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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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星墜落,混沌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慢慢進入尾聲了。

不知道讀者朋友們(如果有的話)會不會想看現代文呢?或者玄幻?歡迎留言。

☆、層林盡染

千姜被困在這個院子裏已經四天了。

地方雖小,但種著一排排紅色高大的樹木,這是她在家鄉從來沒見過的植物,於是每每出來休憩時,千姜總會在樹下靜坐許久,在一片赤色中,窺見方寸天光。

地上跪拜好久的人突然開了口。

“這些年,昭京城冷得比往年早些,三角槭還沒到七月就已經紅了,姑娘若是喜歡,可以在路上慢慢看,當年代宗在的時候,專門從南邊運了一批過來,宮裏宮外都種了一大片。想來是懷念誠昭皇後的。”

“原來如此。”千姜斂眸,這才打量起跪拜在地上的人,“你竟然會說話?”這幾日侍奉的幾個下人,無一不是啞的。

“老奴嘴笨,都是主子們教小的說,小的才敢說。”

“誰是你的主子?”

“姑娘不必知道。”

那老太監說著,施施然站起身,意欲領著她往外走。

“慢著。告訴我,南宮鴻呢?我朋友他還好嗎?那天,到底是哪一邊勝了?”千姜滔滔不絕地追著老太監,沒想到這人走路雖然是小碎步,但是腳程頗快,千姜堪堪到了院門口才把人追上。

“姑娘說的可是那不人不鬼的物什?”

“他怎麽樣了?”

“死了。”老太監平淡地說著,若無其事地朝千姜行個禮,打了個手勢,示意千姜繼續向前。

什麽???

千姜仿佛挨了一悶棍,隨即陷入長久的悲痛中。

“姑娘,再不走時間來不及了。”

“是不是張九荻?”畢竟在她昏死之前,看到了二人的對峙。

“奴才什麽都不知道。”

得,又是一個什麽都不願意說的。

她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走,腳尖仿佛踏在雲上,這幾日吃住都不太舒心,在那個陰暗潮濕、人跡罕至的破地,幾乎耗盡了所有氣力。

長長的宮道仿佛走不到頭,那老太監還一路走一路受人的禮,走得更是慢了些。

偶爾還有幾個小宮女,悄悄打量千姜,又看看她來的地方,眼神中滿是疑惑。

千姜本想再抓個人問問現下情形,但是在墻腳下每十步開外便肅立著一個侍衛,讓人不敢造次。

這樣的神聖感與路邊幾個呼天搶地的華貴女子形成鮮明對比。

“公公,這些人是怎麽回事?”

“陛下說了,太上皇的這些妃子們,於他修道無益,便要遣去訥廬峰上的尼姑庵修行,權當給太上皇祖宗積德。”

“我們現在這地方,是後宮?”

“不是。”那公公笑道,“這裏是禁閉宮,太上皇剛從韃靼被救回來的那幾年,也在這裏住過,還有九皇子被褫奪了太子封號之後,也在這裏住了段時間,後面才在昭京城修建了別院。”

“他以前也在這裏。”

“是。”

千姜恍惚回憶起張九荻給自己說的話,原來他口中暗無天日的日子,並非是比喻,而是無比真實的。高聳的宮墻、各懷鬼胎的宮人、心存戒備的宗親……

“公公適才說的,趕不上時辰是何意。”

“待會兒有人接您。”

“接我?”

“接您出宮。”

“我……我可以出去了?我不用被困在這裏了?可是南宮鴻呢,他在哪裏。”

話音未落,二人便走過了福熙殿,來到了皇城最後一重門。

“宋姑娘,奴才就送你到這裏了。旁的,就靠你自己了。”太監說完,利落幹脆地離開了。

厚重的宮門緩緩開啟,千姜安安分分地走著,擡頭是碧空萬裏,有幾只疏飛的鳥兒。目光隨之而去,遠處是一片三角槭林。

果然,如那位太監所言,層次分明的紅爬上枝頭,有的爛漫如血,有的濃烈如棕。宮外的這幾株雖然沒有宮裏的那麽繁茂,但樹冠微敞,姿態優雅。

一陣風過,赤浪翻湧,有人獵馬靜候。

是張九荻。

他不似往常。

明明只有些許涼幽,他卻穿上了軟緞鶴氅。

長發低垂,星眸深沈,他沒有下馬。

“你來幹什麽?”

