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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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春雲簇

作者:許道道

文案

威千姜以為這是個見義勇為的故事,結果發現這是個農夫與蛇的故事,自己是一個農婦沒錯,但被救的小蛇不僅失了憶,還咬碎了自己的真心。

張九荻以為這是個英雄救美的故事,結果發現這還是個農夫與蛇的故事,自己雖然身份尊貴,但被救的小蛇確是蛇蠍心腸,不僅賴自己多管閑事,還把自己的真心到處拋售。

有什麽稀罕,心再“長”一顆便是。

然而浮華幻夢揭開,現實張著血盆大口,他們驚覺曾經那般確切的、熱烈的心,大概不會再有。

避雷:本文設定男主前期身患縮骨癥(腦洞),遇水會改變身形,並且兩段記憶不會重疊!!敬請註意!!

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江湖恩怨 情有獨鐘 虐戀情深

搜索關鍵字:主角:威千姜,張九荻|宿淵 ┃ 配角:宋憶慈,斜也,宿望,南宮鴻,離鶴,威嘯 ┃ 其它:

一句話簡介:失憶男主被回憶戲耍悔恨追妻

立意:與仇恨和解

☆、千姜的櫻桃樹

都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而這第一步,就體現在孩子的名字上。威千姜卻不以為然,她估摸著自己的名字大概就是父親隨手抓了一味藥材給起的。雖然名中有千嬌百媚的千,但千姜卻是個再寡淡不過的人。就像自己的父親,雖然叫做威嘯,但是很少笑。

但千姜記得父親的笑。八歲的時候,威老父親讓千姜回答,什麽是仇恨,千姜童稚地答到: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雖然爹很少誇讚自己,千姜仍舊抱有期待地看著這張滿是溝壑的臉,他的鼻梁挺拔,鼻身被一道刀疤均分,像巍峨山脈環繞的雲層緞帶,突然之間這條緞帶飄逸起來,隨之鼻孔裏發出嗤嗤的聲音。

爹笑了,難得拍了拍她的頭。從此,千姜更加肯定自己的仇恨觀,沒錯,仇恨就是這麽簡單。在獲得了肯定後不久,她飛起一腳踢飛了曾經嘲笑她力氣小的鄰村小娃;把家門口的平地挖了個坑坑窪窪,讓總愛夜間往返於門前的馬車顛簸得夠嗆……

某一年新雨後,洗滌過的芝尋鄉散發著泥土的芬芳,威家小院門前的櫻桃樹染了紅,幾顆晶瑩的雨滴在綠葉上殘存,將落未落之際,一陣嘯聲刺破天穹,輕快的馬蹄踏碎一地晶瑩。千姜從院中探頭看,“宋家公子成芝尋鄉武……”狀元二字還未聽清,就見得人仰馬翻,剛好摔在了千姜挖的坑裏。是以威家小院沒人受邀參加宋家公子的宴禮。千姜不快活,因為她仰慕宋家公子已久,卻不能見證他的輝煌時刻,於是,在宴禮當日,她自作主張徒步尋到了宋家。日漸黃昏,宋家公子知道這是威家小院的主人,自是不願理會,千姜將帶來的櫻桃遞給宋家公子,卻被另外一雙手接了去,擡頭細細一看,卻是八歲那一年自己飛身踢了一腳的少年。

“喲,哥這就是那年踢我的……”話還沒講完,千姜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八歲那一年的芒種,威千姜扛著鋤頭走在田坎邊,認為自己掌握了了不得的道理。

八年後,走在夜幕低垂的鄉間小路,她發現這個世上還有比仇恨更硬的道理,那就是報應。而報應來得精妙,不似仇恨以物易物,而似一種埋伏在道旁的大蟲,血盆大口,不忍逼視。但是威千姜人生醞釀的一朵桃花是很□□的,她覺著即或是一頭大蟲,也只可細嗅不可褻玩。她的腳步仍舊快活,一路清歌猛進得趕回了家。

到了威家小院,已是深夜。威嘯仍在燈下看書。

“回來了。”

“嗯。”言罷,千姜偏頭看了眼遠中的小池,幾尾魚游的有其無力,千姜沒好氣道,“爹,可是又忘了給擺擺餵食。”

“你今日可是又忘了練功!”

