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溫暖

關燈
一個平平無奇的面團,在方桐梧手裏好像坤出了無限的可能,金滿著迷地看著他手裏的動作,暫時忘掉了傷心與難過。

她剛剛拿著方桐梧給的熱毛巾擦了把臉,又喝了點水,已經好多了,除了說話還帶了點鼻音,眼眶還泛了點紅,已經看不出之前的失魂落魄了。

金滿捧著水杯,眼神跟著那甩出來的細長條上下搖晃著,崇拜地看著方桐梧:“方老板,你好厲害。”

方桐梧沖她眨眨眼,笑了笑:“方老板也這麽覺得。”

金滿放下水杯,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膝蓋,希冀地看向他:“方老板,你教我做菜好不好?”

“教你做菜?”方桐梧手下動作熟練,薄薄的面粉被勻稱地撒在面上,他扭臉疑惑地問:“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金滿低下了頭,“我現在沒別的地方可以去了,你能不能……收留我一陣子?但是不白收留的,我想,等我學會了做菜,就能幫你的忙了。”

方桐梧聽懂了,她是在“等價交換”,當房租呢,嘆了聲氣,“滿崽,你想在我這兒待著?可以啊,不用你學做菜幫我,你想待多久都行。”

金滿擰著小手,“謝謝你,方老板,你是個好人,嗯……要是給你添麻煩了,我會走的。”

她還是有點怕自己的煞星之名連累到他。

“你要是在我這住下了,可別提什麽麻煩不麻煩,你方老板最不怕麻煩。”

金滿重新打起了精神,看方桐梧做面。

鍋裏的水燒開了,面也下鍋了,方老板抓緊時間另起一鍋制澆頭去了,他這面南北結合,各取所長,所以一向受歡迎,“今天這澆頭剛好都賣完了,現在只好簡單做點,等明天有時間了,再好好給你做一頓,滿崽,呆會兒可別嫌棄。”

金滿連忙擺手,“不嫌棄不嫌棄,我不挑食的,再說了,方老板做菜,怎麽做都好吃的!”

她說得很誠懇,方桐梧聽得也舒心。

鍋裏的肉臊散發出濃郁的香氣,金滿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

他一個轉身,起刀落手,刀尖唰唰唰切好了一排鮮蔬,然後跨了一步,將面鍋關火,撈面,過冷水。

方桐梧做得四平八穩,在金滿眼裏就是眼花繚亂,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說要跟方老板學做菜,實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因為她現在才發現,她恐怕連那案板都夠不著。

金滿難免又嘆了氣,她果然沒用。只是也許是今天打擊太多了,這個認識也沒讓金滿太難過,她平靜地接受了現實。

金滿眼睛從竈臺上移開,突然發現墻邊貼了張畫,畫上是一個胖胖的長胡子老頭。

她定睛看了一會兒,方桐梧好一會兒沒聽她說話,轉臉看去,發現她正對著墻上的年畫出神,笑道:“那是竈王爺,前幾天方老板還祭拜竈王爺來著,你看看那年畫上,還粘著糖呢。”

現在普通老百姓都幾乎不再祭拜竈神了,不過方桐梧念舊,另一方面做的營生又與竈神有關,所以還是年年要供奉竈神。

金滿收回了視線,想說竈神爺爺不是畫上那樣的,他很嚴肅,臉上都是長年累月積攢的威嚴的痕跡,因為要監管人間的善舉惡行,進行嘉獎或是懲罰,可忙了,總是板著臉,所以他們天上的小仙童都不敢靠近他。

鐵面無私的竈神,是不會被這一抹糖賄。賂的。

可是金滿想了想,沒有說,只是堅定地告訴他:“竈神爺爺一定會保佑方老板的。”

假如她能回到天上,一定要壯著膽子去找竈神爺爺,替方老板說好話。

如果能回去的話……看到竈王爺,她又想起財神爺了。

方桐梧一樂,“好啊,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從外面拿了只小桌子過來,然後回去盛了面,澆上色澤濃郁的澆頭,“好了,來吃面吧。”

方桐梧穩穩當當端著一大海碗的面走了過來,放到金滿面前。考慮到金滿的飯量,他拿出了店裏最大的碗。

鮮鹹的香氣撲鼻而來,方桐梧給她拿了筷子,想了想,又從角落裏找了把叉子,洗幹凈了給她——平時他是不會給客人提供叉子的,所以整間店就這一把,也忘了是買什麽送的了。

金滿接過筷子,“不用叉子,筷子就好了。”

方桐梧很欣賞她這舉動,不過還是將叉子放在了她手邊。

金滿笨拙地使著筷子,慢慢夾起一根面條,在筷子上纏了一圈,送進嘴裏,只覺得那面柱勁道彈牙又順滑,臊子更是鮮香酥爛,伴著在唇齒間裏濺開的湯汁,回味悠長,金滿快速咽下去,連連點頭:“好吃!”

