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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第四天: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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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山桓走了以後,姚璐璐沒有休息。她翻看了書桌上的稿件和日記本,找到了電臺的地址,確定了上班地點在英租界的河南路。以防第二天上班摸不清楚路,她打算今天先去探探。中飯還沒有吃,她就拿著包出門了。

1937年的上海和2018年的上海差距實在是太大,姚璐璐也沒有手機給她做電子導航,她只能在弄堂口找一輛黃包車帶她。

“你好,河南路去嗎?”姚璐璐對著正坐在黃包車扶手上等客的拉人師傅問。她特意挑了一個年紀大的,那些年輕的看起來不正派的人她不敢叫。

“去的,去的。小姐趕緊上來。”見是來了客,黃包車師傅連忙站起來,咧開嘴露出他略微泛黃的牙齒。他從脖子間拿下一條毛巾,特意把座位擦了擦,這是他的待客之道。

姚璐璐瞥見他的毛巾並不幹凈,甚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酸臭味道。看著他擦座椅,她真想和他說別擦了。不過,這個座位誰都坐,擦或者不擦都不會幹凈的。她就當是閉著眼睛,沒有看到。坐上車後,她又問:“去河南路要多久呀?”

拉車的老漢將車子擡起來,他扭過身子看著姚璐璐,滿臉堆著笑,回答說:“不久的,不久的。我拉車是老師傅,很快的。”他以為客人在催他,嫌棄他老。他擔心人家不坐他的車,就連忙解釋一下。

姚璐璐不是這個意思,這剛想要重新問的時候,車子就擡了起來。她連忙抓住兩旁的扶手,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跟著騰空了起來。“呼,你慢點拉。”在她看來,時間長一點不要緊的,最最要緊的是註意安全。一切都平穩後,她呼出一口氣,又問:“我的意思是你拉多久能到河南路?”

“哦,我拉很快的,十分鐘就到了。”老漢還是覺得客人是擔心他速度慢,他有意加快了步伐,想著跑快一點就能快點掙到這筆錢。

黃包車在沒有紅綠燈和交通規則的大馬路上奔走,姚璐璐給他顛的都要吐了。她在後面一面握著座位扶手,一面驚呼:“師傅,你慢點,你慢點。你註意安全,不要撞到車,也不要撞到人,我不趕時間。”

聽著後面的客人連連驚呼,師傅放慢腳步,很是疑惑地扭過頭問:“小姐,您剛剛不是問我多久能到河南路?我以為您是趕時間的呀。”他有點搞不懂這個小姑娘了,一般人問這句話都是要他越快越好。

這是當姚璐璐是老城廂本地人看待了,本地人都知道哪一條路到哪一條路要花多少時間的,如果問了多久能到就意味著趕時間。不過,姚璐璐是搞不懂這個意思的。她生長於二十一世紀,靠著手機導航走遍天下,一般她問多久就是真的在問時間而已。她撫了撫胸口,順了順氣,說:“我不趕時間的,你慢點拉吧。”她索性不問時間,就當是坐著黃包車觀光老上海,慢慢認路好了。

老城廂是居民區,住所相對租界的洋氣而言多了很多生活裏的市井煙火氣。從老西門出去往南京路方向走,姚璐璐看到了永安百貨的招牌。那個時候還沒有南京路步行街,地上都是電車的軌道,兩旁的商鋪也是好多用英文寫的。路過洋行門口,兩個包著紅頭巾的印度人穿著制服拿著棍子在‘像模像樣’地‘指揮’交通。此時,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英租界。

“小姐,車多的不得了哦。這裏穿馬路不大好走,我們稍微等等。”車夫倒是沒想到拉到了個慢性子,他年紀一大把每天跑來跑去的,這一趟倒是叫他有點不適應。“小姐,你是河南路買綢緞對嗎?”河南路都是綢緞行,去那裏基本都是為了買料子。

姚璐璐是不知道河南路有綢緞行的,她以前只知道這個地方靠近南京路。“我不買綢緞,我去那邊的亞美電臺。”她記得德哥說過這個電臺是個小電臺,恐怕這個拉車師傅不知道。她看著路口的車來車往,舊上海的繁華盡收眼底。

“亞美電臺沒有聽說過。不過去河南路都是買綢緞的,小姐是外地來的吧。”天氣熱,拉車是體力活,車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說。他現在能明白為什麽剛剛這個小姐問他多久時間能到,因為她不認路。

一般出租車師傅問你是不是外地來的,這句話一出來就該有警覺,因為對方可能要繞路了。姚璐璐不回應,她可不能被繞路,她還在學認路呢。“慢慢等,不急的。”她看到車夫想要在車縫中躍躍欲試地穿出去,她覺得這樣不安全,就趕緊提醒他。

“小姐,你不急,我急呀。做好你這一單我就要做下一單了。”黃包車賣的是效率和體力,他不敢拖延,拉客越多才能掙得越多。

“你不要想繞路,稍微等等不要緊的,交通安全最重要。你要是急,我大不了多給你一點錢。”姚璐璐有話直說,她不希望對方動小心思。

“噢喲,天地良心咧,我掙得是辛苦錢呀。繞路的話,我要不合算的呀。我又不是按照時間算錢的,我是按照出發點和目的地的實際距離算的。”車夫覺得這個客人怎麽像是鄉下來的慢郎中,一點點行情都不懂的。他不免搖頭,實在是無語。