本來占理的千姜氣焰頓時消減。忙忙沖到威嘯身邊,又是捶腿,又是揉肩道:“爹,今日女兒去了外面幫陳阿婆拾掇玉米去了,你看看我的手臂,被曬得。”她撩起袖子,潔白的手臂上一片紅色。

“陳阿婆不早就去世了麽?”

“啊,什麽時候?”千姜手指著嘴唇,細細回想起來。

“胡鬧!你今天去看宋家公子了吧!”威嘯慍怒道,順手抄起戒尺,“伸手來……”

千姜搖著頭,極不情願地伸出了手。

“你前幾日倚著門瞧那宋公子的樣子,真真是被勾了魂……往日裏我是怎麽教導你的?”

不可與村外人交流,不可荒廢練功,千姜在心裏嘟囔道。然則,人心總要燃燒,自我總要放飛,桃花如絮,開敗不由自己做主,爹,難道你就沒有激情燃燒的時刻?!千姜已經“腦”燦蓮花,奈何嘴巴只是個長嘴的壺。

“爹,我錯了。”

啪的一聲,威嘯沒有手軟。

手心辣得刻骨,千姜咬了咬牙,此情此景似乎應當以淚水來渲染自己深陷後悔不可自拔之態,然則在威家流淚是嚴重錯誤,要表達後悔,千姜只能嚶嚶幾聲。

“你有何顏面面對你師傅!”

千姜掏出懷裏的一本小冊子,默默摩挲兩下。“師傅,我錯了。”小冊子上書《穿楊術》,通體泛黃,側邊滿是油漬。

雖然威嘯精於醫術,但卻從不向千姜傳授,只讓她苦練射箭,這本小冊子千姜早已膩煩,個中內容也只是皮毛了了,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在桌上讀給威嘯看,以做廢寢忘食之態,免受皮肉之苦。

“你本事不多,認錯倒是快。”

千姜點頭如搗蒜。

“還有下次嗎?”

千姜搖頭如浪鼓。

“還不快去補上今日的功課!”威嘯馬上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又道“你這衣裳也忒難看了些,你不適合這種花裏胡哨的,還是穿以前的那些罷。”

千姜正在取□□的手頓了頓,忽然福至心靈。原來今日敗局還是因為衣裳不好看啊。急忙連聲道,“明天就換,爹,你早些歇息。”

“哦,對了,我明日要去昭京。”

“又去給人瞧病麽?”

“嗯,禦史臺大人家。”

千姜不覺驚奇,威嘯一般不給人瞧病,給瞧病的一定不是一般人。是以,威家在芝尋鄉飽受排擠,暗地裏說威嘯無仁心。但千姜仍未此行隱隱擔憂,近來,北蠻入侵,芝尋鄉鄰縣陷入戰亂,若從泱朝的最北的芝尋往昭京去,禍福不定。

見千姜不說話,威嘯又道:“聖上已遣二皇子親臨戰場,不日便可擊潰蠻人,你倒是不必擔心我的安危,只要切記守好家中藥材。”

在說話的功夫間,千姜已經搭弓練箭。“放心吧爹。”嗤得一聲,箭矢中的。千姜笑了,偏頭看向威嘯,少女光潔的額頭上幾粒汗珠,幾縷長發低垂,隨風搖曳。

“繼續練,我走了的幾天也萬不可落下。”

“好!”千姜精神飽滿道。

翌日一早,威嘯便出了門,千姜看著威嘯走遠,眼中滿是不舍之情,其情其景,好一對父慈女孝。隨著馬車駛遠,車轔轔,馬蕭蕭,千姜喜上眉梢。院門一關,三步並作兩步,千姜滾到了炕上,隨手取下古木書架上的醫書便看了起來。