“好吃就好。”方桐梧看她大口吃面,笑得燦爛。

金滿又想,其實方老板根本不需要竈神爺爺保佑啊,有這樣的手藝,他的生意一定會一直紅火下去,他人又這麽好,也一定會一直受到竈神爺爺的嘉獎的。

要不是筷子用得還不利索,金滿這會兒肯定已經狼吞虎咽上了。

她幾乎來不及將面吹涼,就直往嘴裏送,方桐梧笑瞇瞇地讓她吃慢點。

金滿看著他,突然想起時間,看了眼手表,天光都快大亮了,頓時有些躊躇,“方老板,一夜不回家,你的家人不擔心嗎?”她擔心自己連累方老板晚回家了。

方桐梧擺擺手,“沒事兒,方老板一個人過。”

金滿一楞,聽出了他的意思,他也跟現在的她一樣,只有自己一個人嗎?

方桐梧卻接著她的話反問:“滿崽,你覺得方老板的家人會擔心我,那為什麽沒想到,自己的家人也會擔心你呢?你也是一夜沒有回家呀。”

金滿慢慢咽下自己口中的面,“他們可能,還不知道我出來了吧,而且……或許以後也不會是我的家人了。”

方桐梧看她又難過起來,後悔自己說錯了話,一摸上衣口袋,掏出包煙,指了指外邊,“你在這接著吃,方老板出去抽根煙。”

金滿乖巧地點點頭。

方桐梧不緊不慢地走到店門外,此時天邊已經透著一絲亮光,他看著這光,斜倚著門,磕出根煙叼在嘴裏,沒點燃,而是拿出手機,撥了個號。

很快,電話那頭接通了,聲音還帶著些睡意:“餵,老方?”

方桐梧咬著煙,口齒竟還意外地清晰:“東航,不好意思,大清早的打擾你休息了。”

任東航很快清醒過來,知道方桐梧不是那種會擾人清夢的人,“沒事,怎麽了?找我有什麽事嗎?”

方桐梧慢慢點了點頭,煙頭也跟著一晃一晃的:“你上次帶來的那個小姑娘,滿崽,在我這兒。”

他這話,配上他的語氣,說得實在像是某種嫌疑人,任東航聽後呆了一會兒,“滿崽在你那兒?”

“嗯,現在在吃面呢,小姑娘跟家裏鬧矛盾了,反正之後也會在我這兒住段日子,住到她想回去為止,你要是能聯系上,就通知她家裏人一聲。”

任東航很快縷清思路:“你才見過她幾面,她怎麽找你不找我?你等會兒,我一會兒就去把她接過來。”

電話那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些許朦朧睡意的女聲:“怎麽了?”

任東航輕聲回:“沒事兒,你繼續睡吧,我出去一趟。”

“別過來。”方桐梧阻止他,“小姑娘點了名的,不想見你。找到我這也是湊巧,大晚上的在馬路上走,被我碰見了。”

“不想見我?”任東航愕然,細思了一會兒,他應該沒得罪金滿啊,“那她有說為什麽嗎?”

“沒說,你看不出來嗎?小姑娘這是所有熟人都不想見,想自個兒清凈清凈,免得想起傷心事。我恰恰是因為跟她不怎麽熟,她才願意留下來的。”

任東航坐在床邊,沈思了一會兒,“那我暫時不在她跟前露面了,我回頭問問她那監護人發生了什麽。你好好照顧她。”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心裏有譜兒,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把這孩子哄好吧。”

掛了電話,方桐梧又在寒風裏站了一會兒,天已經半亮,路燈那點光被傾下的朝陽完全覆蓋了,但依然盡職盡責。

他抹了把臉,清醒了一下,又進去了,反手把門好好關上,回到了後廚。

金滿吃得很快,一會兒的功夫,大半碗已經下去了,見他回來,忙打了聲招呼,方桐梧臉上又重新掛上了笑,“好好吃,不夠方老板再給你做。”

“不用了。”金滿搖搖頭,“夠的。”

這話一聽就是在客氣,方桐梧搖搖頭,“說了不用怕麻煩,你這頓算是宵夜,一會兒方老板再給你蒸大包子,當早飯吃。”

“好,那謝謝方老板。”金滿眼睛含蓄地一亮,有禮貌地謝道。

方桐梧挽著袖子,從她身邊經過,金滿奇怪地從碗裏擡頭,她好像,沒在他身上聞到煙味啊。

金滿剛一吃完,放下筷子,拿紙巾抹了抹嘴,“方老板,我幫你洗碗吧。”

方桐梧一樂:“不用了,我來洗就行。而且一會兒店裏還有洗碗阿姨來上班的。”金滿小小一個,個子都沒有洗碗池高呢。

金滿有些洩氣地低下了頭。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的門突然被敲響了,好像有人在叫:“方老板?今天也開門啊?”

