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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剛才一直都在?”千姜知道這話被聽去了,有些又氣又惱。

“是啊,我早就想動手了,多虧了張公子攔住了我,這才算是重要的朋友該有的智慧嘛。”斜也想要開個玩笑,調解下現下略微沈重的氛圍。

“好心辦壞事,說不定有的人又要惱我管得太多。”張九荻卻直接讓氣氛更冷。

“誰說他是我重要的朋友了,斜也你怎麽話只聽一半。”千姜冷笑道,“我不是說了,我重要的朋友是江永年!我要拿珍貴的去塵救他!這個人是張九荻,姓都不一樣,怎麽會是一個人?”

“我失憶前叫江永年?”張九荻竟然直接猜出了答案,千姜慌忙答道,“誰……誰說你叫江永年了,你們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你能不能不要那麽自戀啊。”

“可是千姜姑娘,據我所知,你本來不就沒幾個朋友?”斜也直白地繼續拆臺。

“你又知我多少。”千姜瞪了斜也一眼,又故作高深地用低沈的語氣說道。

“走了,我乏了。”張九荻不再多言。

幾個幫忙找人的學生總算趕到了山頂,斜也高聲應和道,“人找到了,我們在這裏。”聲音在谷內不斷回響,一層層的回音拂過灌木叢,地上掉著張九荻剛才扔下的毒藥。

山谷顯得越發靜謐,日食結束了。

☆、送你一盞花燈

藥師谷一直以宜居著稱於世,本就是避世之所,再加上沐雪源的美談,向來都是文人墨客向往之處,奈何尋常人等難以進入,如今正是佳節,卻發生學生遇襲的事件,谷內眾人都有些許震驚。

本來學徒就只是貴人的家仆,即便出了什麽事情也沒什麽追責問責的流程,可奈何千姜是昭京宋氏的家仆,谷內的人多少要留幾分薄面,便特別安排了一位文弱小醫官徹查此事。千姜卻不想橫生枝節,只盤算著帶張九荻啟程昭京,雖然二人前些日子鬧了矛盾,但承諾了的事情,肯定不會食言。

於是站在千姜房間門口的小醫官有些無所適從,“這麽說,千姜姑娘當時是自己爬上山頂的?”

“不錯。”

“也是自己把自己捆在樹上的?”

“嗯吶。”

“……”

“有那麽多學生都看見你是被攙扶著下山的,還聽見了叫喊,你又作何解釋?”

“嗯,是他們誤會了。”

千姜看眼前這個年紀不大的小醫官的眉頭越皺越緊,心裏有些許愧疚。為了讓他們少花一點精力在這事兒上,千姜幹脆說“其實我算不上什麽宋府家仆,只不過救了一下人,實在是沒什麽功勞。”

這話卻更激得小醫官越發在意,他開始想要往房內走,邊走邊提起長長的醫管服裙擺,道“千姜姑娘,我們還是再交流交流細節吧,我覺得我們應該錯過了些什麽。”

“真不用了,能不能不管這事兒了。”

“不能。”小醫官斬釘截鐵道。

千姜無語望天,一邊撓頭一邊說,“你這人為何如此軸,我待會兒還要去山上上課,您能先讓我收拾下東西不?”

“你收拾你的,我就和你聊聊。”

哎呀,千姜著急地直跺腳。熟料,貫柔突然出現,施施然走到了千姜房門口,“何事如此著急啊?”她看似關切地問著千姜,又似笑非笑地盯著小醫官道。

“稟醫官,是千姜姑娘不願意和我們說當日遇襲的細節。”

“哦?”