小院中櫻桃樹繁盛,綠蔭匝地,蒼翠欲滴間,遠見得女子明眸善睞,一粒小痣點翠眼角。然而千姜並不識字,她正在賞閱醫書中描摹的藥草,草草翻閱中竟然發現了一絲天水碧,千姜被書頁間的花朵吸引住了,似蓮花卻屹立於群山之巔。正癡癡欣賞間,傳來急急敲門之聲。以為是爹去而覆返,千姜慌不疊將書還置於架上。

“咦,是誰啊……”開門卻沒見到一個人影,千姜探出腦袋往外左右,路上皆無行人,夏日早間鄉裏人早就已忙碌於山野之間,誰會得閑來威家小院。不耐煩地關上門,千姜抓一把木門背後的魚食順手灑在了池塘中,舐岸的微波吐出魚群喋嗡之韻。“擺擺,多吃點啊……誒,別搶……”看著小夥伴們心滿意足,千姜覺著自己也挺快活。

“咚咚咚……”

門又響了。

“誰啊……”

沒有人應答,敲門之聲不停歇。

望著木門,千姜心中忽然升起一陣恐懼之感,曾經聽父親講過的荒野田間的黑影一股腦都在腦中纏結,凝成一張辨不清的臉和血盆大口。饒是如此,千姜也不忘跑回屋裏,拿出自己的小□□,壯起膽子開門。

還是沒有人。

她正在頓足困頓間,遙遙望見路上一個人影施施然走來。一襲水藍色的長衫,長發被幹凈利落地發帶豎起來。

千姜的感到自己的心跳動地十分熱烈,手掌默默按住胸口,深深吸一口氣便躲在了門前的櫻桃樹後,她仔細地看著他從門前走過,直到遠成一粒藍色小星,千姜咽了咽唾沫。宋家公子真是好看啊,感慨間全然忘記了敲門聲。

失魂落魄地走回院子中。

“敢問姑娘,此處可是威嘯威先生府邸。”

千姜回頭看見一布野俗衣之人正拱手問道,“爹不在,不看病,不假書,無餘糧。”

“姑娘,某無它意,敢問威先生何時返家,我家公子身染惡疾,皆言只得醫聖可醫,求姑娘念醫者仁心,寬厚某在此等候威先生歸家。”

“我爹已棄醫多年,醫聖之名恐已被人得了去,先生不若另謀高人。”言罷,便準備關門。

“威姑娘,威先生醫聖之名早已名震江湖,若沒有先生妙手回春,我家公子恐性命垂危。”

聽到這幾個字,千姜心軟便頓住了關門的手,將門洞開。那人急急從懷中掏出一支碧玉銀簪,俯首遞與千姜。

千姜擺擺手,“雖然我爹不輕易瞧病,但你家公子看來命懸一線,相信我爹也能體諒,只是他今日去了昭京,須得月餘……”

眼前人忽然睜大了眼睛,一副震驚之色,久久纏綿於臉上不散。千姜驚奇於他的反應,只是看著他,眼睛越睜越大,忽然一聲悶哼。

那人眼角汩汩溢出血來,側臉也清晰可見順著耳道留下來的血痕。身影緩緩往下倒,千姜驚訝得長大了嘴,正想呼喚左右,卻見那人像是早已預料到了此刻,仍舊對千姜說著,“請一定要……救……救我家公子……”他嘴角也漸漸滲出血,千姜強制自己震驚下來,扶住緩緩下倒的人,應和道:“好好好……你家公子叫什麽名字,身染何疾……”

還未聽得回答,那人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意外來得如此突然,七竅流血,恐是身中劇毒或被人內力所傷,千姜在腦中飛速地思考著,一邊起身回房拿藥材,還未站穩,就見得一群人潮自己湧過來,“威千姜,光天化日之下竟草菅人命,兄弟左右速速將罪女拿下……”。

千姜愕然,著急解釋道:“我……這不是我幹的,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這位公子來尋我爹,突發暴疾,我正要給他醫治,民女委實冤枉!”

