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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亓筠一聽,內心便有了答,心中忽然升起一計。旋即哭喪起臉,看著威千姜,鄭重道,“本來這事我們不應該告訴你,但是……”

“怎麽了?”

“他其實是柳州江氏大宗主江安恢之子,本民江永年。六月旁系一脈意圖謀反,陛下下旨誅其全族。江家連夜將這位獨子送出昭京,其他的人都……”亓筠停了下來,搖了搖頭。

“難道?”

“是的。本來陛下要將其追回昭京問斬,但有元老拼死進諫,陛下這才念及其家族開國有功,保下直系一脈,可惜已經晚了。”

“啊?”千姜被張九荻這突入起來的悲慘故事,震得說不出話,“如此一說,他成了他家族的獨苗?”

“是,可惜朝中一些勢力對江氏極為不滿,仍在暗中趕緊殺絕……這些他竟然從沒和你提起過?”

“對,他失憶了。”

“啊,”其實縮骨癥的副作用大家都知道,亓筠也不例外,她早就料到張九荻已經失憶,但此刻她還是得作出吃驚的樣子,“你暫且不要告訴他這些,只把他好好照顧好,跟著我們一起去昭京求醫。那些不願意放他生路的人,就由我來幫忙處置吧。”

千姜心理頗為感動,“大姑娘真是古道熱腸,不知道為何這麽幫他?”

“因為我們以前見過幾次,亓筠也是受過恩惠的。”這句總算是真話了。

“今天這事只有你知我知,萬不可告訴別人。”

千姜點頭如搗蒜。

******

“千姜你可總算回來了。”甫一進小院孟老三便對千姜嚷道,千姜定睛一看,這人手上滿是鮮血,周邊散落著猛獸的皮。

“怎麽不交給廚房的人去做,倒是你親自打理起來了。”

“今天府裏慶功宴來了太多貴人,哪裏顧得上我們。”孟老三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擦臉上的汗,卻染了些血痕在嘴角,“這宋家的小主子,怎麽吃肉也非得要剝了皮,精心打理過的,和娘們一樣,多事。”

“孟老三你皮癢了就再大點聲。”範楊扛著斧頭從外面進來,白了孟老三一眼,又對千姜道:“我方才聽說今天府上還來了刺客?你在外面看見了嗎?”

威千姜眼前又浮現出剛才那人血流如註的場面,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沒……”

“哦,竟然還有這等熱鬧事。”孟老三挺直了腰,豎著耳朵很是好奇,“咱府上都多少年沒來過刺客了,沒想到今天竟會發生這種事,那是不是意味著……”

範楊閉著眼睛都可以猜到孟老三想要偷懶,“幹好你的活吧,今天府裏這麽多皇親國戚,精兵強將,難道還會怕他一個小小的刺客不成?晚上的慶功宴,你別想跑得掉。”

二人正說著,千姜已經悄悄溜進了屋。出門前本在去塵中安然睡著的張九荻卻不見身影,旁邊的窗戶卻洞開。

“張九荻?”千姜不敢叫得太大聲,只是啞著嗓子低聲呼喊。

“我在這裏。”只見張九荻站在低低的門檻上,招著手。

千姜走進一看,原本幹凈的衣裳上又滿是泥,頭發上還插著一些枯葉的碎片。

“你怎麽又到處亂跑。”千姜沒好氣地說。

“我剛才跟著範楊去了趟山頂。”

“你膽子也太大了,不怕被發現啊。”威千姜瞪大了眼,拎著張九荻放在了去塵之中。

“我們不能再在這待下去了。”張九荻又浮現威千姜被人踢倒在地的樣子。“今天晚上就是最好的時機。”

“今天晚上?”

