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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7 第四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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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8月31日的早上9:00,陳山桓叫了一輛黃包車送姚璐璐回家。這兩天路上人多,青年學生搞活動頻繁,他怕路會被堵住,便就叫黃包車師傅繞路走,當然他也多出了一倍的車錢。

黃包車的記憶在姚璐璐這裏就是五歲以前上海的大世界門口有那麽幾輛可以坐坐。後來上海的交通重新規劃,別說是黃包車,就連市中心的有軌電車也都撤的七七八八了。坐在1937年的黃包車上,她看著街邊的街景,好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和外婆去覆興公園玩的光景。

“師傅,前面路口右拐,老城廂進去最裏面的那條弄堂。”陳山桓顧著看路,他一路指揮著黃包車師傅走,生怕把人繞路繞糊塗了。他看弄堂裏靜悄悄的,少了一些人氣,便不放心地叮囑姚璐璐說:“這些天你門窗關好,聽見外面有聲音不要隨便出來。”他發現裏頭的住戶搬走了一半,想必都是投奔住在租界的親戚去了。他在想要不要讓小表妹也搬到他那邊,他住在法租界,是最最安全的地方。

姚璐璐看著日光一點點地被弄堂裏的灰色墻瓦遮住,便回過神。“知道了。還有,這些天多虧表哥照顧我,醫院的住院費用等我發了工資後還給你。”她不喜歡欠人情,所以該給的錢還是要給的。

陳山桓叫黃包車師傅靠邊停下,他從口袋裏摸了一個大銀元給對方。“我說你怎麽就一直這麽倔強呢?你是我表妹,我當然應該照顧你。再說,電臺晚上播節目下班晚,其實照理應該我來接你的。要是26號晚上我來接你,你也不會遇上這事兒。”他帶著她向弄堂深處走,一邊走一邊說。

姚璐璐跟著下車,她連帶走的衣服都沒有,手上唯一的‘行李’是昨天陳山桓還給她的小手提包。她將包單肩背著,跟著往裏走。“親兄弟明算賬的道理總歸是沒有錯的。再說,你是拿工資的,住院的錢我問過,得用掉你大半個月的工錢。你照顧我那麽些天已經盡到了你做表哥的本分了,再讓你出錢就是我不懂道理。況且,我是有工作的,又不是不賺錢。”她看陳山桓垂著頭,並不滿意她說的話,便淺笑說:“表哥就當是有來有往,你照顧我,我還你人情。下一回,你請我吃飯,我呢再請還給你。這樣不是也很好嘛?”

“算了算了,我早就知道你是這個脾氣,不和你多說。”陳山桓走到姚璐璐家門口,門沒有上鎖,一推就開,裏面分割了好多戶人家。他熟門熟路地和裏面的阿姨媽媽們打招呼,走到一個陰暗的小樓梯處,他伸出手與姚璐璐說:“我牽著你走,這裏沒有燈又暗,滑一跤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種房子姚璐璐在2018年也見過的,家家戶戶都要用老虎竈頭的那種老房子。“不用的,表哥在前面走,我跟著就好了。”她不想搭著陳山桓的手上樓,因為他們沒有那種關系。她不是這裏的姚璐璐,所以她不願意和她的表哥有這種舉動。

“稀奇了,以前都是你叫我走慢點扶一把的,今天你倒是說不要了。”陳山桓把手收回去插進褲兜,然後就直接上去了。

姚璐璐的房間在二樓,剛到門口的時候她都沒有意識到已經到了,因為這裏看起來就不像是能住人的樣子,說是雜物間都可以。她看見陳山桓對她的木訥露出了奇怪的眼神,她趕忙從包裏找鑰匙開門。一推開門,這屋子小的更是讓她驚訝。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就占了這個屋子三分之二的面積,連椅子都沒有。這豆腐塊大的地方,別說是兩個人,就是一個人在裏面走動都算費力。

“表哥,你坐。”姚璐璐指著床邊‘邀請’陳山桓歇歇腳。她其實是有些不好意思,這樣的地方太寒酸。不過,好在幹凈整潔,畢竟是小姑娘住的。房中太陰暗,她走到書桌邊上,踮起腳尖把靠上的小窗戶打開透透氣。

陳山桓看她開窗都費力,便拍了拍她的肩讓她讓開。“我來開,你去把房門也打開,正好前後通通風。好幾天不住人,又是黃梅天剛過,容易生出黴味。”

姚璐璐把身上的包掛到門板後的掛鉤上,然後把門打開。果然,開了門窗,幽暗的室內稍微可以亮堂一些了。“表哥要喝茶嗎?”她看見桌上擺了一套小茶壺,想著待客總是泡茶的。

陳山桓擺手,他將開窗時沾上的灰拍了拍,撣去肩頭落下的灰塵。“我就坐一會兒,你剛從醫院回來要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你太久。”他其實是怕麻煩,不想姚璐璐忙進忙出,畢竟這個地方不方便。

“抱歉,我這裏沒有什麽可以招待表哥的。”姚璐璐沒想到自己在民國的生存條件是這樣的,真是出乎意料。看小說電視劇裏,別人的女主穿越動不動就是小姐和名流,到她這兒妥妥的打工人啊。