聚攏來的幾個小兵停下了手,看著帶頭的官兵。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拿下!”

見情示不妙,千姜騰空一個回旋,迅速從背後取下□□,雷厲動作間帶起簌簌風聲。

搭箭,瞄準。

幾個小兵漸次後退。

“民女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也不懼對簿公堂,只是我與這位先生有約,要救他家公子,今日須將他救回,不然恐他家公子也危在旦夕。望官人明察!”

“這是要與朝廷做對嗎?!”為首的人舉劍打落了千姜手中的小弩,千姜心下一急俯身去撿,卻被劍刃抵喉,“你們,欺人太甚!”

為首的人嘴角上揚道:“小姑娘年紀輕輕,脾氣倒挺烈。帶回去。”

千姜拳頭緊握,身體微微顫抖。“這位先生還是可以再救一救的!”她再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人,眼角濕潤,這是她第一次目睹生命在眼前流逝。

“鎮靜,跟他們走。”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聲音,極溫柔,像是柳絮飄散,一陣絨絨。千姜從傷感中回過神來,左右尋找聲音源頭,但看來看去,除了幾個兇神惡煞的小吏便沒有其他人了。

千姜斂眉道:“好,我跟你們去就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歡迎捧場~~

有許多存檔,不會坑噠。

☆、芝尋鄉的熱鬧

芝尋鄉是日尋城最貧困的轄地,官員搜刮民脂民膏不說,小兵們也精於玩忽職守,偌大的北境百姓便如揚沙一般,逆來順受,萬事隨風。唯一的一座牢房更是破敗不堪,有幾間房甚至是豬棚改造而來,夏日風過,黏膩中還攜帶著屎尿之臭,尋常人自是難堪其惡,威千姜卻成為了其中的一朵奇葩。

在最靠裏、濕潤潮濕的牢房內,千姜正大聲問道:“高人請現身。”渾然不顧吞吐的惡臭。

作為一名輕功極差的□□手,千姜對這個來無影去無蹤的人佩服地五體投地,既然他讓千姜留了下來,那必然也是有“高人”的見解。是以,她扯著嗓子念叨了幾聲,卻無人應答。

覆又自言自語道:“莫不是又有誰來找我報仇了?可我最近沒有幹什麽事情啊……莫不是陳阿婆……”

千姜將自己的內心活動大聲地告知了獄中鄰友,身旁的老太太不耐煩地說道,“你快別念叨了,這都半天了,你能不能讓老娘睡個好覺了。”

千姜不說話了,開始在房間內走來走去。一只肥碩的老鼠靜靜地跑到了她的腳邊,吱吱吱的聲音似在宣告不滿。

“啊!”千姜抱著頭,騰得一下跳到了稻草紮的床墊子上。

“啊!”耳畔也炸開了一陣尖叫,千姜用手捂住耳朵。那老太太已然翻身不理她。“我說威千姜,你還能不能讓人好好休息一下了!”

是誰的聲音?千姜將上下左右瞧了個遍,楞是沒有看見人影。

“高人,高人是你來了嗎?”

“不才在下,略矮略矮。”

千姜這才覺得捂著耳朵的手上癢癢的,就這牢門的光,千姜看手裏靜靜地躺著一個東西,瑩白如雪。她嚇得蹦了起來,下意識地甩手。

卻見得那個“東西”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食指指尖,怎麽也摔不下去。

“鎮靜,鎮靜!”他大聲得喊道,“威千姜,你不要再甩了,看著我,我不是蟲子!”