“本王路過這裏,來賞秋色。”

真是個蹩腳的理由。

“你為什麽要殺了南宮鴻?”

“你如此篤定是我殺的?”

“那日,我暈倒以後,模模糊糊瞧見了你們打鬥。”

“嗯。所以,你要找我尋仇?”

“仇恨只會生出更多的仇恨。我累了。再說,我根本不想見到你。”

張九荻置若罔聞,他慢悠悠地下馬,靠近千姜幾步。

她聞到一陣濃郁的藥草味。

“恭喜宋姑娘,心願得了,再也不用見這昭京城讓你討厭的人和事了。”

“借您吉言,山高水長,江湖不見。”千姜笑瞇瞇地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九荻還是忍不住轉身,去看千姜的背影,她要穿過那片赤色的深海,再也不回來了。但是她沒有一句話留給他,沒有一句。

他終於有些疲憊地扶住了身旁一棵低矮柔弱的樹,僅存的幾片紅葉,糾纏枝頭,遲遲不肯飄落。

“千姜。你是不是,還對我有些許憐憫。至少,你沒想過用我的命來換南宮鴻的?”

倒數第四片紅葉悄然落下。

千姜駐足,冷聲道:“沒有。我對你沒有憐憫。不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我不找你報仇,是因為殺阿追的兇手已經伏誅,南宮的心願已經達成。若我再與你有瓜葛,便是仇恨滋生的仇恨,我不想,更不敢,畢竟我宋府上上下下近千人,還想茍活於世。”

這樣的話,好像很久以前,他也對千姜說過,天道輪回,她也曾這樣心痛過嗎?張九荻感覺有些難受,自嘲似地說著:“從始至終,你都沒有相信過我,我殺沒有殺南宮鴻,我對你是什麽心意,全都在你一念之間。”

“心意二字,你不必再提。”

又有紅葉倏忽落下。

“好。好。”張九荻咳了幾聲,又道“適才我忘了說,我還有樣東西沒有給你。”

“郁初沒什麽想要的,謝謝殿下美意。”

“不想要南宮鴻的屍骨嗎?”

???這句話仿佛召喚符,原本走出幾步遠的千姜,急忙跑回到張九荻身邊,接過他手中的小盒子,一個漆紅色的木盒。

她終於走近了,張九荻這才得以仔細瞧她的樣子,面色紅潤,想來身體果然養好了。

一片紅葉落在她的發髻,他悄悄地替她摘下,按捺住幾乎要把她攬入懷的沖動。

“千姜,你要回南邊去了嗎?”

“殿下不必憂心我。”

“我一直想去南方。好像我們以前一起去過,但是我不記得了。我很想記得的。父親就是在南邊認識的母親的,那時候父親也厭倦了宮裏的生活,想要去閑雲野鶴,結果遇見了從烏月逃來的母親。我們一家三口在南邊生活了三年。可是小時候的記憶又能持續多久呢?發生過的會忘記,但是感覺不會忘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想去,自然能去的。郁初告退。”

他洋洋灑灑說了這麽多,千姜委實不曉得他要表達什麽意思,也懶得去深究。好在這一次,她轉身過後,沒有再聽到張九荻的呼喚。

其實,她想聽也不能了。

張九荻緩緩倒在地上,看見枝頭最後的一片紅葉倉皇落下,堪堪覆上他的臉頰。

☆、夜訪聚英

元和二年冬。南境日尋城,聚英客棧。

亓筠伏在案前,結了今日最後一筆賬,便遠遠瞧見斜也已經靠著門,打了第九十八個哈欠。

“我的傻弟弟啊,快別等了,千姜也不知道啥時候回來呢。”

“千姜上個月就是二十三回的,她答應了我們,會帶烏月國的玉器回來的。”

“誒誒,你的意思,我這客棧平常給你的工錢少了?真是讓我傷心啊,又是幫你開藥鋪,又是幫你開客棧,結果最後還不及一個雲游四方的姐姐。”

“姐,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千姜孤身在外,難免擔心出什麽差池。”

不過現在新皇宿昱即位,南邊戰事又平定了,四方來朝,政治清明,加上千姜宋家二小姐的身份,肯定不會出問題,雖然如此,亓筠知道二人關系好,便收拾了東西,同斜也一道等千姜。

