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下的含義，就像是一口大鐘在金滿耳邊重重敲響，讓她半晌回不過神來。

她默默轉過了身，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搖搖欲墜了。

“騙子。”說什麽她是財神司最優秀的小財神，都是騙人的。

她從前最大的信念就是轉正，當一個真正的財神，可是其實，她永遠都轉不了正。

“大騙子，一直在騙我。”

她明明是個煞星，是壞蛋，根本就不是他們說的什麽小福星。

金滿兩手用力握拳，呆呆地往回走，一字一句念：“都是騙子。”

還有，將軍，原來嚴肅也不是什麽保安隊長，他早就認識她，他是來，鎮壓她、封印她的。

金滿低下頭，一滴滾圓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沒入雲霧立刻消失不見，接著一連串的淚珠就接連滑落了。

金滿始終沒有擡頭，路過的小仙人有認識她的，紛紛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大家都帶著笑：“嘿，滿崽，回來了啊？什麽時候轉正啊？”

“小財神，厲害哦，跨界的任務也很成功啊，你們財神爺來我們司串門的時候，一直誇你來著呢。”

“滿崽，是不是還要回人間啊？等你借調結束，我再來財神司找你玩哦。”

財神，轉正，財神爺……字字句句都在戳她的心，實在太刺耳了，金滿捂著耳朵，誰也不聽誰也不看，徑直往前跑。

小仙人迷茫地看著她的背影，“這是怎麽了？滿崽怎麽好像……在哭？”

金滿在天上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日月，有財神爺寵著護著，一直都是財神司的小霸王，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傷心過，原來她擁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都在今天被推翻了。

她從沒懷疑過自己一直長不高的原因，現在也明白了，因為她是煞星。她親近陳郁文，是因為他的煞氣也很重。

還有什麽監護人，都是假的，嚴肅陪她下界，就是……金滿一抹眼睛，就是去監視她的，怕她禍亂人間。

可是他監視得對，金滿想，小煞星就是會沖動，別的小財神都沒有她會打架，原來是因為她是煞星。

大家都打不過她，那就只有打得過的嚴肅來看著她了。

金滿的手心裏一片濕潤。

她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嚴煞的時候，他被人圍打，被人叫掃把星、小煞星，可其實嚴煞是真正的小福星，她才是那個應該被打被罵的煞星。

金滿死死抿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可是太難了，她憋得胸口不住起伏，抽泣聲卻還是一聲聲地溢出來。

沒過多久，金滿就滿臉都是眼淚了，衣領也沾濕了，她那件漂亮的小風衣，特意穿回來給大家的小風衣，也變得皺巴巴的，就好像她現在的處境，一團糟。

到了書院附近，金滿停了下來，她看著大門，還在抽泣，然後後退幾步，望著那扇大門，慢慢地，遠遠地繞過了書院，兩者距離越來越遠，直到它在視線中消失。

她一路走回了下界的電梯，只回頭望了一眼，就轉過頭，抹著眼淚走了。

她現在沒辦法去見他們。

她躲起來看了一會兒，等守電梯的衛兵輪換時，趁他們不註意溜了進去。

下去的時候還隱約聽到那衛兵交談：“將軍今天回來了。”

“可別當著他的面叫將軍，他身邊那個小財神，好像還當他是保安隊長呢，將軍不讓我們戳破。”

“那小財神到底什麽來路？我可從沒見將軍說話這麽溫柔過。”

新奇的聲音逐漸湮沒在風裏。

來時美麗晶瑩的雪花，此時變得刺骨起來，風一吹，臉上的淚瞬間冰涼一片，即使金滿並不怕冷，也覺得這涼意滲透進了全身。

她抱著雙腿，蜷縮在雲朵裏，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膝蓋中，在夜色裏，與潔白的雲融為了一體，雖然只占用了一個小角落。

金滿很想理清狀況，可滿腦子都是一團亂麻，她又忍不住抽泣了起來。

她怎麽會，怎麽會是小煞星呢？

電梯到達人間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之前的車水馬龍逐漸平息，在此時的路上顯得有些寂寥，但這更合金滿的意，因為她可以隨便晃悠，不必擔心被人認出來了。

她本來這麽想著，可是擡頭一看，遠處近處，那些高高矮矮的樓房，裏面是不是都住著團聚的一家人？

沒有誰像她一樣，深夜還孤零零地游蕩在馬路上了。

金滿低著頭，剛剛停止的眼淚又要回落，她連忙仰起頭，重重吸氣壓住。

路過兩只垃圾桶時，她聽到了一聲細弱的“喵”聲，金滿循聲望去，就見一只臟兮兮的小黑貓探出了頭。

金滿走過去：“原來你也跟我一樣。”

她摸了摸腰間的乾坤袋，想從裏面拿點吃的給它，然後卻摸了個空——乾坤袋不知什麽時候掉了……

金滿吸吸鼻子，沒關系，反正她也吃不了零食，這袋子是以前財神爺送給她的，是送給那個考試得了第一名的小財神滿崽，不是送給這個小煞星滿崽的，丟了就丟了，沒關系。

金滿慢慢走向那小黑貓，蹲了下來，可那小黑貓卻十分警惕，見她走到面前，立刻跳下垃圾桶，靈敏地跑走了。

金滿僵在原地，垂下頭，“對啊，我可是個小煞星……貓貓會怕我呀……誰不怕我呢？”