“千姜姑娘非要打發學生走,學生也很無奈。”小醫官一股腦兒地倒苦水。

千姜此時當然不敢開口,畢竟身邊此刻無人相助,再加上自己肯定打不過她,便決定以靜制動,見招拆招。

“千姜姑娘,你不要怕嘛,好歹我藥師谷也是有人的,替你伸張正義又有何難,我替你做主便是。”貫柔笑瞇瞇地拉住千姜的手,撫了又撫。

在外人看來,二人似乎頗為親密,小醫官見這燙手的山芋終於有人接了去,便歡天喜地地退下了。

“你幹什麽,放開我。”

“千姜姑娘,我們聊聊吧。”這話沒有回旋的餘地。

“你忘了當日你是如何被打地屁滾尿流的?”千姜直言不諱,更順勢拉起貫柔的手進了裏屋,變被動為主動,這才是攻心的奧義。

“難以忘懷。”

“既如此,你還來做什麽?”

“和你談談條件。”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聽你的?”

“憑你此時還沒有向谷主報告我的事情。”貫柔進了房間,直接倒了一壺熱茶,輕輕地推向千姜。

“反正我都沒說,你就不能當做忘了這事兒?”

“不能,我要買你永遠閉嘴。”

“你拿什麽和我談?”

“你的去塵,是不是已經要雕謝了?”貫柔淩厲地看著千姜,千姜這才發現她的眼睛極黑,看起來深不見底。

“你跟蹤我。”

貫柔不答話,只是看著她笑。看著她這副故作高深的樣子,千姜頗為不忿,於是也雲淡風輕地端起茶杯,作勢要飲。

“你的朋友要死了。”

“你才要死了。”千姜杯子一個拿不穩,濺出了些許茶。原本深紅色暗紋的布緞上顯出了些許黑點。

貫柔輕笑出聲,又道:“千姜姑娘別著急啊。年輕人氣血太盛不好。”她從袖間抽出一只手帕,輕輕拭去桌上的水漬,慢條斯理地說,“去塵當世只餘一只,但在藥效上,卻並非無可替代。”

“你繼續。”

“沐雪源的傳說知道吧,沐雪源裏面的沐雪源便是你另外的選擇。”

“可是……”

“千姜姑娘,只要用心去找,沐雪源並非無跡可尋。”

千姜感到這人說話似乎有蠱惑人心的力量,她再次看了看千姜,又附在千姜耳邊說了幾句。

“言盡於此。”貫柔深深地看了千姜一眼,又悠閑地走了出去。

千姜陷入了沈思。其實貫柔說得沒錯,張九荻的病已經愈發嚴重了,去塵起初還有一些功效,但隨著使用次數增多,原來還雪白的花瓣已泛黃,露出枯萎之態。若非有斜也的精心呵護,去塵恐早已失效。正想著,突然有人破窗而入。

千姜騰地一下從凳子上跳起來,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用被衾遮住自己。

“千姜。”

來人叫了好幾聲,千姜這才發現聲音頗為耳熟,原來是阿追。為何他總是在自己窘迫的時候出現,千姜嘆了口氣,甩開包在懷裏的大紅色被衾,道:“你怎麽來了。還有這青天白日的,你怎麽還穿著夜行衣。”

“我看見貫柔出來了。”阿追只撿重要的回答。

“你都等他出來了才來,若是她下手,我豈非一命嗚呼。”

“她不敢。”

千姜對阿追抱拳道:“不愧是武林高手。既然那麽自信,你現在過來做什麽?”

“帶你去宴會。”

一品醫女揭曉,藥師谷原本沈浸在一片歡騰的氣氛中,往年在當日便會有盛宴慶賀,但前兩天,朝廷傳來消息,當今聖上病危,藥師谷谷主被召入京,宴會沒有取消,但是推遲了好些時日。千姜在阿追的護送下,一個人到了夜宴會場,學生們只能在舒龍山腰的露天吃喝玩樂,但是終於可以褪去平日裏統一制式的醫官服,穿喜愛的服飾了。