“沒錯,今天晚上是祁府的慶功宴,府內的侍衛都會在儀歙苑把守,再加上上午有刺客,那些貴族的侍衛也會嚴加看管主會場。”張九荻一邊繞著去塵,一邊慢條斯理地說著,“我已經看好了,就在我們狩獵的山腰,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祁府最南,屆時我們可以越墻而出。”

“就這麽簡單?”張九荻雲淡風清地講完,千姜很是費解,“如果你都能輕易發現的話,那別的人應該也容易發現啊?”

“並非。”張九荻倒沒有惱怒,解釋道,“這條路本來就只有打獵班的人走得多,這二人平常只關心山上的獵物,對於周遭的環境甚少關註。與狩獵班打交道的其他仆役,無非就在院子裏待待,很少往山上走。最近更不必擔心他們會來了……”

“為何?”

“因為這條路必須要穿過小主子待的地方。”

“什麽?!等一下……”千姜下意識地語氣上揚,又趕緊捂住了嘴,“你是說,我們如果要跑出去,必須要經過那大老虎的地界?”

“不錯。”

“張九荻你腦子是被淹糊塗了吧,”千姜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戳張九荻的頭。

“這只老虎要宴會開始時才會餵食,我們提前用食物引誘它,然後從另一側跑過去就行了。”

“可是……”千姜心底知道這是個好辦法,因為孟老三遠遠給他指過小主子,說它本來就沒有獸性,而且被人用繩子束縛著,行動區域有限,聲東擊西之法的確可以讓他們出其不意從另一側逃脫,但……

威千姜想起亓筠的話。不行……

“沒有什麽可是了,威千姜。”張九荻內心十分有把握,“趕緊把這個計劃告訴斜也,我們夜間一起行動!威千姜你在聽我說話嗎?”

看千姜還是沒有理他,張九荻用微小的手指捏了捏威千姜的指間。

“啊……好好……我這就去告訴斜也。”她嘴上說著,心理卻在想著另一番對策,“張九荻,你今天上午休息地怎麽樣了?”

“還行,你看我還能跟著範楊到處跑呢。”

“你還很得意。”

“那是。”

“行了,別和我耍嘴皮子,你昨天晚上的事情還記得多少?”千姜關切地問道。

“我就記得我又掉水裏了。”

“嗯?後面醒過來說的話也不記得了嗎?”千姜繼續追問道。

“我醒過來還說了什麽話嗎?”

“奇怪,你上次‘變身’都還記得期間發生了什麽。”

“我什麽時候還變過身?”張九荻很是無辜地問道。

“威家小院,我們剛認識不久,掉湖裏那次。”千姜語無倫次,試圖用一些關鍵詞喚醒張九荻的記憶。

張九荻搖了搖頭。

完了完了,看來真被斜也說中了,張九荻縮骨癥期間的記憶正在逐漸消散,以往的記憶正在逐漸覆蘇。思及此,千姜內心一陣失落。

“威千姜,你這又怎麽了。”張九荻看她那副失神的樣子,無奈道。

“不管怎麽說,我還是要把你治好。”

“哦,好的,謝謝?”張九荻被他沒來由的這句話弄得不知所措。

“醫者仁心嘛!好說好說,”千姜打起精神,把張九荻捏起來,放在去塵裏,“你好好養精蓄銳,我自己去找斜也就是了。”

張九荻本來還想跟去,但的確奔波了一早上,有些累了,便不再多言,一邊休息一邊謀劃著夜奔。

千姜出了房間,胡謅了個理由,轉身便去找亓筠。

照理她們這種下等人是不能隨便去總管的院子的,但千姜總覺得自己今上午和亓筠成了共謀,似乎關系非比尋常,便沒有多想,直接壯著膽子去了。

剛好亓筠正在院子裏布置工作,遠遠地便看見威千姜來了,還朝她熱烈地揮著手。她下意識地回避了她的眼神,差了明月替她繼續布置工作,便匆匆往院外走來。

“跪下。”

千姜不明所以,“為什麽?”

亓筠不答話,朝她的膝蓋間微微一用力,千姜便跪在了地上。“你小小一個婢女,如此不懂規矩,找我有何事?”

