戰場,瞅準了張九荻功法的套路,抽了個間隙,朝他輕輕一推。

這輕輕一擊不會傷害到他,於去得極為確定。

可下一瞬,張九荻卻有如雷擊,倒在地上,口吐鮮血,不省人事。

怎麽回事?

難道他原本有傷?!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留言評論~

☆、她不愛我

那日的動蕩已過去三日。

皇城內,丹陛下,不少宮娥正匍匐刷著地上的血漬,豆大的紅色血點鋪墁一地,連最好的細料澄泥磚也未能幸免。

有些年紀大的已經腰酸背痛,悄悄少用些氣力,橫豎督工的姑姑都忙著登=基大典,能應付的就應付過去了,外加新皇最是勤儉樸素,宅心仁厚,定然不會責怪。

偷奸耍滑慣了的,幹脆肆意地伸伸懶腰。這邊廂的懶腰還未伸完一半,臺階上忽見一人火急火燎地向東行,跟在身後的太醫貓著身子,小碎步地跟著,形狀頗為滑稽。

眼睛尖的已經開始叩拜了,還未反應過來的人,仔細看了半天,才認出適才形容憔悴、走路帶風的是以往清麗俊雅的二皇子——皇城即將恭迎的新帝。

“章太醫,九弟的血不是止住了嗎?怎麽又會出血。”

“臣惶恐,九皇子的脈象早已平穩如初,但不知怎的,適才清醒以後便又流血,恐是……”

“你說他醒了?為何不早點來報?”

“這……臣……”

“為何吞吞吐吐?”

面對新帝的質問,章太醫仍舊咬緊牙關一言不發,這新帝的雷霆之怒早幾日他們太醫院的人都見過了,若一個不小心說錯話,說不定會步李太醫的後塵,被誅九族。

“李淞那是不識擡舉。”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宿昱忽然悠悠說了一句,可那句“宿望有救”,怎麽能說是不識擡舉呢?果然是君心難測,章太醫想著,仍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宿昱不再言語,風風火火去了乾東九所,那是往年張九荻在皇城的居所。

甫一踏進寢殿,便聽裏頭傳來了高聲的嚎哭。

“求求您!別再動了!”

“殿下,您是不能出宮的。”

張九荻的心情,宿昱當然曉得:皇宮於他而言是個噩夢,乾東九所更是。先皇披甲上陣的那年,張九荻是個民間來的小孩,在宮裏受了不少冷眼不說,更是被剝奪了自由自在的權利,唯有呆坐在乾東九所,望著一方天空,給所裏的太監宮女們講那時在民間的逸聞,然後悄悄抹眼淚。

奪門之變那夜,張九荻也是在這裏,聽到了先皇溘然長逝的消息,那本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夏夜,皇城西邊的輕微異響,引發了帝國的飄搖,看似遙遠的、空洞的動=蕩,卻讓宿昱見證了一次具象而熱烈的悲慟,它不必有太大的波瀾,卻讓人如墜冰窖,張九荻就是在那個時候,伏在他的肩頭,低聲道:“哥,我一定會離開這裏。”

這個離開可以有千萬種方式,話音剛落的彼時,宿淵清晰地看見西北偏北的天空,一顆星星黯然墜落。

張九荻從此再也沒哭過,至少在他面前。

所以當宿昱見到他時,有片刻的驚訝。

張九荻雙眼發紅,明顯是哭過,胸=口正汩汩湧出鮮血。他不是因為傷口疼。

“二哥,我不要待在這個鬼地方。”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的傷還未痊愈。”宿昱略帶嚴厲的說著,示意章太醫繼續診治。

“皇叔退了位,你更無須擔心我會威脅到你的社稷。我這個傷好不了了,一直困在這裏也於事無補。”

“不許胡言!朕的太醫院豈是養閑人的地方。”

“放棄吧,二哥。”張九荻說著,總算平靜了些許,又道“我想回南邊看看,趁還有些時日。”

“你……”宿昱心疼地望了望他,又道“先皇後仙逝那麽久了,早就重入輪回,何必固執。”

“如此說來,你又何必固執於皇位?”

此等大逆不道的話一出,寢殿裏的人跪倒一片,裝如篩糠。

二皇子卻笑笑不說話,只哼出一聲“哦?”

“你手刃五哥,又血洗投奔於我的樓莎將士,師出有名,實乃高招。”

“那日的形勢,朕沒有選擇。”

“沒有選擇本身,就是一種選擇。”張九荻說著,慘敗的臉上浮現苦澀笑意,“二哥,你為何總是要固執己見,趕盡殺絕呢?”

“朕趕緊殺絕?若如此,你便沒有命坐在這裏。”

“我現在死於不死並無區別。”

“好。很好。”新帝嘴角噙起慣見的笑容,道:“說吧,你想要什麽?”

殿內眾人皆一楞,畢竟這九皇子哪裏是在談判,分明一心求死。

見張九荻不說話,宿昱理了理衣襟,肅立於床榻旁,朗聲道:“你向來無欲無求,今日又是以死相逼,又是數不相幹的罪過,分明是想要讓我有愧疚之心,然後有求於我。這和先皇當初的手法何其類似。不過你不必愧疚,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放了她。”

“休想。”宿昱說著,又揉了揉眉心,屏退眾人。“三天前,你為了她奮不顧身的樣子,我便曉得你已情根深種。可是她呢,她的心裏可有你半點位置?當著眾人的面,眼睛裏竟然只有那個瘋瘋癲癲的南宮什麽來著……”

“南宮鴻……”

“你竟然還知道他。”宿昱一副急火攻心的樣子,又道:“你已被辜負太久,為兄不會讓你再受傷。”

“所以你就把她困在宮中。為何不直接殺了她?”張九荻反問道,“你不想讓我出宮,便拿她當籌碼。”

“我何曾說過你不能出宮了,你大可自由自在地周游。”

“但是我一定得回來。對嗎?”

二人的對峙仿佛是照鏡子,彼此的心事都昭然若揭。

宿昱也陷入了沈默。

“二哥,讓她走吧。我不會出宮了。你想把我關起來也好,流放邊疆也罷……只是不要讓她不快樂。”

宿昱攢緊的拳頭微微顫抖,他聽不分明自己心理的聲音,是快樂還是悲傷?只有一樣是確定無疑的:愛也好,恨也罷,至少他的是獨一無二。

須臾,他整理心情道:“好。朕答應你。你以後仍舊住在這裏,九所就改成鈡華宮吧。至於你的傷,要不要告訴她?”他語帶譏諷。

“南宮鴻死了,她多半會怪罪於我們。這傷,說與不說都無妨。畢竟……她不愛我。”

那倏忽黯淡的情形,和多年前的夏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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