千姜一眼就瞧見了身著鵝黃色衣裳的小蝶,蹦蹦跳跳地穿梭於人群中在搜尋食物。小蝶自然是發現不了習慣於隱匿在人群中的千姜,心滿意足地裝了一大袋子食物後,往山上去了。

“怎麽?想跟去。”阿追走近千姜,發現她的眼神片刻都離不開小蝶。

是啊。千姜在心裏嘆了口氣,自從上次鬧了別扭,張九荻就一直和斜也還有小蝶玩,好久都沒見著兩個人了,後天就是十五了……可千姜還是嘴硬,張口答道:“我才不想跟去呢,在這裏吃吃喝喝挺好的。”她順手拿起近處的什錦山藥粒,扔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觀察起身邊人,都是成群結隊的學徒,她的心裏一陣落寞。

“走,不吃了。”阿追是個幹脆人,拉起千姜就離開了吃飯的地方,千姜不得已扔掉了手上豌豆,埋怨道,“還能有什麽地方比這裏好玩嗎?”

果然還是有的。

阿追帶著她從宴會的西北邊取小道,到了一處叢林掩映的所在。在滿是青苔的大石旁搭著一個小架子,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藥材形狀的還有小兔子樣子的,地上還拜訪了許多小花燈,一顆顆亮瑩瑩的,好似灑落的星辰。最好看的還是粉色的辛夷花燈,伴隨著林中傳來的簫笛之聲,並不存在的花香也綿密悠長起來。

千姜被眼前的美景迷了眼睛,感嘆之餘才發現人群中不乏面熟的學生。“怎麽我不知道還有這種好地方!”她一邊追問阿追,一邊跑向了燈架處。

原來,這些小商家是藥師谷默許來參加此時宴會的,只是因為怕搶了風頭,便在隱秘處擺放。加上最近聖上龍體抱恙,這些人也不敢太過活躍,便尋思在此處擺個小攤,把囤積在手上的花燈都給賣了。

“姑娘,你眼光真好,這是我們這最好的一只燈了,一兩銀子。”

“啊,這麽貴。”千姜聽到價格立馬放下了手上的辛夷花燈。

“不合理。”阿追站在千姜身邊,本來是想要討價還價,奈何他說話總是言簡意賅,再加上冷冷的語氣與黑色的面具,把老板嚇得不輕。

“怎麽不合理了,這可是我們要拿到昭京去賣的上等好貨。你可別瞎說啊。”老板雖然害怕,還是壯著膽子反駁了回去。

阿追按住老板收回花燈的手,還沒說話,老板便尖叫了起來,“你松手。”

隨著他的叫喊,架子後面突然跳出來一個人,一掌將阿追推出!

阿追本就是習武之人,不會輕易甘拜下風,饒是占了理,但能動手就不動口,出招極快的二人你來我往,不一會兒便已經過了好幾招。

千姜和老板一道在旁邊勸和,但是這兩人打架越看越有意思,舞刀的柔中帶鋼,徒手接刃的阿追淩厲果敢,二人招式相克相生,綿綿不絕。更別說這舞刀之人一襲紅衣,頻頻翻轉腰身,紅袖間或舞過燭火映照之地,籠住一方暗黃的燭光,好像暗夜盛開的海棠。

等等,這一襲紅衣怎得如此面熟。

“南宮鴻!”千姜大叫一聲。周邊看熱鬧的學生也開始竊竊私語,怎麽這大名鼎鼎的江湖中出現在藥師谷這個地方,眾人皆是不解。

激戰正酣的二人聽到這個名字皆是一楞,但南宮鴻的反應還是要比阿追快,趁阿追分神的片刻,他的匕首已經抵近了他的喉嚨。“你輸了。”南宮鴻得意洋洋道。

“好了好了,你們別打了,不就一兩銀子麽,我送你們還不成嗎?”老板一邊說一邊攤手嘆道。

“不行,老板,你可別忘了,我辛辛苦苦護送你們從脫脫到這裏,這裏的每一分貨都是我保下來的,這個人行跡如此乖張,憑什麽要送他燈籠。”他一邊說一邊笑道,“小千姜的燈籠,我來送,我給你十兩,你給千姜拿十個,快去吧。”

