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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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入晚秋,金鸞的肚子也越發大起來。

皇帝近來少來後宮,即便來了,也多是陪伴尤昭儀,難得涉足她這個玉華宮。

後宮妃子閑來無事,也有來她這裏挑事兒的,閑言碎語幾句,激她去惹尤昭儀這個黴頭。然而程金鸞頗知道自己的分量,聽過便聽過了,一笑置之,也不大當回事兒:她才不求如尤昭儀一般寵冠六宮,她只求腹中的孩兒能好好地生下來,與她安安寧寧過日子。

想起當初得以進宮的因由,程婕妤覺得是自己僥幸。

那日皇帝好像喝醉了酒,看她的神態,就如同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一般。他一身酒氣,呢喃著念了兩個字,好像是個“紀……”,紀什麽呢?總之不是傳聞中的那個辜昭儀就是了,至於到底是誰,又關她什麽事呢?

她歪斜著躺在一張靠窗的芙蓉榻上,窗外藥菊盛開,傳來一縷縷的苦香。她枕著軟枕,左手撐著身體,右手輕輕地撫著自己隆起的腹部。

帝王之愛難得,自己腹中的這個小孩子,才是值得依靠的吧?

她正暗自思忖之際,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宮女急急的跑進來,道:“娘娘!娘娘!皇上來了!”

皇帝來了?程婕妤心中奇怪,在侍女扶持下慢慢托著笨重的身體站起,一邊低聲呵斥道:“慢些!慌慌張張,是何體統?”說著穿好絲履,就要往外接駕去。

皇帝正正好走進來,看她已經下了榻,便柔聲吩咐道:“不要緊,坐著吧,不用管那些禮數了。”

話雖如此,程婕妤依然堅持行了禮,才陪著皇帝坐在軟凳上。

“陛下怎麽想起到臣妾這裏來了?”金鸞邊為他斟茶,邊試探地問道。不想皇帝立即不滿的回了一句:“你這是怪朕多日不來你這裏?”

“臣妾惶恐!”金鸞聽了這話,急忙舍了手中茶盞,跪倒在地上解釋道:“臣妾情知陛下近日公務繁忙……”

她正在冥思苦想該如何把話圓回去,聽到頭頂上的男人微微嘆了口氣道:“好了,是朕疏忽了。你起來吧。”說著那人伸出手來,扶住她雙臂,將她從地上拉起。“既然懷有皇子,就不要跪來跪去的,動了胎氣怎辦?不過今日若不是趙常侍提醒朕,朕真是委屈你很久了。”

趙常侍?

金鸞在朝文帝的臂彎裏,偷眼朝站在門外的趙常侍看去。趙常侍眼觀鼻、鼻觀心,仿若未聞。

皇帝把金鸞扶回到軟榻上,自己坐在一旁,輕輕捏了捏眉頭。

他臉色不是很好,想必這些天皇帝身體不適的說法,是確有其事的。金鸞凝神看他,覺得他臉色略微有些病態的紅潤,卻不知是何緣故。

“聽聞陛下這幾日身體微恙,可傳喚了太醫、開了方子?”

“這幾天好多了。”皇帝把手從額頭上移開,拿起桌上的碎玉茶盞,餵了一口茶在嘴中,皺眉道:“太醫院的那群廢物!朕的這條命遲早折在他們手上!”

“此話為何?”

“哼!”皇帝冷哼一聲,“若不是少翁真人,朕恐怕現在已經是枯骨一具了!”

“陛下切莫這樣說,您是吉人自有天相。”金鸞這樣說道,又好奇的加了一句。“只是不知道您口中的‘少翁真人’是何方神聖?難道真有什麽奇招妙法不成?”

原來皇帝口中的“少翁真人”是位法術高強的方士。最為唬人的,便是一招“杯中見影”,即杯中盛有他秘制的藥酒,飲用此酒,半響功夫後,便可通陰陽兩界,於杯中見到已死之人的音容笑貌。

此人還擅長煉制丹藥。據聞他手中的紅頂丹爐,是上古傳下的舊物,制出的“仙丹”,可以延年益壽,若是有緣之人,可使白發覆黑、蒼顏覆還。

皇帝說的興起,卻使金鸞忍不住想到:看似是那“仙丹”得了皇帝歡心,但恐怕他更癡迷的,反而是那杯中見影的奇招。皇帝想見的人是誰呢?是否就是那日他口中那個紀姓之人?