感到眼眶的熱意，她連忙使勁地揉揉自己的眼睛，低聲告誡自己：“滿崽，不能哭了，不要哭了。”

現在已經沒有人給她擦眼淚了。

金滿起身，重新上路，然而馬路空空蕩蕩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只漫無目的地低頭走著。

她不想去找樓引致任東航還有秦邈他們，他們有的已經成家了，有的想必此刻也在跟家人團聚，都與現在的她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見到他們，她就會想起自己的任務，想起自己到姻緣司的原因，繼而想起嚴肅想起財神爺。

她從前一直覺得自己又聰明又可愛，是最最最優秀的小財神，可是假的就是假的，所以她沒有人類有錢，所以她再怎麽努力拆紅線，結果也全都是失敗。

她以前怎麽會這麽自大？她明明其實就是個笨蛋！什麽都做不好，只會吃，一點都不優秀，不聰明，也不可愛。

金滿前所未有地自卑了。

寒風吹著，鼓動著她心底的那點委屈，又被她極力壓下，讓金滿的胸口憋著一陣氣，只有竭力地吸氣呼氣才能好受點。

“滿崽？”她好像聽到有人在喊她，金滿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肯定是幻覺，這個時候，有誰會叫住她呢？

可她剛邁出一步，那聲音又響起來了，聽上去也離她更近了，“滿崽！”

這次她聽清楚了，是個有點陌生的男聲，金滿呆呆地轉身望去，朝她走來的人有些熟悉。

那人蹲在她面前，就好像是不久前蹲在小黑貓面前的她，擔憂地皺著眉頭：“滿崽，這麽晚了，你怎麽一個人走在馬路上？你的家人呢？”

金滿搖搖頭，什麽也不說。

男人定定看了她一會兒，接著路燈微弱的光，看清了她臉上閃著的淚痕，發紅的眼眶，連身上的衣服也是皺巴巴的，頓時心裏一緊：“滿崽，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金滿依然只是搖搖頭。

男人沒勉強，只是拍拍她的肩：“滿崽不想說嗎？那先跟方老板進店裏，方老板給你燒好吃的好不好？外面多冷啊，你餓嗎？”

金滿垂眸，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不說話。

方老板，她想起來了，這是上次任東航請她吃飯，帶她來見的那個任性的方老板，他做的菜很好吃。

原來她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這裏了。

任性的方老板方桐梧，關了一個星期的店了，昨天才開業，一直開到這除夕夜的淩晨，已經沒有客人了，他才關店，正出來鎖門，一眼就望見了對面馬路上的一個小身影。

他一開始沒認出金滿，只是這個時候了，隨便哪個孩子走在馬路上，都讓人放心不下，他便立刻走了過去。

走近了，他才發現，那個看起來失魂落魄的孩子，居然是金滿，就叫出了聲。

金滿低著頭，突然感覺到有一只溫暖的大手在她的頭上碰了兩下，對方的聲音也好像暖呼呼的，“跟方老板進店裏去吧？”

金滿楞了兩秒，突然出聲了：“我現在，沒有錢了。”所以吃不起飯了。

方老板明顯一楞，然後擰起眉頭，“滿崽，你忘了嗎？我上次說過，只要你來我店裏，不過吃多少我都給你免單。”

要是在今天之前的金滿，她聽了這話一定會一躍而起，歡呼著沖進店裏，比他跑得還快。可是今天，金滿猶豫了，“方老板，你還是離我遠一點吧，我……是個小煞星。”

“什麽小煞星？是誰在瞎說？我看滿崽有福氣得很。”

見他不信，金滿沒有多說，只是擠出一個微笑。

方老板看著她這個笑，起身牽起了她的手腕，“走走走，進店去，你這手真是冰涼，在外頭走了多久了？方老板給你做飯吃，暖暖身子。”

金滿力氣大，本來可以掙脫，可現在卻又怕傷到他，便跟著他進去了。

本來店裏已經關了電閘，方老板在墻邊按了一下，然後打開燈，頓時一室明亮，金滿閉了閉眼才適應。

光，也意味著溫暖，寒風被隔絕在店門外，金滿的手暖和起來了。

方老板輕車熟路地帶著她走到後廚，系上圍裙，“滿崽想吃什麽？”

金滿腦子鈍鈍的，想不出來。

方老板想了想，“要不給你做碗面？上次來的時候沒吃過，對吧？我這家店附近的顧客，可都誇方老板的手工面好吃透頂！”

金滿點了點頭，“好，謝謝方老板。”

“客氣什麽。”方老板給她搬了個小凳子，讓她在旁邊坐著，又倒了杯熱水給她捧著，然後擺好案板和盆，打水，和面，動作嫻熟。

他脫了外套，薄T恤勾勒出常年顛勺練出的肌肉，他邊和面，邊狀似不經意地說：“上次去參加任東航那小子的婚禮，他還跟我談起你呢，說你怎麽乖怎麽可愛，這會兒他估計已經睡了，不然也可以叫他一起來吃面，哦，還有你那個小夥伴，叫嚴煞是吧？他沒跟你一起來嗎？吃不到我做的面，多可惜。”

金滿卻擡頭：“別叫，別叫任叔叔來，嚴煞……他現在在另一個地方，沒跟我一起。”

方老板的手停了一瞬。

連任東航都不願意見，形影不離的小夥伴也分開了，看來，事情很嚴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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