兩兄妹溫了壺酒,邊吃邊等。

一杯酒尚未下肚,門外便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我來開。”斜也迫不及待。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位白衣男子,來者雖極力掩飾,卻仍舊透出慌張。“小二啊,給我開個上好的廂房。”

“好的客官,您裏面請。”亓筠熟絡地迎上來,給他引路。

斜也難掩失望,但還是去了廚房,端些好菜送去。聚英客棧服務是日尋城最周到的,所以雖然開張的時間不長,但還是吸引了不少往來的住客。

可惜來者卻不買賬,不僅謝都沒有一句,還暴力地將斜也推出房門,道:“不準讓任何人進來。”

真是奇怪。

斜也也懶得理,客棧開門這半年多,什麽樣的妖魔鬼怪沒見過。他於是又回到門口,將方才的酒飲完。

熟料,遠處又傳來馬蹄聲。

來者推門而入,“小兄弟,適才可是有一個白衣少年進來了?”

“你們是何人?”

“這你不必知道。”

亓筠循聲迎過來,“客官客官,有話好好說。”

“你是老板娘吧。人交出來,你們繼續做生意。”

“什麽交不交的,我們客棧沒那個本事管客人的去留。你們若是官府辦案,我們自然配合,但是若要隨意抓人,那就恕不遠送。”

“意思是,果然有這個人。”為首的清俊少年冷哼一聲,示意身旁壯漢,只見那人一聚氣,一跺腳,造出好大的動靜來。

“這位英雄,您若是要找人,我們可以替您轉達,何須鬧出這麽大響動,其他的客官還在休息。”

來者仍舊不為所動,一個箭步便登上了二樓廂房。

亓筠雖然好久沒有練功了,但是看家的本事還是有的,她從抽屜裏拿出銀鞭,將壯漢的腳踝勾住,使勁往外一拉,那人瞬間往下掉了半寸,但迅速地環抱住二樓的立柱,腳尖發力往回收,二人本就身材懸殊,加上那清俊少年也加入戰鬥,形勢瞬間一邊倒。

不多時,廂房裏的客人們也都察覺不對勁,紛紛腳底抹油地溜了。偏偏剛剛入住的那間,毫無響動,人是一定在的,畢竟那間房並沒有窗戶。

“小娘子,你趕緊松了手,我們只是帶個人走,你何必苦苦糾纏。”

亓筠也不能說沒有私心,當初她從宋府出來,便立志要做出一番事業,眼看自己這個客棧的生意越來越紅火,若是出了點問題,便很容易關門大吉了。今日就算是失敗了,維護客人的名聲傳出去,也能給客棧攬來不少生意。橫豎她會仔細著不破壞店裏的東西。

這邊廂,亓筠默默打著小九九,那邊廂的斜也總算看不下去了,撿起桌上的茶壺、酒壺便朝二人扔去。

“你們,簡直欺人太甚。”

亓筠:“……”

清俊少年也不是仍人欺辱的,幹脆掏出武器,要與斜也戰鬥一番。

亓筠打眼一瞧,這人使的是鐵棍夾棒,雖然柔韌極佳,但是殺傷力很小,想來這二人是要抓活人。

雖然不是什麽頂尖武器,但是二人合力也讓亓筠一時難以招架,已然敗下陣來,二樓的壯漢已經沖進房間將那住客抓了去。

亓筠正想認命。有人忽然破“梁”而入。

看著散落在地的瓦片,她沒有心思看是誰,只是一個勁地心疼自己的客棧裝潢。

“光天化日,怎麽敢強搶劫掠!”

眾人看著外面的月色:“……”

唯獨斜也驚叫出聲,“南宮鴻!”

“小斜也,別來無恙啊!”

南宮鴻三下五除二便將人制服了,輕巧地將人一捆一扔。

三個人就整整齊齊地被放在了亓筠和斜也跟前。

“你捆我做什麽?”