正這般想著,趙常侍從外邊進來,恭恭敬敬的稟報道:“稟皇上,禦史大夫又來拜見了。”

皇帝一聽這名字,就覺得心煩。“怎的又是他?”

“是有何政務吧?陛下不必掛心臣妾,您……”金鸞正說著,被皇帝打斷道:“他來能有什麽事?無非就是那件嚼爛了的破事兒,顛來倒去,不嫌味淡!”

“皇上,”趙常侍有些躊躇的說道,“禦史大夫今日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了太醫院的張醫官來。”

“哦?帶他來做什麽?”皇帝不以為然的問道。

“禦史大人說,他帶醫官去看了,那醫官可以作證,人確實是染了病的,還說那人身體不好,之前又用了刑,恐怕會……”趙常侍平平緩緩地說著,擡起眼皮看了眼皇帝臉上的神情。

朝文帝皺皺眉頭,不置一詞。

趙常侍見了這幅場景,也低頭不敢說話。他陪侍皇帝多年,知曉皇帝生性多疑,再說下去,恐怕又以為他們幾個是在處心積慮地接劉頤出獄。

金鸞聽明白了些,大約是劉頤在獄中染了病?

“程婕妤覺得如何?”皇帝突然問她,著實使她驚了一下。她回過神來,立即假裝惶恐地推辭,等皇帝又煩躁地吩咐她說就是了之後,她才垂瞼說道:

“臣妾腹中懷有胎兒,殺生尚且不忍,何況殺人?懇請陛下饒他一命,也算是為未出生的小皇子祈福。”

皇帝不常來看她是真,不過愛惜她腹中孩兒也是真。畢竟老年得子,皇帝或許會看在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的面上,允了劉頤出獄治病也未可知。

“恩,你心善。”皇帝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眼神緩和溫柔了些。他起身走了幾步,又說:“你久居深宮,不知曉外邊是如何情景。昨日鈺兒來宮中向朕請安,朕也曾問起此事。無非是他舊傷未愈,有些頭痛發熱,也是極正常的。”

朝文帝既然這樣說了,趙常侍與程金鸞也只能啞口無言。

“不過,既然提起朕的小皇子,朕也並非是不大度的人。”皇帝漫不經心的用茶盞蓋子撩撥上浮的茶葉,繼續說著,“讓太醫院裏去幾個高明些的太醫,宮中一切藥材允他隨意使用,這總可以了吧?”

“諾。”

劉頤染病一事,皇帝不相信也是有理由的。

朝文帝也曾在行伍之中做過將軍、打過硬仗,他不是沒有見過禦史大夫口中說的傷寒。

傷寒此病,囊括極廣。放在平民百姓家裏,傷寒多是春季或冷或寒激起的頭痛腦熱;但是於士兵、將領而言,傷寒則是一種由傷口腐壞引起、極其霸道、可以“一傳十、十傳百”的疫病。

但此疫多發在春季或是春冬交接時,近來京城附近的幾個地方確實出現了此例病癥,但受此時時令所限,並沒釀成大害,朝廷也已經派遣了醫官前去防治。不知道獄外邊的病癥是如何傳到廷尉獄中的。

就算是不小心抓了幾個染了此病的犯人,朝文帝還特意問了劉鈺,他說但逢皇族子弟下獄,一向是被關在居室獄中,那裏與外間的牢房相距甚遠,怎可能就偏偏傳到劉頤身上?

皇帝既然這樣想,也就更覺得禦史大夫是無中生有、沒事找事。

哼,鄭太後的後事,也算給她辦的風光。鄭家的人居然這樣不識趣?!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劉頤已經被革除皇子爵位、廢為庶民。

居室獄是皇族下獄才可囚禁的所在,若是尋常百姓,豈能入內?起初劉鈺也未曾想到這點,他只是對皇帝赦免劉頤一事極為惱怒,但好歹襄王舊人的叛亂平息了些許,他也懶得緊抓劉頤不放。

直到獄中偶然抓進一個感染傷寒的犯人之後,與他同住一間牢房的三四個犯人,都沾染此疫,病痛而死。

劉鈺覺得,這是個除掉劉頤的好機會。

他做事情,或許沒辦法做到滴水不漏,但他有一點好處,就是心狠。若要害某人,一定要做得幹凈,既然連刑罰都用了,那也就是他劉鈺的仇人,既然是仇人,與其擔心他日後報覆,不如現在就把他一刀殺了、永除後患。