☆、真真假假真真

老商人還是舍不得,悄悄在一邊對千姜說,“姑娘,你真的要這麽多花燈?別浪費了我的好材料,我們可是背了一路,穿越了邊界的層層戰火才過來的。”

“戰在韃靼,並非東邊。”阿追走到千姜身邊,一下又揭穿了老板謊言。

老板咕噥了幾句,又白了千姜一眼,背過身去找花燈材料了。

“小千姜,這位小哥是誰啊,身手不錯。”南宮鴻以往都喜歡緊緊靠著千姜說話,這次卻不然,他一步步地往阿追身旁挪過去,還假裝並不在意的樣子,想要伸手去揭阿追的面具。

阿追不說話,敵進我便退,一步也不給南宮鴻機會。

“是阿追,亓筠讓他在我身邊保護我的。”

“上次那個崩潰的女孩?”南宮鴻恍然大悟,雙手覆又雙手叉腰,道:“我看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沒想到身邊還有這麽俊俏的小後生。”

阿追的面具並沒有圍住整張臉,他的下頜仍舊清晰可見,邊緣淩厲,薄唇微抿。閉著眼睛似乎絲毫不把南宮鴻的話放在心上。

“你怎麽在這裏啊小紅。”

“你剛才不都聽到了,我護送商隊來藥師谷采買藥材,不是掙點小錢嗎?”

“你工夫那麽好,怎麽會接這種小活。”

“蒼蠅腿也是肉啊。”南宮鴻無奈地攤手,又笑了笑,露出嘴角的兩顆小虎牙。千姜雖然和南宮鴻沒見過幾次,但是卻見過他無數種笑的方式,這種露出虎牙的笑容,是最真摯的。

“你怎麽不問問我怎麽在這裏。”

“這不是明擺著的,你們是宋府的人,自然是過來學醫了。既然你現在已經是宋府的人,我便向你打聽下,你可知道你們府裏有哪個人武藝高強,誰都打不過的嗎?”南宮鴻探著頭靠近千姜,好奇地問道。

阿追突然一聲幹咳。

“你問這個幹嘛,我對府裏的人也不熟悉,自然不知道誰是最厲害的,也從來沒聽說。”千姜還是一五一十地答了。

“沒什麽,找個朋友嘛。那你以後知道了一定要告訴我。”

“你別和他說那麽多了。”阿追似乎很不耐煩。

“你個木頭管得倒挺寬,我和小千姜敘舊,礙著你什麽事了。”南宮鴻聳聳肩,順手舉起仍未放下的劍,堪堪指著阿追的心房處,阿追竟往劍鋒上頂,南宮鴻自然一驚,往後一個踉蹌。瞅準了時機,阿追一個騰空拿出短劍,朝南宮鴻的右耳劃去。

“快躲開!”阿追手法極快,外人看來就像是直接朝南宮鴻的面門刺去一般,千姜不禁大驚失色高呼道。

南宮鴻右額的垂發被劃落些許。

阿追迅速收回短劍,直直站在南宮鴻身旁,卻並未耀武揚威。

生龍活虎的南宮鴻好像受了巨大的驚嚇,對頭發絲掉了的事情無動於衷。一瞬間,萬籟俱靜。

千姜也不知道南宮鴻到底是生氣還是悲傷,以他陰晴不定的性格,難說接下來會有什麽舉動。

熟料,南宮鴻突然伸手抓住阿追的手腕,厲聲道,“你是誰。”他聲音極為冷峻,眼眶竟有些許泛紅。

“阿追。”阿追一邊說,一邊試圖掙脫手腕。

“你說謊。”南宮鴻一字一句道,似乎每個詞語都充滿了憤恨。“離鶴,這麽多年沒見,你幹什麽去了。”