千姜惶恐地睜著眼睛看手裏的“東西”,慢慢地辨別出了這是個小如雪花的人,“你……就是高人!”這和她臆想出來的人“高人”完全不同,也和輕功高手相去千裏。

“這是你自己這般稱呼我的,我可什麽都還沒有說。”此刻,一襲白衣的小人“美人躺”在了她的掌心,即便是兩人體量差別巨大,千姜也隱隱見得他眼中的慵懶之意。

千姜本來有種被人戲耍之感,看到他的姿態更是火冒三丈,“你是人是鬼?”

“你可曾見過這麽落魄的鬼?”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還有你為什麽一直跟著我……你最好老實回答我,不然……”千姜伸出左手,作勢要抓他的長發。

“你答應了酈明夷要好好保護我的。”那人用手中的小象牙折扇擋住了千姜躍躍欲試的食指,不緊不慢道。

“我管你什麽大姨二姨三姨的……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千姜頓了頓。“你就是那個身染重疾的公子?”

“不才在下,張九荻。”他理好衣衫,拱了拱手。

“我只是答應要救你,可未曾說過什麽要保護你的鬼話。再說真的要救你的是我爹,我又救不了你。”千姜此刻自身難保,怎麽會有精力顧及他人。

“父債女償也是可以的嘛,再說我一個人怎麽去禦史臺府邸找令尊?”

“你既已知道我爹身在何處,最好隨便找個進京的人捎上你,你現在行動自如,若跟著我,只怕耽擱時辰。”千姜沒好氣道。

“誰說我行動自如了,我是身染重疾的病人。”張九荻說著就就躺在了千姜的手裏。不過是中了縮骨之術,卻這樣無賴,千姜沒好氣地用手戳他的頭,手剛剛縮回來,就見得這一襲白衣漸漸染了點紅,像是皚皚雪地中的臘梅。

“你竟然受了這麽重的傷……”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在你耳廓裏躺那麽久。”他的語調不覆剛才有活力。

“你原來躲在我耳道裏。”

“不是躲,是光明正大的休息。”他嚴肅地糾正道。

“你竟然還有理了不成!”千姜忍住想要彎起手指頭彈走這個小東西的沖動,又道:“你休息好了就趕緊去找個治療縮骨的郎中吧,雖然很多人醫術不如我爹,但是治縮骨術的郎中也是很好找的。”

“威先生不一樣。”

“哪能不一樣呢?”

“出去再說……”張九荻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擡手指了指千姜的耳朵。

“出去,哪有那麽容易呢。”千姜一邊感嘆一邊將右手彎曲附在耳朵上,手掌感覺到一整酥癢,這陣酥癢又慢慢的移動到了耳廓上。

“你不用擔心,再過兩日他們就會乖乖放人的。”由於離耳朵近,張九荻的聲音異常清晰,虛弱卻又自信滿滿。

兩日?旁邊的老太太已經被抓半年有餘,不僅罪案無人問津,死活也鮮有人理睬,除了親人偶爾過來看她。其餘的時間,醒著就是咒罵,睡了就是在夢裏咒罵。

****************************

地上隱約有雨落的痕跡,衙門裏的雕花木桌傳來潮濕的味道,千姜擡頭遠望,一顆綠色的豌豆若影若現,其上的官帽邊緣仿佛是橫亙豌豆線縷。門口傳來了嘈雜之聲,在芝尋鄉,這樣的草菅人命之事是難得的解悶之物,村裏的農婦小娃都匯聚一堂,千姜捉摸著自己好歹也讓宋家公子註意了一下,哪怕這出名的方式似乎不太體面。

她猶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跪,作為一名講道理的犟派人物,她並不願意應承罪女之名,但是背後飛來的一腳,並沒有給她更多的糾結時間。

“你就是威千姜。”這位官老爺半咪著眼,遠瞧手上的卷宗。

“正是民女。”

“對於你殺害鄉間男子一事你可認罪?”他的尾音很長,末了還打了個哈欠。

“不認罪。”