祁府路過的仆從們都假裝沒看見,微微朝亓筠一行禮,都匆匆走了。

“大姑娘,你這是何意?”

“迫於時勢,你暫且忍耐一下。”亓筠趁人不備,附在千姜耳邊道。

“大姑娘,張九荻……哦不……江永年今夜想要逃出祁府。”

“什麽?!!”亓筠驚呼道。

千姜沒有隱瞞,原原本本把張九荻的計劃告訴了她。

亓筠邊聽邊點頭,好歹不是啥成熟的計劃,“好了,你不必擔憂,反正寅主子認得我,咱們將計就計。”

☆、夜宴時的失言

大泱開國之初,原本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鑒晉亡國之訓,嚴令宦官不得幹政,但自從鹹康八年,內臣協助明宗重奪政權後,宦官風頭一時無兩。每年歲末,賣官鬻爵,各處求情的現象屢見不鮮。南涯城本來在大梁最南,一年到頭祁知府都和正兒八經的京官見不到幾次面,基本每年就上貢一次,這對於一直想要加官進爵的祁睿達而言是不小的困擾。

而今,連侍三朝的祁大人總算等來了自己的機會,今日設在祁府的慶功宴,不僅二皇子本人親臨,就連權傾朝野的於千歲大人也會出席。思及此,祁知府手上的本子也看不下去了,再也坐不住,滿心都在想著,待金銀珠寶送妥之後,如何向於去得開口,以及如何把周巡撫給好好整治一番。

突然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進。”

“大人,”來者是自己的主簿,“府上來話,說是二皇子身體不適,需回京請太醫診治,今日的晚宴就不參加了。”

祁睿達停下運筆的手,問道,“於大人呢?”

“二皇子念及祁大人思慮周全,著於大人陪宋姑娘晚膳後再走。”

祁睿達心裏松了一口氣,好歹自己的金銀還有地方送,覆又冷笑一聲,這於去德真是不放過每一次收錢的機會。

威千姜倒不用管誰來與不來的問題,她只需藏好足夠多的食物與足夠多的盤纏,還有在“恰到好處”的時間點,出現在寅的身邊。

……

酉時一刻,祁府的慶功宴終於要開始了。從元征十四年大敗於韃靼,大泱已十餘年未嘗過勝利的滋味,此次多虧二皇子親上戰場,一洗“赤羽泊之變”屈辱,大泱上下皆為之振奮,也令聖上龍心大悅,眾人皆傳,待聖上龍體安康後,定會欽定東宮之主。

夜宴現場的姑娘都等著一睹二皇子風姿,誰料臨到開宴才知道二皇子抱恙缺席。

幾個悄悄盯了主位一夜的奴婢咕噥道“好生沒意思。”

“別說話了,仔細那位祖宗割了你的舌頭。”等候的人群中傳來一聲警告,剛還在牢騷的小姑娘一個激靈趕緊閉了嘴。

“我瞧著那宋姑娘倒不像個鐵石心腸的主,怎麽下起手來這般狠,難道真如傳聞中的一般,京城的貴人都要比我們這兒矜貴些?”大家都在小聲附和著,宋憶慈本來今天心情就不太好,偏生一個小姑娘要抱怨早上找張九荻的事,偏巧被正主聽見了,一揮手,一下令,姑娘的舌頭就沒了。嚇得全府上下的人都不敢做聲,但八卦的心總是鮮活,幾位下人趁著候場的時間,又無所畏懼地聊了起來。

閑話完畢,於去得和宋憶慈施施然入了亭,來回幾個寒暄,終於落了座,宴會正式開始。

祁夫人是個心細的,準備的都是些北方未曾得見的食材,雖然沒有北方宮廷的精致,倒也頗具南邊粗獷特色。再根據她平常的觀察,這宋憶慈雖是昭京大家千金,但行事果斷狠辣,不一定喜歡小家子氣的菜肴。