“常弈,你還有臉問。若不是你,我們至於這麽狼狽麽。”

“五師兄、六師兄,我都逃到南境來了,你們何苦還對我窮追不舍。”

“還不是怪你跑得太快了。”

常弈心道,不就是多拿了師門幾塊幹姜嗎,真是小氣。雖然心中憤懣,但還是只有點頭認錯,看來這一次的出逃計劃又要宣告失敗了,都怪他當初非要來這個上嵐道學藝,果然只有半生都被困在訥廬峰的結局。

“我問你,你給二殿下吃什麽了?”

“什麽意思,我不知道。”

“常弈,你還嘴硬,師門就只剩下我們三個徒弟了。”

“什麽?”

“二皇子已經病入膏肓,有人說是吃了上嵐道的東西才如此的。今上震怒,屠了我們滿門。只有我們兩個人逃了出來,若你肯講實話,說不定能戴罪立功,就當是給上嵐道一線生機。”

“等等……”南宮鴻忽道,“張九荻這事,千姜知不知道?”

“她還沒回來呢,應該不知道。”斜也解釋道。

“可別讓這個小祖宗知道了。”南宮鴻說著,打了個哈欠,“這幾個人你們看著辦。等千姜回來了再叫我。”

須臾。

一身風霜的千姜便站在了門外,她的額間還有些許未化的雪,臉頰凍得通紅,黑葡萄似的雙眼中滿是疑惑,她看著遍地狼藉,問道:“你們這是在幹嘛?”

她又靠近了些,這才認出其中還有一位老熟人,“常弈?你們把他捆起來做什麽?”

“千姜,你總算回來了,我們等你等得好辛苦,都只有在這裏打發時間打架玩。”

千姜:“……你們騙人也要想一個高明點的理由吧。”

“沒什麽的,千姜,這是我兩個師兄,他們來捉我回上嵐道,因為我……偷了師門的東西。”

常弈說完,很是自得地瞧了亓筠一眼,那眼神再直白不過,今天摔碎的這些東西,必須一筆勾銷。

☆、終見春歸

千姜從烏月星夜趕回,本就有些憊懶,也沒有想太多,只是招呼左右趕緊幫忙把繩子解了,沒問太多,便早早入房休息。

亓筠和斜也也不奇怪,畢竟這半年來,千姜都是這樣,每次回來都先倒頭大睡半天,然後再起床給他們講周游時遇上的奇聞軼事,順便編纂她的藥草集錦。

翌日,亓筠早早便請了些工匠修繕客棧,生意仍是不斷,往來客人不絕,在一片嘈雜熱鬧的景象中,斜也一眼便看見了在角落裏坐著,正低頭寫東西的千姜,晨光在她的發髻鍍上溫柔的朦朧。

他走到她身前,正要開口,千姜卻先問道:“斜也,你昨天看見我拿盒子了嗎?”

斜也一下便知,她說的是那個她時常帶在身邊的一個漆盒。

“未曾,可是丟了?”

“真是奇怪得緊 ,明明放在手邊的。”

二人找了一圈沒見著,斜也悄悄往旁邊桌子瞄。

可惜,他的舉動卻被人發現了,那客人有些不耐煩道:“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

“失敬失敬,我們在找東西。”

“難道我們還會偷你們的東西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客人卻得理不饒人,見斜也文質彬彬又孱弱的樣子,講話越發沒理起來,“唐四爺我行走江湖多年,什麽稀罕寶貝沒有?即便是病得要死的人,我都有辦法拿出寶貝來讓他起死回生。”

圍觀的人高聲笑道,“那不如去京城救二皇子!”

“是啊,去昭京!”

這麽打趣著,那人也就沒了脾氣,不再發無名火。

千姜卻一頭霧水,問道:“什麽意思?二皇子為什麽需要人救?”

“他們只不過是在玩笑,你何須介懷。”

“也是,張九荻那人生龍活虎的,能有什麽問題。”她斂眸,繼續翻找木盒。

“可是在找這個?”擡頭一看,原來是亓筠,“昨夜你把烏月的那些玉器給我們的時候,這個也混在了裏面。我就先幫你收著了。”

千姜趕緊接過,小心收好,這才又繼續畫她的那藥材圖。

待周遭平靜下來,斜也才悄悄湊上前去問道:“我一直很好奇,這個盒子裏到底裝的什麽寶貝,你如此愛不釋手?畢竟你現在也是宋家二小姐,什麽好的東西沒見過,怎麽會對它如此珍惜?”