官老爺並不訝異,揮了揮手,左右便帶來了證物。

衙內的一幹人等都捂上了口鼻,擡上來的白色架子引發了人群的爭論,嗡嗡似蜂鳴。仵作將檢查的結果一一稟告,“秉大人,此男子約莫二十,害他枉死之物正是□□。草民經過多番比對,發現這個箭矢與罪女的□□剛好匹配。”

“嗯。”

“這些將士也目睹了威千姜的殺人之惡行。”仵作說完,三五小將便跪下齊曰:“小的能作證。”

千姜嘴角抽了抽,這些人的眼疾果然比戴叆叇的翠萍還要嚴重些。

“大人,民女對天發誓,並沒有做過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其一,我的□□當日根本一矢未發,其二,當時的這位先生暴斃時,這些人根本就不在現場。”她的聲音有些小,被人群的嘈雜之聲蓋過去了。

“肅靜肅靜。”官老爺拍了拍桌子。“你可有證據?”

“那日……”千姜思忖了良久,“啊!稟大人,宋家公子當日看見過我在門口和那位先生說話。”

“宋明折?”

千姜點頭如搗蒜。

半晌,宋家公子拿著折扇幽幽地跪在了千姜旁邊。

“大人,小的可以作證。”千姜低著頭,用餘光瞥了瞥藍色衣服的少年。這個時候還臉紅,千姜為自己不安分的小心臟感到羞恥。

“小的可以作證,正是這位威小姐殺害了躺在這裏的無辜先生。”宋明折沒有看到一旁千姜炙熱的眼神以及恍惚歪斜了的身影,繼續道“那日我看見她在自家門口左右打量,並且自我路過後,一直註視著我的背影,行跡極為可疑。最重要的是,草民親眼見得她身後跟著一位男子,待我轉身再看時,這位先生已經被害,並且威小姐一直負隅頑抗。”

“嗯……人證物證俱在,威千姜你可還有話說。”

有有有,這哪裏是有話說,簡直無法抗拒閉嘴,覆雜的情緒全部湧到了喉嚨,一字一句馬上要從最終噴薄而出。

“稟大人,民女無話可說。”千姜的臉憋成了紫色,牙關緊咬。

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官老爺向一旁做記錄的主簿遞了個眼色,甚為得意。

“你可算回來了,撐不住了要。”千姜在人們註意力轉移後低聲道,“現在可怎麽辦,我認罪了,要是不奏效就要玩完了。”

“呵,你就這麽相信我。”

耳聽得這人語氣戲謔,千姜郁結緊張的情緒一並爆發“你……”

眾人對跪在地上自言自語的小姑娘表示深切的同情,可惜了,眉清目秀的殺人犯在衙門發起了羊癲瘋,不停的擺動腦袋。

“威千姜,夠了,我說……誒誒……我真的掉下去摔死你就沒救了!”

千姜頓了頓。

“按我說的做就行。”

千姜不得不承認這個人有蠱惑人心的力量,特別是在自己有幸接到了天上掉下來的這口大鍋時,作為一名獨當一面的□□手,她竟然對張九荻說的話依言照行。原因無他,千姜自我安慰道:無能為力的時候總是要抓住救命的稻草的,即便這根稻草看起來是有多麽的不靠譜。

在衙門門口的眾人有些還在打聽行刑的時間,但大部分人都拔腿要走,對於某部分尚留在原地的人來講,他們是幸運的,因為即將上演的鬧劇,將會是未來月餘的談資。

端坐在上的老爺向宋明折使了個眼色,宋家公子一拱手,施施然下場了去。仵作上前道:“大人,兇器與屍體俱在,只欠大人查驗便可確定威千姜的罪名!”