可是劉頤不是那麽容易殺的。

雖然是廢除的皇子,但宮中,例如禦史大夫之流,還是對他多有照拂。明明皇帝已經赦免,倘若再把他打死、砍頭,反倒是徒添話柄,給自己惹得一身麻煩。殺絕對得殺,但還是得找個能把自己摘幹凈的殺法兒。

若是因為疫病而死的話,他們也說不出什麽來吧?天災人禍,不是凡人可控的。

那秦雙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劉鈺剛把這意思朝他透露些許,他便知道如何去做了。

半月前他先借劉頤已經被廢、不應當再占居室獄的地方為由,把他移入地牢。但若是把他直接送進那間曾關押傷寒犯人的牢房,未免太明目張膽。好在那牢房中的草席之類未丟,秦雙便做主,把那些曾被傷寒病人躺過的草席、床榻全都換到劉頤的牢房中。

地牢裏潮濕、陰冷,再加上劉頤傷勢尚未痊愈,他不過幾日便開始頭熱、嘔吐。

禦史大夫前些天是親自進廷尉獄看過的,病癥尚輕,但他依然趕去宮中面稟皇帝,祈求允劉頤出獄。皇帝只不耐煩的說了一句“要是哪個犯人都嚷嚷著要出獄,朕還需要廷尉獄作甚?!”就把他敷衍出來。

這幾日他被自家哥哥催促著,依然每日來宮中面聖、祈求,但未曾想,皇帝沒有答應,獄中的劉頤的病癥卻越來越嚴重了。

聽聞今日劉頤開始發燒昏迷、神思恍惚,鄭大人一早便請一位太醫與自己同行,想請他看過病後,在皇帝面前說幾句分量重的話。誰知根本不需他請求,劉頤的病癥確實嚇人:他胸腔部分浮腫,渾身出滿鮮紅色的疹子,不是昏迷,就是因為腹痛而疼醒。這樣一看病,最後倒成了那位太醫急忙拉著他去面見聖上了。

不過,皇帝正在玉華宮中,連見也沒見著。

禦史大夫垂頭喪氣地往宮外走,心裏暗地責怪皇帝:“五王爺、小皇子就是您兒子,難道大殿下就不是您兒子了?!”

皇子……

鄭大人突然眼前一亮,他何不去找成懷王劉蒨?雖然之前勸告他勿要再管劉頤的事情,但這遭若是無人幫忙,恐怕劉頤就要折在獄中了。

那可是他姐姐以死保下來的一條命,可不能白白去了!

事不宜遲,既然有此想法,鄭大夫便快快吩咐人驅車前往成懷王府。

王府守孝期未過,府中極為安靜、肅穆。下人領著他繞過幾條長廊,到得一個小亭子中。雙方行過禮,禦史大夫便快而不慌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講給劉蒨聽。

他本以為劉蒨又會心急,甚至都做好了準備阻攔,以防他一時沖動做出什麽事情。只是沒想到,劉蒨聽完,只是皺了下眉頭,抿緊嘴唇,思索一會兒後,對身邊墨染吩咐道:“去告訴他們一聲,計劃提前了。務必在今晚之前給我答覆。”

鄭大夫看著墨染點了點頭,倏地從眼前奔走後,帶著一絲絲的驚愕對著劉蒨道:“你這回……”

劉蒨只是有些牽強的提了一下嘴角,便依然低頭著意在手下的棋盤上。沒人註意到他藏在袖中的右手緊緊握著,青筋畢現。

陪侍一旁的蕭謹之捧起手中茶盞,湊近嘴唇。在茶盞背後,露出一個苦笑。

看來他數日勸他在劉頤的事情上要沈住氣,終究是起了作用。只是鄭大人你哪裏知道,光是計劃提前這一項,搞不好就要無辜多死不少人。

他哪裏是不任性?只是學會了隱藏。

就好像多死上千上萬人,從未看入劉蒨的眼中,但是他為了劉頤,硬要裝的純良無欺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傷寒病,在古代的確是一種幾乎無解的傳染病,與“風寒”有極大差異。關於這個病,我是認真查了資料的,不過為了傳說中的“藝術效果”(?(? ???ω??? ?)?)當然做了一丟丟的誇大,跪求原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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