“祁夫人,這杯我敬您。”宋憶慈的祝酒讓她回過神來,祁夫人端起酒杯,小心翼翼道,“豈敢豈敢,宋小姐委身住在祁府,府上一些不懂事的丫頭還惹得您不開心,萬勿見怪才是。”

宋憶慈沒有多言,只端著酒杯笑,眼睛瞇成兩個小月牙,圓圓的臉龐似乎帶著些許天真,但沒人真的看清她眼底到底是什麽神色。身邊的仆從趕緊為宋憶慈把酒滿上。

“祁大人,”於去得尖尖的聲音打破了對話,祁睿達趕忙站起身來,“二皇子有言,祁大人招待周全,於大捷有功,特命我敬您一杯,以表感謝。”

祁銳達笑得合不攏嘴,推脫了幾句,還是從善如流地喝了。

席間一片其樂融融,冬夜的風拂過亭,吹過燒的正旺的火爐,捎著幾分紫藤的暗香,帶來些許暖意。酒過三巡,上過戰場征伐的幾個將士已經開始高談闊論,一邊讚美二皇子謀略舉世無雙,一邊描繪自己如何勇鬥韃靼,賓主盡歡,連侍奉的下人們都立著耳朵津津有味地聽了起來。

一旁少言寡語的周巡撫顯得格格不入。

“怎麽周大人今日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於去得發話了,眉宇間似有些許不悅。

“周某不敢。二皇子此戰大捷那是我大泱幸事,於公公與宋小姐到訪南涯城也是祁大人與周某人的榮幸。”

於去得對這種漂亮話沒什麽感覺,直入主題問道,“那到底是何事讓您心有不悅啊?”

“如今我大泱男兒在前線征戰,雖已取得初步大捷,但那哈丹極為狡詐,不知是否留有後手,臣委實坐立難安……”

廳裏面的人都噤了聲,心道可別繼續說下去了,再下去莫不是要提起大泱之恥辱“赤羽泊”之變了。

“周大人何須介懷,如今二皇子一擊即中,將那韃靼打得潰不成軍,早就亂作一團。您就別再杞人憂天了。”祁大人適時開口緩和氣氛。

奈何周大人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此時於去得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哈哈哈哈!”宋憶慈的又突然笑了起來,“周大人有何好擔心的,韃靼人不足為懼。”她一邊說著一邊腳步輕快地挪到周大人身邊,“憶慈這便帶您見識見識,您見過我的愛寵小寅嗎?”

聽到這句話,隨侍的亓筠感覺到後背一涼,這離自己和威千姜約的時間不久了,宋大千金竟然突發奇想要去看寅主子,如果被她看見威千姜和張九荻,那不是大事不妙!

周大人不敢看宋憶慈,只是搖頭。於去得了解宋憶慈的脾氣,約莫猜到了她要做什麽,輕聲一笑道,“宋姑娘您還是別嚇著周大人。”

“哪裏嘛,於公公我就帶周大人可愛的小寅,免得他老是皺著眉頭。”

不由分說,宋憶慈拉著在座的一行人朝那大蟲在的南邊院子去了。仆從們紛紛為主人披上防風抗寒的衣裳,一時間動靜頗大。

千姜此時也帶著張九荻往南邊院子去了。

斜也正在找時機往南邊院子去。

而亓筠則在心裏默念,威千姜可別往南邊去了。

“阿嚏,”在冬夜趕路的威千姜冷不防打了個噴嚏。

“咋害了風寒了?”張九荻裹著小棉被,仍舊是掛在千姜脖子上,打噴嚏的動靜震得他頭暈。

“沒,這麽大冷的天,誰還會晚上在外面走啊。”千姜一邊走一邊抱怨,“真是造孽啊。”

“你不要那麽消極嘛,你看看,我們好歹找了條生路?這一下逃出升天,不用再在這府中做牛做馬,任人宰割豈非好事?”張九荻還是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