作者有話要說: 縮骨癥是偶然讀《禦伽草子》獲得的靈感,這樣變過去變過來,男主還是蠻辛苦的~~

但是不影響別的什麽事情。嗯。

☆、到底誰比較醜

威千姜瞧見那仵作將自己的小□□遞上前去,那上面的自己做的紅色流蘇伴隨著仵作的步伐,也晃動地頗有氣勢,她深呼吸一口氣,反覆默誦張九狄剛才說的話,耳朵裏的人倒是一點在意,竟然哼起了小曲。

“大人,兇器與屍體俱在,大人且看這屍首的致命傷與這兇器是否契合。”

“嗯”,那豌豆慢悠悠地挪步下來,“本官看這人眉骨凸出,顴骨高聳,面頰帶紫。不似是中原人士,可是外族人?”

“稟曹大人,此人非日尋城人士,經查驗,應是烏月人士。”

“哦,這烏月人跑到此處作甚,烏月人的事便由烏月的事管,我大梁正與那蠻夷對戰,此時將其誅殺,倒是懲惡揚善了。”

千姜聽這曹大人似乎有偏袒自己之意,正要叩首感謝大人英明,卻眼見得旁邊的鄉民朝自己扔過來一塊東西,千姜微微一躲,一塊芝尋鄉特產豆腐塊不偏不倚地掉在了自己腳邊,棕黃色的色澤蘊含著鄉民們對的惡意。看來烏月國與大梁的矛盾還不夠激化,千姜想著。

“但是……”曹大人又近近瞅了那屍首的箭傷處一眼,仔細端詳了著箭鏃,“這傷的確與箭鏃無異。按照大梁律法,殺人償命,且待本官將此案上報朝廷。”

“大人留步!”

曹大人卻不停她的叫喚,只是向旁邊的判官微微點頭示意。

“這屍首的致命傷並非箭傷!”千姜高聲道,旁邊剛才還擊節叫好的鄉民也安靜了下來,千姜俯下身來磕頭,人群又喧嘩起來。

“還敢狡辯!”人群中扔來一顆雞蛋,正正砸在千姜臉上,金黃色的蛋液緩慢流下來,帶著一股苦澀的腥味。

曹大人轉身,擡手安撫下民眾,“你且道來。”

“大人看這屍首頸部,是否有一處刀傷。”曹大人俯身看了眼,點了點頭。“大人再看,這屍首可是面色發紫,眼角滲血。”

“不錯。”

“可見致死之傷並非箭鏃!”

“一派胡言!”一直端端正正跪在一旁的宋明哲厲聲道,“曹大人自有決斷,豈是你等可妄議的!”

千姜不知道原來宋公子對千家竟然有如此大的不滿,側過身直視他道,“宋公子所言正是,曹大人慧眼如炬,自會分辨出何處是致命傷。”

仵作附耳幾句,“既早已知曉中毒,為何不稟報。”曹大人雖然音量小,但嚇得仵作跪下不敢言,心裏卻道,本想糊弄過去,沒曾想一個烏月國的無名之屍,竟然會讓大人如此盤根究底。

“大人請看這受害人的雙拳,其色澤卻與正常人無異,雖然顏色偏黑,卻也正是烏月人士的正常膚色,哪裏像是中毒之人的手!”

曹大人這才開始端詳那人手臂,覆又將其的琵琶袖挽起,卻見手臂全是紫色,分界恰好停於雙拳之上。

“大人,若是中了毒,看中毒人屍體的顏色便可大約估計出中毒人的死亡時間。民女斷言,中毒時間遠遠早於中箭鏃之前。”千姜這短暫的二八年華中,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她繼續喘了口氣背誦到,“這紫色正好在箭鏃傷之下!即便民女真的要擊殺他,在民女擊中他之前,他便已毒發身亡了!”