阿追使勁地抽離,笑道,“南宮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一邊的千姜感到極為不適,這阿追竟然笑了,他原來會笑,這就讓這一幕更為詭異。離鶴又是誰,怎麽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哈哈,不明白,好一個不明白。”

千姜被南宮鴻這幾聲嚇到了,每次他的情緒開始歇斯底裏的時候,就是大事不妙的時刻。但是阿追很是平靜,只是留下一個背影,便繼續往山下走,腳步也絲毫不亂。

千姜也趕緊腳底抹油,緊緊地跟在阿追身後,防止南宮鴻再惹出事端。誰知,事與願違,千姜忽然感到腰間一緊,隨後被拽到了南宮鴻懷裏。

“離鶴,你再走一步,我就殺了她。”南宮鴻又開始笑嘻嘻地說。

“你不會。”阿追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呵呵,離鶴,三年了,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你以為我還和以往一樣懷著虛假的忠義仁孝嗎?”南宮鴻竟然真的手腕發力,將千姜的喉嚨死死扼住。

“放了她,我跟你走。”

阿追話音剛落,南宮鴻便迅速松了手,千姜仍是咳嗽不止,一邊咳一邊向南宮鴻擺擺手,“小紅,不帶你這麽玩的啊,你們有什麽恩恩怨怨能不能別拉上我。”

千姜牢騷還未發完,南宮鴻便拉住阿追的肩膀,躍向密林深處了。

二人一走,剛才躲在一邊靜靜偷看的人們都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千姜一數,好家夥,竟有十多號人,卻沒有一人剛才出手相助,千姜不禁感嘆世態炎涼,她整理了下形容,又去拾起辛夷花燈,原路返回。

剛走到一半,便見斜也和小蝶也往這個方向走來了,遠遠地斜也便高呼道,“千姜,你怎麽也在這裏?”

千姜便把事情一五一十給斜也說了,斜也聽得聚精會神,小蝶倒是不在意,只管把玩千姜的花燈。

千姜說完,看似不在意地問道,“張九荻呢,他沒和你們一起來玩啊?”

“沒呢,他說要去籌備個事。”斜也一邊說,一邊擔心地看了看千姜,“你知道是什麽事吧?”

“他籌備他的事情,與我何幹。反正他也不想讓我管,我這麽笨。”

斜也一時也不知如何答覆,小蝶見氣氛尷尬,便指著千姜的脖子看似關心地問道,“千姜姐姐,你脖子這麽紅,該不會是剛才傷著的吧,小蝶幫你瞧瞧?”

“不用了,沒什麽大事。我回去休息下便好了。”

“你要回去了呀?……既然要回去了,能不能把你的辛夷花燈給我玩玩呀,我明天還給你。”小蝶雙手撐著臉,露出圓圓的大眼睛對千姜懇求道。

“沒事,送給你了。”

千姜本就意興闌珊,留下燈,孤身在漆黑中,摸索著回去了。下山的路比較好走,千姜間或遇上幾個結伴而行的學生,倒也不覺得孤單。但是想到身邊的小夥伴似乎距離越來越遠,千姜心裏生出了些許落寞,自己由爹爹一人撫養長大,他還常常教導自己,要對外人常懷戒備之心,不可推心置腹,所以她從小就沒有朋友,也不擅於結交朋友,她的世界小到只有威家小院那般大,她的心墻也如院裏的墻一般,冷漠堅硬,雜草叢生,她並不快樂。但是此次外出,她才發現,若有心墻,就永遠走不近別人,但是卸下心房,偶爾還是會落寞啊。

千姜站在院子門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腳步沈重地邁進院子,發現斜也房間的燈還亮著,估計是張九荻還沒睡。