千姜薄薄的鞋底踩在濕滑的林間,涼意陣陣滲入腳底,直往身上冒,她哈了哈氣,繼續往前,“可你這出去也不一定逃出升天啊,你忘了我們在進來之前吃過多少苦頭。”

“總比在這坐以待斃的好。再說,去昭京治好了病,萬一我是什麽達官顯貴人家,那不就是樂得逍遙自在。”

“就你,還達官顯貴。”千姜下意識地回了嘴,覆又覺得難受,想起亓筠說得張九荻的往事……她更在心中下定決心,雖在府中艱難了些,但好歹能留住他的小命。

“終於可以出去了!”

威千姜甚至感覺到張九荻在脖頸間蹦跳了一下,“你就這麽開心哦。”

“那是自然,在這府中可把我憋死了,不能輕易逛街不說,還老是被你拖累著挨打。”

“到底是誰拖累誰啊,你把話說清楚。”威千姜沒好氣道,一邊甩了甩扛東西的手臂,“你又不能幫忙,只會再一邊頤指氣使。這麽重的食物,全靠我一個人了。”千姜說得理直氣壯,張九荻自然也不回嘴了。她還是氣鼓鼓地往前走,偏生腳踢到了一塊石頭上,痛的她眼淚都出來了,卻只敢壓低聲音,嘶嘶道,“痛死我了。”

“哈哈哈。”張九荻這是發自內心的嘲笑,“我也很好奇,你為何要一直幫我,明明你照顧自己都很難。”

“我可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張九荻感覺躺得不太舒服,翻了個身,剛好看見月亮低低地掛在天上。二人默契地不再多言,夜深露重,只餘間或的啼鳴和犬吠,千姜靜默的背影在林間一高一低地拂過,前方依稀可見一處明亮的地方,那便是寅所在的庭院了,穿過庭院便是生機,張九荻心中默念道,但願二人能成功偷渡。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總算挪到了寅的院子,寅遠遠就聞到了主人的氣息,在院子裏焦慮地轉圈,發出嚶嚶的聲音。

在場的人雖然久聞寅的大名,但哪見過這種山間猛獸,大都嚇得不敢作聲,只有幾個膽子大的,踮著腳尖往裏瞧。

“寅寅,”宋憶慈黏糊糊地叫道,一邊推開了圍住大蟲寅的圍欄,驚地祁府的人紛紛後退。那大蟲和宋憶慈很是親近,不停地往她身上蹭,好在尚未完全長成,宋憶慈還能堪堪接受住這份親近。“周大人,你快過來看,這就是寅寅。”宋憶慈走出圍欄,把周巡撫往裏拉。

“宋姑娘,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周大人一介文臣,哪裏見過這個陣勢,嚇得步步往後退,“臣不敢……”周大人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宋憶慈越發來了興致,本就是習武之人,手腕微微一用力,便把他拉進了圍欄,大蟲寅繞著他轉了幾圈,周巡撫的腿發軟,已然站不住了,“宋姑娘,您就放過老臣吧。”

☆、虎不可褻玩焉

於去得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宋憶慈是最喜歡看別人求饒的樣子的,哪裏會輕易放過。不過好歹也是品階不低的官職,他準備看個時機再開口。

貼身婢女脩脩和譙譙忽從黑暗處走出來,還押著個人,提著燈的明月將光靠近那人的臉龐,那人似乎是在咒罵著什麽,看穿著打扮,是韃靼人無疑。

“總算帶上來了。”宋憶慈點頭示意了下,人便被五花大綁地扔在了寅的腳邊,“沈大人,您不是說畏懼韃靼人機敏,恐再會禍及我大梁嗎?”