千姜的話讓衙門更加吵鬧,仵作衙役們紛紛探頭去看那屍首,旁邊的鄉民們更是踮起腳尖往裏瞧,更有小童被擠得哭鬧了起來。

“背地挺流利,”張九荻在耳道裏安靜地聽完,對自己的話語很是滿意。他本想再自喜一番,卻感到自己所居之所迅速地顫動起來。威千姜蹲坐在雙足上,剛才筆直的背似再也無法承受身體的重量,她在發抖。

張九荻未曾想這小姑娘受到的驚嚇如斯,收了扇子,不再說話。

“且慢!”一旁的宋明哲仍不罷休,恭聲道“大人明察,即便這人並非死於箭傷而是中毒而死,那又如何能證明此毒並非威千姜所投!”

威千姜此時想扇自己兩巴掌,為何當初對這只白眼狼情有獨鐘。“民女並不知曉此毒物為何物,投毒更無從談起。”

“宋某學識淺薄,但對醫術略懂一二,此人毒發之狀如此慘烈,且紫色乃為鮀脫國常用毒物野葛毒發之狀,野葛產於鮀脫國,毒性極強且珍貴,如何能為尋常人家所擁有,定是威千姜的爹給予威千姜,威千姜又將其用在了這可憐的烏月人身上!鮀脫人本就心地醜陋,多出奸邪,此烏月人何辜啊大人!”

“鮀脫人雖擅制毒,但醫者仁心,我爹的清白豈容你等詆毀!”

“罷了,你們且去將威家搜一搜,若此女身上沒有,家中至少還會有些毒物殘餘。”

“是!”

****************************

芝尋鄉原是日尋城下轄的最小的鄉落,全鄉人不過仰仗瑉江的支流淩河聚居,種些櫻桃過活,可櫻桃這小果子偏又無多少人喜愛,全芝尋鄉的人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窮山自是難得出個人才,除了當今名動天下的於去得公公,千姜尋思,自己怕是這第二個名士,這是第九個雞蛋碎在臉上後,她想到的。

押運千姜的一行人已經在去芝尋鄉的路上走了半個時辰,周圍的老百姓似乎沒有停止打她的欲望,看熱鬧扔過來的果蔬一波又一波,著實可見這城裏的人是要比種櫻桃的人過得寬裕些。

於此同時,張九荻倒是樂得逍遙,躺在千姜的耳道裏,還更往深處躺了躺,自然是沒有受到任何果蔬的攻擊,他拖走濺在千姜耳垂上的雞蛋碎殼,躺在薄膜上面,悠哉悠哉地邊晃邊說,“我說,你和那宋家公子有什麽深仇大恨,人家非得要把你治罪才肯善罷甘休。”

“我也不知……不就是小的時候絆倒了宋明理,讓他缺了個半顆牙嘛。”

“是不是你爹又不給人家診病,讓那宋明理牙一直沒長好。”

“你怎麽知道?”

“我看你爹那脾氣,雖是聲名在外,卻也是不願意幫尋常人家治病的。”

“確實如此,我爹不常給人瞧病,瞧也總是給老人家瞧病,可能他只會治老人病吧。”千姜一邊躲扔過來的白菜葉,一邊道。

張九荻笑了兩聲,心道這小姑娘雖是醫聖之女,竟似不懂半點醫術,武藝也不過爾爾,白白浪費了大好年華。這樣看來,似乎對自己治病也沒什麽用處,且當下這情境,一時半會兒也難以脫身,不如早早從這裏跑了,去禦史臺府尋那威嘯去。張九荻正準備瞅個時間往耳道外面跳,千姜的身體卻被使勁推了推,險些倒在地上。

原是威家小院到了。

為首的小兵直接將門踹開,“一個房間都不要剩,給我把那毒物找出來,回去給曹大人覆命。”

“是!”一行人直奔威家各房間,木制的兩個長廊被踩地踢踏作響,拐角處威嘯種的蘭花更是一盆盆倒得清脆,堂屋裏的雪鐵芋被扔到了院子裏,碎在了千姜的腳邊。

“餵,裏面的,給老子看著點扔。”看守千姜的小兵大聲嚷道。

千姜看著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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