千姜有一瞬間想要去和他聊聊的沖動,罷了,今天已經發生太多事。

藥師谷給學生們準備的寢房都已經頗有年歲,推門都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千姜的房門本就沈,伴隨著尖利的推門聲,千姜註意到張九荻房間的燈也熄滅了。

他在等我嗎?千姜想著,覆又自嘲地笑了笑。

洗漱完畢,千姜倒頭就睡著了。這一覺她睡得很沈,但還是被下半夜院內的聲音弄醒了,她沒有起床,只是掀開簾子睡眼惺忪地往院外望去,借著月光,她看見有人在舞劍,淩厲的劍氣讓院子內的數目發出沙沙的響聲,不用太多思索,她猜到這是阿追回來了,這個名字讓她極有安全感,一下子困意又來襲了。

第二天一大早,千姜便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原來是管他們上下學的醫官。“你怎麽還在睡,已經是上課時間了,你今日又想曠課?”女醫官端著臉盆站在門口,一副極不耐煩的樣子。

“啊,我這就洗漱出門。”千姜接過臉盆,點頭哈腰道。

“自己動作麻利些,我沒時間等你。”說罷便轉身走了。

千姜把臉盆放好,三下五除二就開始換衣服,“誒誒,你等等。”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千姜一下拉回褪到肩膀的衣服。雖然以前張九荻和她經常共處一室,但是往往都是默契地彼此提示要換洗。今天這一下,二人都很意外。

張九荻從臉盆後面走出來,略帶抱歉地說道,“真不好意思啊,今天來得太匆忙,主要是斜也早早就上課去了,你的門又一直關著。”

“你找我?”千姜從剛才的慌亂中調整過來,坐在桌前,平視張九荻。

“當然了,找善解人意,蘭心蕙質的威千姜威姑娘。”張九荻又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哼。我可不吃你這套。”

“我那天不就是關心則亂,口不擇言嘛,你別生氣了。”

“你關心我就可以說我蠢笨,還是在我差點被人殺的時候。”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天下最蠢笨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張九荻將手捂在胸口,作出一副很是後悔的表情。

“念在你生命垂危的份上,我就原諒你吧。”威千姜本來就性格平和,別人服軟更是很難拒絕,於是沒有得理不饒人。“咱們明夜還是按照原計劃出發嗎?”

“嗯,我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只需要付三十兩銀子,便可以出發。”

“等等,三十兩銀子?我們哪裏來的那麽多錢。”

“上次在祁府,我不是穿了一件韃靼人的衣服,那衣服質量還不錯,是野外動物的皮毛,我讓斜也幫我倒賣給了商人。”張九荻靠在威千姜的指間,詳細解釋道。

“可以啊,你還挺有心。”

“必須呀,治好病就可以回家了。”張九荻快活地說道,一邊看著威千姜,“多虧有你……還有斜也相助。”

“好了好了,你幹嘛那麽嚴肅。”千姜把指間從張九荻的後背拿開,做勢去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覆又想起來張九荻坎坷的身世,還有貫柔說的去塵藥效將盡,不禁又長嘆一口氣。

“你幹嘛嘆氣啊,”張九荻又跑向千姜另外一邊的指頭,伏在上面問道。“事情都會越來越好的,想太多容易變老。”他故作輕松地安慰道。

“哼。”千姜冷哼一聲,說道,“我看我還是不能太關心你,這感覺和以前我鄰居陳婆婆帶孫子一樣,對你太好,你變覺得我控制你太多;對你惡劣,你又說我蠢笨不堪,真是進退兩難,影響醫患關系。”

“不是醫患關系。”張九荻馬上糾正道。

“那是什麽關系。”

“很重要的朋友的那種關系。”

威千姜實在不敢承認他就是江永年,畢竟永年滿門全滅,被張九荻知道了,他該如何自處,相必連求生的勇氣都沒了。

張九荻看威千姜眉頭緊鎖,似乎在天人交戰,便試探性地補充問道,“你覺得呢?”