千姜停滯片刻,沈聲道:“這是……說出來怕你害怕。”

“能有什麽問題,不就是一個小盒子,難道裏面還裝的有怪物?”

“當然沒有……這是南宮鴻的屍骨。”千姜猶豫片刻,還是說了,果然見斜也神情覆雜,“宮=變發生那段時間,你還在養傷,所以還不知道他的事,後面你陪我來南境,我怕你傷心,也沒告訴你……”

“可是……”

“我知道,你是想說為什麽我還不讓他入土為安……其實,我一直在找他的家鄉,也命人在昭京尋阿追的匕首,雖然阿追屍骨無存,留個念想,也算讓二人葬在一起了。”

斜也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拿過那個小盒子在手裏把玩,道:“這根本不是什麽遺骸,南宮還好好活著呢,就在咱們客棧住著呢!”

???“你說什麽?”

不多時,南宮鴻便在晨間的一個巨大擁抱中醒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雖然南宮鴻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麽脫逃的,畢竟當時中了何權的劇毒,但是他還記得是張九荻的人把自己送出了昭京,還萬般叮囑,自己一定要隱姓埋名,不能走漏風聲。

“如此說來,害你的不是張九荻?”

“他害我做什麽,你的這個小情郎,做事還算厚道。”

“千姜,那這個盒子裏裝的是什麽?”斜也問道。

“我不知道。”千姜一時思緒紛飛。

“小千姜啊,就這麽小半年,你都一直篤定裏面是我?還一點都不懷疑,真不曉得張九荻在你眼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呢?自私的、古怪的、冷漠的,好像總是一些不太好的樣子,但是在這半年裏,她時常想起來昭京城的那些日子。雖然她總是在邊緣,但是每當自己有危險,第一個沖出來的,也好像……都是他。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南宮鴻的生死,只是她不想退讓,不想證明自己的堅持是錯的,更不想讓自己有一絲一毫的愧疚。

她不敢打開盒子,她知道裏面可能有她不想面對的東西。

“小千姜,你不敢開,我來幫你。”

還是南宮鴻幹脆利落,一下便把盒子暴力地拆開,“喲,真是個漂亮的小刀。還有一封信。”他將信遞給千姜,勸解道:“你還是自己讀吧,有時候誤會解開了就好,不要像你哥哥我啊……”

“南宮,把信燒了。”她不想再和昭京城有一絲一毫的瓜葛。

???

斜也趕緊去南宮鴻手上強信,可他一介文弱書生哪裏敵得過這個武林高手,眼見那信還在他手上巋然不動。斜也一下有些焦急,只好高聲道:“千姜,張九荻他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說什麽?他怎麽了,當初他不是好好的嗎?”

“我也不知道,不信你問上嵐道的人。”

“上嵐道?他莫不是又得了什麽怪病……”千姜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奪過南宮鴻手上的信便讀了起來,筆法遒勁有力,卻只有簡單幾個字:願世間的愛與勇氣與你常在。落款是張九荻。

千姜不禁想起夜闖倉使府的那夜,她好像說過類似的話,難道?他記起來了?

她萬般焦急地扶住斜也的肩膀,問道:“常弈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麽,快把他叫過來。”

不多時,常弈便進了房間,他好歹也是上嵐道十年不遇的“奇”徒,眼力價還是有的,一看千姜焦急的模樣,他便曉得,是自己當初出的餿主意遭報應了……

“宋姑娘,你是不是想問二殿下為何會突發惡疾。”

“你果然知情。”

不僅知情,還深陷其中,這話他當然不敢說,只是繼續道:“我倒想問問宋姑娘,為何要置他於死地。”

“這是何意?”

“當初殿下來上嵐道求藥未果,剛好碰到了我這個逆徒有奇藥可解,我本不願出手,但殿下言辭懇切,又不惜代價,還有重金酬謝,我才勉強答應了。”

“求藥,是為了救我?”