“周某不是那個意思……”

“您別害怕,給您看看他們的戰鬥力如何。”宋憶慈嘴角帶笑,這個笑比剛才的皮笑肉不笑真誠許多。

“宋姑娘,歷朝歷代的傳統,戰俘不殺,您何必下次狠手,周某人知錯了。”似乎預見了這位韃靼人的下場,周巡撫已經開口求饒,“於公公,祁大人,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什麽戰俘,這是二哥哥征伐疆場送給我的玩物。”宋憶慈說得雲淡風輕,今上無女,對這位功臣之女寵愛有加,宋憶慈與皇室貴胄關系都極好。

不出所料,還是沒人能攔住宋憶慈,不一會兒,庭院裏便傳來陣陣腥臭味,周大人發出一陣幹嘔。

此刻躲在大樹後面的威千姜也是一陣幹嘔。除了對這陣腥臭味的幹嘔之外,也有些許緊張情緒帶來的不適。

“奇怪,這怎麽和打探的情況不一樣?”

“誰知道這小姐怎麽一時興起要過來看她的玩物……還順便……”千姜幹嘔了一聲,“殺了個人……”

“估計這下大蟲算是吃飽喝足,不用我們管了。”

二人似是長籲了一口氣,靜靜地躲在大樹旁邊,待這群人離去,也就可以繼續行進了。千姜心裏卻擂起了鼓,本來和亓筠商量好,讓她“適時”出現,阻攔二人,如今攔的時機已過,就看怎麽穩住張九荻了。

那邊廂,宋憶慈的愛寵啃完骨頭,順從地匍匐在她的腳邊。宋憶慈撫摸著它的頭,全然不在意飄散的腥臭味和零落的骨頭。

“寅寅,好吃嗎?下次讓二皇子哥哥再給你打一點來好不好?”宋憶慈柔聲道,忽又轉了調,厲聲道“亓筠,寅寅今日的吃食怎麽這麽晚才放?若不是我今天過來,你們要餓它到何時?”

本來亓筠只是計劃稍微餓一下大蟲寅,讓千姜待會可以用食物分散它的註意力,熟料……

“是屬下的疏忽,亓筠甘願受罰。”

一邊的祁大人也忙道,“姑娘勿怒,也怪府裏的下人們沒有眼力見,沒有替您照顧好寅主子。”

“祁大人,怎麽能怪您呢?”宋憶慈朝他笑笑,“您說是吧,周大人。”

周巡撫似乎還沈浸在剛才的震驚中,木木地點頭。

一時間,萬籟俱靜。大蟲寅忽然盯著黑暗中的一塊地方,機警地豎起了耳朵,“怎麽了寅寅?”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寅忽如離弦之箭,朝黑夜中猛地沖出。

“啊!”一聲尖叫聲滑坡夜空,威千姜暴露了。

“什麽人?!”脩脩和譙譙俱是一驚,疾步往樹後跑去,亓筠心道不好,一個騰空已經躍到二人前面。

可這山大王並非浪得虛名,還沒等她們追上來,已到了千姜眼前。

出於求生本能,威千姜三下五除二便爬上了樹。腳下大蟲張著血盆大口,也不停往上撲。

“再往上爬一些,然後把你背著的食物扔下去。”生死關頭,張九荻倒是一點也不著急,畢竟他體量小,隨時可以脫身。

事情哪有說得那般容易,千姜剛才急中生智爬樹,幾乎耗費了所有體力,稍微松懈些許,便再難以重新蓄力,她發覺自己的腳在顫抖。大蟲寅一往樹上撲,她便隨著樹的劇烈顫動驚叫一聲。

“寅寅……”是亓筠的聲音,千姜如獲救兵,高聲道,“大姑娘,我們在這裏。”

亓筠還算認得這大蟲,可任憑她怎麽呼喊,這大蟲卻不覆往日的溫順,甚至對著亓筠還有隨後趕來的脩脩和譙譙一陣咆哮。

千姜好容易爬到了樹杈的部分,稍微立了立身子,這才發現自己背著的食物已然不知所蹤。

大蟲寅卻還在一個勁往上攀爬!