“不是,我們是普通的醫患關系。”威千姜克制住讓自己撒謊的聲音不要發抖,然後又故作輕松地補充說,“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千姜現在太後悔當初說了那麽一句引人誤會的話,為了防止張九荻想得太多,她必須讓他相信,自己一定會負責到底。

“好。”張九荻低頭似乎是整理了下衣衫,然後又朝威千姜笑了笑,“謝謝威家懸壺濟世,救我小命,不管是什麽關系,至少我終於要回家啦。”他朝天伸了伸懶腰,想要隱藏心中的落寞。

“哈哈,小恩不言謝。”

二人都感受到了千姜這陣幹笑中的尷尬。

“快去上課吧,斜也都出發一個時辰了。”

“啊?!”千姜騰地一下站起身,又火急火燎地收拾起來。

☆、又見鴻離鶴怨

到了學堂,第二堂課已經開始了,偏偏上課的就是貫柔。

千姜本想憤而離開,但貫柔見她進來了,還專門和她四目相對,點頭示意,這一下千姜便不想走了,不能被貫柔這氣勢比下去,便也優哉游哉地尋個位子坐定。

貫柔已經改了教學方法,上一次上課還是一個人自說自話,底下的學生各自神游,這一次就成了大家齊聲誦讀經典,忙著念書,自是沒工夫閑話。千姜百無聊賴,只好跟著大家一起誦讀,讀著讀著就睡了過去,絲毫沒察覺到坐在前排的斜也和小蝶又悄悄溜走了。

二人不是沒有嘗試過叫上威千姜一起,可是她實在是睡得太沈了,任憑小蝶怎麽叫,她都不醒,無奈就只能兩個人出去逍遙自在了。

“千姜姐姐真是的,在仇人的課堂上還睡得那般香甜。”

“他兩都互相打過一架了,勝負已定,難道還能在課堂上在打一次不成?”斜也不擔心千姜,專註地走著下山的路。“今天出來又是做什麽呢?”

斜也這幾天和小蝶廝混在一起,嘗試了好多以前沒試過的新鮮玩意,比如去地裏挖些泥鰍,比如小酌後用醉鄉寶屑解酒。他覺得這個姑娘蓬勃而新鮮,似乎是平淡生活裏的一束光芒,這樣想著,不禁就看呆了。

“餵,你幹嘛呢?”小蝶拍了拍他的肩膀。斜也馬山回過神來,連連道歉。

“我今天有話要說。”

“哦。你說唄。”斜也語氣平淡,但心如擂鼓。

小蝶一邊說一邊圍著斜也轉圈,“你說千姜姐姐被貫醫師挾持,是想要搶去塵是吧?”

“不錯。”

“我其實當時就想問了,千姜姐姐是有去塵嗎?”

聽到了斜也肯定的答覆,小蝶抑制不住狂喜,激動地問道,“你能帶我瞧瞧它嗎?我還從未見過如此珍稀的藥材。”

“可是……”斜也在猶豫是否要將張九荻在用藥材維系生命的事情告訴她。

“沒那麽多可是,我們關系這麽好,我上次還救過你,你可不能抵賴啊。”小蝶一下挽住斜也的手腕,撒嬌道。

她的一套動作一氣呵成,斜也感到自己的耳朵微微發燙,禁不住軟磨硬泡便答應帶她去瞧瞧去塵。

張九荻這些日子都和斜也住在同一間房子裏,斜也回了房間,輕易地就找到了去塵。

斜也沒仔細看,便將去塵帶了出去,此時初春的晨光很是溫柔,兩個人就坐在住處前的一片草地中,聆聽著潺潺的溪流聲,一起端詳起這味藥材來。

小蝶很是激動,拿著去塵的手竟然有些顫巍巍的,一邊仔細觀察,一邊羨慕地說道,“千姜姐姐真是好福氣,竟然能得到它。”