“那還能有誰?若是別的人,又怎麽能傷得了他?你體內的奇毒是方外谷的手筆,本就毒性極高,我只有用殘秋楹才勉力可解,可這藥必須要有毒和人血做藥引,為了達到最大功效,殿下他……”

“不可能,他怎麽會甘願……”千姜搖頭如浪鼓,他這麽自私的人,怎麽會為了我?……

“這有什麽奇怪,你當初在沐雪源,不也用你的心頭血做了藥引就他?”南宮鴻插嘴道,作為一個局外人,他倒是看得分明。

“殿下當時救了你,還剩下的藥也拿走了,說是以備不測,我當時萬般勸解他要等一年後才能再用,沒想到他竟然又……想來又是為了救你,才會落得如此……”

千姜這才想起來那日她在寧休崖,一把打翻的那碗藥,難道那也是……她的心中湧起一陣覆雜的情感,嘴唇顫抖地問道:“還有沒有救?”

“其實要救二殿下很簡單的,就是不知道為何他也一直不來找我求解。”

“這還用猜,一定是因為千姜咯。”南宮鴻饒有興致地猜測道。

“難道真是因為我?”

常弈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你和殿下是不是鬧了什麽別扭,所以你不願意出面替他解毒?”

“我根本不知曉此事……你現在只需告訴我,我要做些什麽。”

“啟程去昭京。”

“好。”

******

當皇帝知曉能救宿淵的人來了時,喜悅得無以覆加,命人帶路直奔鈡華宮,可堪堪走了一半,便因朝廷要務又不得回了勤政殿。

於是,千姜和常弈二人只好在十雙眼睛的註視下,誠惶誠恐地行動。

好在常弈機敏道:“你們再這麽盯著我,小心我手抖出了差池,全殿的人都要陪葬。”

膽小的便主動後退了幾步,給二人留出空間來,這才給了千姜上前再看一眼張九荻的機會。

他的臉那樣慘白,薄唇微抿,額頭有綿密的汗,這樣的他,比當初患上縮骨癥的張九荻還要嚴重。

千姜低聲喚道:“張九荻。”

沒有反應。

常弈皺了皺眉,道:“看這癥狀,殿下應該在你走之前就病了。他竟一句都沒有告訴你。”他說著,收起了往常玩笑的嘴臉,滿是嚴肅與擔憂,“也不知這次采的血是否夠用,若仍不能奏效的話,恐怕還需要宋姑娘……”

“我沒問題。”

常弈點了點頭,再仔細看了看張九荻的脈象。

四下俱靜,千姜清晰地聽見自己如擂的心跳。她本以為自己是討厭張九荻的,但是她為何如此擔心,恨不得就死的是自己,可能因為是愧疚,或者是別的什麽?它竟然還在那裏嗎?

“你們趕緊照著這個方子把藥撿了。”常弈的話拉回了她的思緒,“宋姑娘,若是你仍舊不放心,便在這裏等著,我先去看著他們拿藥。”

千姜點點頭,心中擂鼓更甚,她看著張九荻緊皺的眉頭,只能默默用手帕替他撫平。

靠近的時候,她才發現他的枕邊放著幾片紅葉。

“敢問公公,這些紅葉是?”

“回宋小姐的話,這是殿下清醒時,讓我們放在枕邊的,冬日原沒有三角槭葉,但是主子喜歡,奴才們只有想盡了辦法保存一些紅的,讓它們不至於枯死。”

“這片右邊殘缺了一角的也是?”

“回宋小姐的話,正是。這是殿下最喜歡的一片,奴才們每日都會用藥養著的,您看,已經小半年了,還是紅艷如初。”

半年了,果然,這是她當時撿起來壓在燈盞下的三角槭葉,他竟然留了下來……

千姜尚在沈思中,便聽到張九荻忽然陷入了抽泣中,口中還在念念有詞。

“殿下這半年,總是如此,常常在‘夢’裏念叨,小的們也聽不懂。總是在說黔江什麽的,想來殿下是想去南邊。”

千姜湊得近,聽得分明,那不是黔江,他念的是自己的名字。

一邊低聲哭泣,一邊念著的是千姜。

“張九荻,我在這裏,你醒過來看我,看我一眼。”千姜忽然覺得內心一窒,幾乎嗚咽道。

“誒誒,宋姑娘,你別著急啊,這不是藥來了麽,只要你肯出面,這殘秋楹就還有用。殿下定能恢覆如初的。”

服侍的宮女將張九荻扶起來,他停止了哭泣,臉頰的淚痕猶在。

常弈拿著一根奇怪的管子,將藥往張九荻嘴裏遞,“殿下昏迷太久了,只有用它才能咽的下去。”