應該是顧客。

方桐梧放下袖子,到外面開門去了,將客人迎進來,說話也不見外:“本來今天打算晚上再開門的,不過昨晚沒回家,幹脆就連著早上一起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店裏接了幾桌年夜飯。

客人哈哈一笑:“我就說嘛,剛出來買早飯,見你這店裏居然還開著燈,可不像你方老板的作風。”

“既然趕上了,那我就在你這吃早飯了,你做什麽我吃什麽啊。”客人找了張桌子坐了下來。

方桐梧應了聲,突然就見金滿從後廚跑出來了,手裏還端著杯水,努力保持平衡,跑到了客人那桌,將水放到他面前,乖乖巧巧地說:“喝水。”

方桐梧看著她那模樣,不知怎麽心裏有點酸,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客人先是一楞,又被這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吸引了,擡頭看向方桐梧,打趣道:“方老板,你這是雇用童工啊?”

金滿聽了連忙搖頭:“不是童工,方老板不給我工資的,不是童工。”

那客人更是哭笑不得了:“合著還是免費勞動力,那你方老板可太不厚道了。”

金滿覺得自己好像越抹越黑,也不知道怎麽給方桐梧正名了,連聲解釋:“方老板厚道的,厚道的!”急得差點跺腳。

方老板一手包著她的肩,帶著她往後廚走,扭著脖子跟客人交代:“我回去做飯去了啊。”

進了後廚,他蹲在金滿面前,語氣認真:“滿崽,你不用這麽……”他思考了一下,“不用把自己當外人哈,就在我這安心待著,養得白白胖胖的,方老板就開心了,不用你幫我做菜、洗碗、給客人端茶送水,什麽都不用做,真的,這些都有別人做,你就保持開開心心的就行。”

金滿知道方老板的意思,心裏覺得一陣癢一陣暖,眨眨眼,將眼眶湧上的熱意擠下去,“我沒拿自己當外人,所以方老板也不用拿我當外人呀,所以讓我幫忙,我也很開心呀。”

方桐梧一楞,眼睛半垂,嘴角上揚,“你說得對,那要是有什麽忙需要你,方老板一定叫你。”

“好。”金滿重重點頭,“不過我已經夠白白胖胖的了,不用再養了。”

任東航掛了電話,安撫了聽到電話內容同樣擔心起來的胡玥幾句,就披著衣服,拿起手機走到外面去了。

他在通訊錄裏找到了嚴肅的電話,撥過去,許久才接通。電話那頭充斥著呼嘯的風聲,聲音也忽斷忽續的,似乎信號不太好。

“餵?”對面嚴肅的聲音急促。

在這種情況下,任東航也說不清什麽話,更無法好好問責了,只大致說了一下金滿的情況,也不知道嚴肅那邊有沒有聽全,電話就中斷了。

“餵?餵?”嚴肅又喊了幾聲,聽到的只有掛斷的嘟嘟聲,身旁的嚴煞著急地拽著他的衣角:“是滿崽嗎?”

嚴肅捏著手機,閉了閉眼,“不是,不過滿崽現在在安全的地方。”

嚴煞抿了抿嘴,“滿崽到底為什麽要走呢?”

嚴肅知道為什麽,可他還是沒告訴嚴煞。

這件事本來只有他跟財神爺知道,現在多了個金滿,可這是金滿自己的事,更算是她一個不太容易接受的秘密,至於別人能不能知道,那必須得征求金滿的意見。

從財神爺的小院裏出來,看到落在地上的乾坤袋,他心裏一緊,就知道,這個秘密,被他們最不希望知道的人知道了。

很難說清嚴肅當時的心情,尤其是有個小仙人猶猶豫豫靠近了他,對他說:“我想了想,還是回來告訴你們一聲,我剛剛看到滿崽跑過去,叫她也沒理,她好像……哭了。”

嚴肅的心裏直擰成一團,跟出來的財神爺也是,兩人對視了一眼,看到的都是自責,擔心,慌亂……五味雜陳。

金滿沒有回書院,嚴煞等急了,擔心地跑過來找她,幾人在天上到處找,也沒能找到金滿。最後才知道,她是偷偷回人間了。

於是嚴肅又帶著嚴煞急急趕了下去。

他站在雲裏,出神地望著外面,曾經把金滿帶回來的情景,也清晰得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