其實大蟲是會爬樹的,只是尋常人難見得,亓筠見大事不妙,一個飛身便將樹上的千姜抱了下來,穩穩地落在大蟲的另一邊。

脩脩和譙譙很是疑惑,厲聲問道,“這人是誰?鬼鬼祟祟的,你又為何救她。”還沒等亓筠找到托詞,大蟲寅又朝他們奔來!

它竟然不分親疏了嗎?亓筠很是詫異。“保護好他。”亓筠說罷,便走近大蟲寅,再次試圖安撫它。

“小心!”千姜在後面看得膽戰心驚,亓筠卻轉過頭,瞪了她一眼。

威千姜知道她的意思,趕緊問張九荻,“你還好吧?”

張九荻冷冷道,“這大蟲估計是好久未嘗到人滋味,今夜一餐激發了它的獸性,形勢不妙,趕緊脫身要緊。”

“可亓筠……”還沒等千姜下好決心,宋憶慈一行終於慢悠悠地走過來了,“把這個人給我拿下。”

不一會兒,幾個侍衛便把千姜團團圍住,剛好站在了那殞命韃靼人的血潭之中。千姜和張九荻都直犯惡心。

另一邊,亓筠和大蟲寅的對峙還在繼續,看到千姜和張九荻被抓住了,她已然分神,被大蟲寅察覺,一下便將她撲倒在地,引得眾人驚呼。

“寅寅乖,快過來。”畢竟是跟著自己長大的婢女,宋憶慈好歹有點憐憫之心,朝大蟲喚道。

寅盯著她,註視了一陣。絲毫沒有要挪動步子的意思。

宋憶慈示意了脩脩,不一會兒,便送上來一只鞭子。畢竟是寵物,偶爾也有頑皮的時候,她手上的鞭子便是用來偶爾處罰大蟲寅的。

熟料,她甫一揮鞭,那大蟲寅便咬住了鞭子,使勁往後一拉。

它竟然要對主人下手!脩脩眼疾手快,一個飛身,便朝寅踢過去,卻被寅咬住了腳踝!少女尖利的慘叫嚇得人群四散。

“保護宋姑娘。”

“保護於公公。”

人群中分別傳來呼喊,宋憶慈也往侍從的方向奔去。

這下沒人管威千姜了,張九荻低聲道,“我們還是趕緊撤吧。”

“不行,我要救亓筠。”千姜堅定地說。

“那孽障已經有了一個獵物了,再怎麽說也該吃飽了吧。”

張九荻話音剛落,寅竟然放下了脩脩,又往人群中奔去,“完了,這孽障怕不止是滿足胃口這麽簡單了。”

千姜沒有聽張九荻在說什麽,眼睛一直盯著亓筠。只見她踉踉蹌蹌地站起身,運了運氣,又去追那大蟲。

“愚蠢!”千姜氣得直跺腳。

原來那亓筠是直奔宋憶慈而去的,剛好護在了宋憶慈身前,寅一張血盆大口,發出驚天咆哮,宋憶慈已然嚇暈了,拿著劍的亓筠這下不知道如何是好,沒有主人的命令,她不曉得應不應該對寅下殺手,畢竟是姑娘養了好幾年的愛寵。

亓筠和寅又陷入對峙。可她實在是撐不住了。

“畜生,你看這是什麽,你過來咬這個。”女聲從寅背後傳來。

亓筠定睛一看,竟然是千姜,她不禁怒火中燒,千姜在做什麽?!張九荻呢?!

只見千姜拿出預備好的豚肉,使勁往院子另一邊扔,寅卻未上當,直奔她而來!