看著眼前的車夫一把年紀,瞧著他汗衫全部濕透,脖頸上曬得發紅,姚璐璐被說的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她又不好做什麽,因為立場不一樣。她只能心裏說聲抱歉,但是行為上維持她的‘交通安全’原則。

路口的車子走光了,車夫趕快拉著姚璐璐穿過去。“喏,就是等車子走光多花了兩三分鐘。前面就是河南路了,我們本來應該早就到了。”車夫看客人是個小姑娘,他就毫無顧忌地發牢騷。

姚璐璐不管車夫說什麽,只當他是在對著空氣說話。

河南路路口,一輛別克私家車堵在前方。車夫只能在路口靠邊停下來,嘆氣說:“噢喲,這麽窄的路,開什麽車啦。真是吃飽了來噶鬧忙(滬語:湊熱鬧)”河南路窄,兩旁又有叫賣的商販,這下一整條路都給它堵住了。

姚璐璐感覺到這個車夫年紀大,脾氣也不小,天氣燥熱,他倒是也煩躁的厲害,活脫脫一個更年期患者的模樣。大概是被車夫的更年期傳染了,她覺得自己似乎也有點煩躁了。用手扇了扇風,低聲吐槽說:“這麽大的車子走大馬路呀,小路肯定不好開的,堵在這裏影響自己也影響別人。”

“有錢人哪裏管我們吃底層飯的人的日子啦。他們麽肯定是怎麽開心怎麽來,才不管這條路上的老百姓是不是會被他們耽擱生意。”車夫剛剛還在吐槽姚璐璐,但是當聽到對方吐槽這輛別克私家車,他一下子就又覺得倆人是同一陣營的了。

說話間,車子挪到了黃包車邊上,姚璐璐特意往車裏看兩眼。想看看是哪一家有錢人這麽橫行霸道!這一眼看過去,她楞的魂都掉了。

“曹生!曹生!”她看見他了,他就坐在這輛車的後座裏。她幾乎是半個身子越出黃包車外,隔著車窗,大聲地叫他名字,希望他能聽見,能看見自己。

車子從路口開出去後,速度就加快了不少。姚璐璐的喊叫還沒有來得及讓人聽見多少就已經飄散在空氣中逐漸消失。“快點!你掉頭去追這部車子!你快一點!”她想追上他的車,便就下意識地想要叫拉車師傅去追。

車夫還沒來及反應是什麽情況就被催的像是不要命一樣。他趕緊擡起車,拔腿去追。人怎麽可能追的過車子呢?車子一溜煙兒就開走了,人才剛剛過了路口的那條小馬路。

“小姐,不要追了吧。人家是四輪的,用汽油發動的,我是兩只腳,靠命跑的。”車夫累得大喘氣,他年紀大了追不動,大不了這趟少收點錢。

姚璐璐知道追不上,她看著車子在視線裏消失,心就像被牽走了一樣。無論如何,她現在確定曹生在上海,而且她剛剛把車牌號記住了,希望通過車牌號能把人找到。她讓黃包車停靠在路邊,“算了,你就停在這裏吧。多少錢?”

“五毛錢。”車夫將車子放下來,他看這位客人情緒很是低落,便安慰說:“小姐,聽我一句勸。那種富家少爺尋歡作樂最是平常了,你不要把他們的假意當做真情。昨天喜歡你,今天就可能喜歡別人。”他以為這位客人是去河南路的亞美電臺捉奸的,所以就說兩句肺腑之言。

姚璐璐心裏煩躁,她和車夫就是在兩個頻道雞同鴨講。她從錢包裏拿了一塊錢給車夫,“不用找了,今天耽誤你不少時間,就當我給你的賠償吧。”說完,她就往前過馬路去河南路找亞美電臺。

剛剛那輛開走的別克轎車突然停在了路邊,裏面的富少爺不停地從車窗口向外望。坐在副駕駛老頭子連忙下車詢問他是怎麽了?

“我看見她了,她在叫我。”曹生扭過身子隔著車窗向後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說道。就是那一瞥,他確定自己看見她了。她就坐在黃包車上,她焦急地隔著窗戶叫他。可當他意識到的時候車已經加速了,等他停下來再向後望之時,人已經不見了。

“誰來了?誰在叫您?”老劉不懂曹生在說什麽,他很是疑惑他為什麽忽然叫車停下來。“二少爺是不是魔怔了?您要是累了我就讓司機開快點,早點回公館去休息。”

曹生搖頭,他一個扭頭對楊奇說:“你幫我開門,我要去河南路找她。我看見她往河南路的方向走的,她應該是去商鋪買東西。我一個一個商鋪去問,去找,我能把她找回來。”這個世界對於姚璐璐來說是那樣的陌生,他不敢想她一個人在這裏會有多迷茫,多無助。他要找到她,他確定她也在找他。

楊奇不知道他是中了什麽邪,本想勸他別鬧了,可看他眼睛裏都是篤定,便順著他給他開車門。“你說的人是誰呀?你相好的?”他下車把老劉給拉開,給曹生開了門後便攙扶著他走到馬路邊。“人在哪兒呢?走遠了吧。萬一她沒有買東西,就只是順路走過河南路呢?”他提出了另外一種可能,推翻了曹生想要一個一個店鋪找人的想法。

“只要她在上海,我總是能找到她的。”曹生心裏似乎是生出了一股火焰,這股火焰給了他前所未有的能量與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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