“原來你也知道這裏不好哦。”陳山桓插著褲兜,站著靠在書桌邊。他環顧四周,嘖嘖嘴:“我說了讓你換個地方你不聽,非說這裏便宜。你看看,三教九流什麽都有,晚上回家不安全的。”他的心思活絡了一下,最後還是提議說:“要麽,你搬到我那邊去?我那邊寬敞,又是法租界。出門正好有電車,你上下班坐電車也是可以的呀。”

姚璐璐不願意和人牽扯太多,尤其是住在一個屋檐下,她怕給人家添麻煩。“沒關系的,我晚上要看看稿子,理理弄弄很影響人的。”她打算婉拒。

陳山桓聽得懂,這個話題他就不再多過問。“你明天早上8點上班要我來接送嗎?要是覺得累的話還是去請個假吧。你這兩天最好是靜養,到處跑總歸不利於養傷。”姚璐璐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和他說起過出院就要去電臺上班的事情,她要去南站傷兵營收集播音素材寫稿子的事情也和他說了,但是他並不支持。

“應該不會太累的。臺長說了,要阿平和娟姐幫我一起弄。我們三個人做一個內容,分配一下工作,不會辛苦的。”姚璐璐心裏還記掛著曹生的下落呢,這個傷兵營她是一定要去的。

陳山桓知道說不動她,他嘆了一口氣就讓姚璐璐自己註意身體,有事情就到樓下弄堂口的電話局給他打電話。

不知道是不是姚璐璐多想,陳山桓竟然給她把他家裏和醫院的電話號碼寫在紙上。她隱約覺得對方是覺察到了什麽一樣。可是覺察出來什麽又能怎麽樣?她也沒辦法把這具身體原本的姚璐璐給弄回來,因為她是無意侵占的。

廣慈醫院,老劉在給曹生整理出院的衣物和藥品,他讓楊奇來幫他搭把手。這麽快出院的原因是曹彥覺得醫院住著總歸沒有家裏好,所以,他出了點錢打算讓曹生回家去休養,並且定期叫醫生上家裏來給他覆查。

楊奇給曹生準備了一個輪椅,他不敢拉扯曹生的手臂將人背起來放進輪椅裏,只能打橫抱他坐上去。當把人抱在懷裏的時候,他有一絲異樣的感覺在心裏游動,那種感覺吧很奇怪,反正就是說不出的怪異。“曹排長,你平常吃的飯都到哪兒去了?我怎麽抱著你就像抱個娘們兒一樣?”

曹生嫌棄地別過臉,他啐了一口說:“得了吧,你一個大老粗還抱娘們兒呢。你見過哪個娘們兒長我這樣的?”倆大老爺們做這樣親密的舉動,他真是說不出的膈應。

“我是沒見過娘們兒,打仗行軍的誰幹那檔子不要臉的事兒呀。”楊奇把曹生穩穩地放在輪上,他扯過床上的薄毯就往對方身上蓋。“你見得多,傷兵營裏頭的小護士們一個個眼睛都盯著你看,恨不得‘哥哥’、‘哥哥’的叫上。”他撇著嘴,得空就損他兩句。

“大熱天的要什麽毯子,你拿了去。”曹生被他這麽一說,便將毯子用腿頂開。

楊奇從地上把薄毯撿起來,抖落灰塵後就給它折疊好,丟給老劉去裝著帶走。“你還沒說你那相好的是誰呢。我這些天得了空閑,一個個給你排查,最後把範圍鎖定在母老虎帶的那幾個護士裏頭。”母老虎說的是護士裏比較兇的一位護士長,她是軍醫的助手。

曹生不想在老劉面前提這事兒,況且這還是沒有影兒的事情。他使了個眼色給楊奇,讓他別胡說八道。“我看是你饞了,所以見天兒的編排我。”他換了個話題,問楊奇:“這些天你可有打聽到王明申的消息?”他知道楊奇不是坐著幹等的人,他一定會私下打聽。

楊奇把曹生推到窗邊,讓他曬曬太陽。他在老家的時候聽過一個說法,說狗要是長得結實就得曬太陽,這樣骨頭長得好。當然,把曹生比作狗的這個想法他是不會說出來的,因為老劉會當場和他拼命。“有消息了,在南站傷兵營裏頭待著呢。”

“淞滬這邊還會派他們上嗎?”曹生有些擔心,便問。

楊奇摸了一把光頭腦袋,他皺起五官,搖頭說:“這不好說,得看上峰的安排。”他心裏沒底,因為這批傷兵養的夠久了,但是卻一直都沒有人將他們提起。

曹生沈默了,一掃剛剛的輕松詼諧,他心裏很沈。側頭看著肩胛上的紗布,他輕聲問老劉,“醫生說我什麽時候來拆線?”

“喲,至少還得十天。”因為曹生不喜歡聽老劉嘮叨,所以老劉今兒索性就不說話。要不是曹生問他問題,他可能直到回公館都不會說話的。

曹生心裏憋的慌,好像是靈魂讓這幅受傷的軀殼給困住了。他有抱負,有理想,可卻如今只能坐在輪椅上空想。空想最是可怕,它會將人的靈魂一口一口吃掉,最後只剩軀殼。

楊奇看老劉收拾的差不多了,便趕忙上前把曹生向外推。“你急什麽?我替你先去看看小王。”他看出來曹生想歸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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