“啊!!”千姜拔腿就跑,那猛獸卻追得更兇了,千姜這才發現張九荻似乎不在自己身邊了。也罷,不怪他,大難臨頭各自飛嘛。

千姜死命奔跑,已然跑了一圈了,也沒人來救她,唯一願意救她的亓筠已經力竭,只在旁邊一陣陣低聲叫,“往樹上跑。”

千姜開始覺得自己意識模糊,只剩下機械地挪動自己的腳,但卻又像千斤重……

在要暈倒的一瞬間,千姜感到自己忽然倒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眾人皆道,這下可好,這孽障一口氣吃兩個人,怕也不會再興風作浪了。

正在感嘆之際,樹林中飛出一只利箭,直直擊中那大蟲腦袋!

寅一聲痛苦地驚呼,覆又在地上掙紮打滾,不一會兒便不動了。原來是在一旁靜待時機的譙譙。

“太好了……張九荻呢……不要忘了救張九……”千姜有氣無力地說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快快,趕緊給她上藥。”一場鬧劇結束,斜也姍姍來遲。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剛才找了個理由跑出來……”斜也一邊自顧自地說著,忽然反應過來,“張公子……你怎麽又……”

原來張九荻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你方才叫我什麽?”正常模樣的張九荻,氣質和尋常時候太不一樣了,他的聲音如月光拂過瓷器一般虛無,又透出溫潤的韻味。

“我啊,斜也。”斜也指了指自己,覆又指了指昏迷中的威千姜,“她呀,威千姜。”

張九荻還是皺著眉頭,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

“你既然都不認識還救人做什麽!”斜也疑惑道。

“我不曉得。”他慢慢說,“我也不曉得為什麽我沒有衣裳,只能穿這韃靼人的血衣。”

看他這樣一本正經地說話,斜也忍俊不禁。還沒等他笑完,張九荻也暈了過去。

☆、醒來卻在學堂

“疼……腳好疼。”千姜腦袋暈乎乎地,腳踝處的酸痛不斷刺激著她的神經。

“你終於醒啦。”耳邊是一個女子軟糯的聲音,千姜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床前站著一位面戴薄紗的少女,這正是大梁常見的醫女服飾,總算看到了醫書裏有過的物件,千姜興沖沖坐了起來,“哇,姑娘,你是醫女嗎?”

威嘯以往常常給千姜灌輸,女子不當習醫,與禮不合,是以千姜一直在家偷偷讀古籍,把醫書當做了連環畫來看。

“我還只是二階的學徒,須得再修習一段時間……威姑娘,你好不容易醒了,我這就去告訴你的朋友。”

千姜正在左右床頭左右找尋張九荻,斜也就從門口匆匆忙忙跑了進來。

“千姜,太好了!”斜也倚在千姜床前,好似有許多話要講一般,急迫地看著她。

“斜也?你怎麽也在這裏。”

“我們現在能在藥師谷修習了!多虧了你那天夜裏救了宋憶慈,要不然我們還在那於公公手下做苦力呢。”斜也說得前言不搭後語。

千姜大概懂了他的意思,腦海中又浮現起那天夜裏的景象……張九荻呢?

“張九荻怎麽樣了?”

“你總算想起我了啊。”千姜循著聲音一瞧,張九荻穩穩地躺在斜也的掌心,精神抖擻。

“你還活著,真是天官賜福。”千姜沒有去接張九荻,想起來那天夜裏的驚魂時刻,不禁問道,“那天是誰救了我,我感覺有人……扶了我一把。”千姜頓了一下,與其說是扶不如說是舍生一抱。

“其實是張……”斜也正要答話,被張九荻的一聲幹咳打斷了。

“如果那天是斜也,我也會救的。”張九荻解釋道。

千姜和斜也同時帶著星星眼望向張九荻,似乎是被這兩人的眼神嚇到了,張九荻一個激靈,道“你們別這麽看著我……太奇怪了……”

三人一陣嬉鬧,門外傳來冷峻的聲音。

“藥師谷內,嚴禁嬉鬧喧嘩,你既然醒了,便讓斜也待會帶你去學堂。”

學堂?

看千姜一頭霧水的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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