果然,千姜看他的喉結一動,丹藥下肚。

半個時辰過去,張九荻總算緩緩睜開了眼。

眾人大喜,已有奴才高聲道:“老奴這就去稟報聖上。”

常弈也是個識相的,知道二人有悄悄話要說,便吩咐周遭去繼續煎藥。

榻前只剩下千姜。

起初他的眼神是空洞無光的,待看清了眼前人,他先是驚喜,後又皺了皺眉,輕咳一聲,沙啞道:“千姜?……我死了麽。”

“沒有,你命大。常弈把你救了。”

“你來看我了。”

“對,我來看你。”

“我很歡喜。”

“嗯。為什麽不把事情告訴我。”

“什麽事?”

“你為了救我連命都不要了,至少要讓我知道吧。”

“你不會信我的。”張九荻輕輕咳嗽幾聲,又勉強撐著身體坐起來。

“你為什麽都不爭取一下。”

“千姜,我不想再勉強你做你不願意的事。你是自由的。”

“就算你想起來以前的事,也不願意告訴我嗎?”

“你知道了。”他長嘆一口氣,道:“張九荻也好,宿淵也罷,戰戰兢兢站在你面前的,始終是我。記憶會騙人,但是感覺並不會。可惜當我意識到的時候,你已經要走了。我想要挽留你,但是這陣沖動讓我惡心,挽留你在這裏做什麽呢?這裏明明是一個巨大的牢籠。我也沒想過讓常弈來救我……可是,你還是來了。”他因為激動,聲音有些喘。

“張九荻,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錯的是我。”張九荻啞聲道,“昭京城的紛爭,我本不應該將你卷入其中。”

“你我皆是局中人,何談卷與不卷。”

張九荻伸手,想去撫她的額間發,忽又察覺道:“你的頭發怎麽長了這許多。”

“你已經昏迷了半年了。”

“你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南邊好看嗎?”

“挺好的,我幾天去了烏月。”

張九荻明顯楞了一下,“哦,是母親的家鄉。”

“我知道。烏月的玉器真是好。等你養好了,我們便一道去吧。”

“一道……”他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笑意,“好。”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

☆、我們仍在故事的中途

千姜和張九荻的故事終於在此畫上句號,我想要講的故事,以及一些執念的梗基本完全呈現出來了。故事的靈感來源是2016年讀過的一本逸聞。我都不曉得為什麽那個小人兒形象,會在我腦海中活躍那麽久,明明只是個極為簡單俗套的故事,當然更多的是感激,若沒有它,可能就沒有這部拙作。

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小說,能夠寫到這個程度以及沒有太監,我已經非常滿意了。當然創作的過程中也有許多遺憾,比如因為沒有經驗,很多人物形象的小傳都沒有寫全,而且大綱也極為簡單,因此前半部分寫起來,總感覺自己和角色不太熟,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有這些行為,好在這樣的狀態沒有持續多久,到後期他們都“願意”告訴我內心的想法,寫的時候只會覺得自己是在轉述,編的感覺也沒有那麽強烈了。

寫小說真是件孤獨的事情,特別是對於我們這些新人來說,不僅是單槍匹馬,而且會到處碰壁,再加上拙作的寫作過程中,讀者互動交流比較少,有的時候我都在質問自己,到底為什麽還要寫?特別是熬到深夜,第二天還要上班的時候。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國慶期間我與朋友去桂林旅游,我向她抱怨,她卻斬釘截鐵地告訴我,我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雖然時至今日我也不曉得這個意義到底是什麽,但是我總覺得那一刻我得到了慰藉,所以後面雖然點擊與評論都很少,但是我仍舊自得其樂。

寫到三分之二部分的時候,我迎來了事業上的一次重大調整,其中波折讓我不得不擱筆,從基本上日更轉向了半月更。我是一個不適應變化的人,那段時間吃了很多也胡思亂想了許多,導致體重也增加了不少,哭哭,再加上每日根本忙到沒時間,我每天都很焦慮,因為寫作的慣性是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我很怕失去它。好在再次提筆時,我驚喜地發現它們還在那裏,故事裏的人仍然在那個世界閃閃發光。

冬天的時候,去看了一場展覽,我在霍貝瑪的《水磨坊特雷弗景觀》前駐足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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