“得到誰?”去塵的花心中突然傳來人聲,驚地小蝶差點把它扔出去。

“誒誒,別動。”聽到張九荻的聲音,斜也暗道不好,連聲制止了小蝶。

“這位姑娘,你能不能不要再晃這朵花了。”張九荻捂著自己眩暈的頭,一邊抱怨道,他的一身白衣和去塵很搭,直接讓他隱匿在其中而不被發現。

雖然張九荻的存在只有一小部分人知情,但是既然已經小蝶目睹了,也就避無可避,斜也於是一股腦兒把三人一路的經歷和盤托出。

張九荻雖然幹著急,但是仍舊攔不住坦白的斜也。

“這麽說來,張公子用這味藥主要是用來治療自己的縮骨癥的?”

“不錯。”斜也答道。

“如果有其他的藥材能治這病,你能不能將去塵換給我?”小蝶說得理直氣壯,絲毫不覺得自己的動議有何不合理之處。

“不可以。”斜也斬釘截鐵地拒絕,“張公子本就病情在惡化,你如今還讓他嘗試各種新藥,只會造成更深的傷害。”

“不會的,斜也哥哥,你聽我說,我們上次采的谷外一枝蒿應該能治縮骨癥。”

“不不,你死了這條心吧。”斜也一邊說,一邊去搶奪小蝶手上的去塵,不料小碟一介女流,手上的力度竟然不輸給他。

“我求求你們別晃了。”張九荻一邊說,一邊緊緊抱住花瓣,生怕一個猛子又掉進了河裏去。

奈何這二人此刻爭奪正酣,誰也沒把張九荻的話聽進去。

“斜也哥哥,你便把去塵給我了吧,我又並非直接奪走,還是以物易物啊。”

“這去塵並非我所有,再者它與張公子的性命相關。”斜也深吸一口氣,手上一使勁,總算穩穩把去塵護在了懷,又叮囑道:“九荻,你躲遠些。”

小蝶見爭搶不過,便開始用軟的。方才調整了戰略,眼淚旋即就流了下來,一邊抽泣一邊道:“哥哥欺負小蝶。”

斜也這才隱隱覺得,小蝶姑娘怎麽陰晴不定的,但是目的性總是一如既往的強。

“你別哭了,不管怎麽樣都不會給你的。”

“斜也,你和威千姜拿著這去塵有何用,你們不都是無欲無求嗎?你不是說你去昭京就是想要開一家醫館嗎?一個小醫館要這麽珍貴的東西有何用。”小蝶抹了抹淚道。

“這藥材是威千姜的。”

“我不管是誰的,這藥材又沒有寫名字。再說如今聖上病重,重金尋覓奇藥治療,你們既然只想要平平無奇的人生,為什麽不成全我?”

小蝶的義正辭嚴讓張九荻哈哈大笑起來。

“小矮子,你笑什麽?”

張九荻不在意她出言不遜,只是勸解道,“且不說這藥材我們不會給你,就算給了你,你覺得你能帶著它進京面聖?廣覓良藥並非廣吃良藥,你一介刺史家的小仆,為何要信?”

“你怎麽知道我是……”

“別人都願意說自己主家是誰,就你不願意說,沒有自己的圈子,還老是想攀附宋府,天天聽商人們講昭京的政局形勢,這麽簡單的排除法,都做不出來的話,豈非笑話。”

小蝶冷哼一聲,雙手環抱,把頭擡得高高的,似乎想用鼻子俯視二人。

“小蝶姑娘,嚴格的說,我和千姜都不是宋府的人,只不過是陰錯陽差來了這裏,我們也並非自願做家仆,所以你和我們走得太近也沒什麽……好處……”斜也聽了張九荻的話才恍然大悟小蝶是帶著目的在接近他們。

小蝶一陣心煩意亂,趁斜也不備,使勁一拍他的手,護在手中的去塵花瓣一抖,把張九荻一下甩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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