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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辜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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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骨碌碌地滾動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停了下來。

馬車中看守劉頤的禁衛軍小將看了眼坐在對面、閉目深思的劉頤,生冷的說道:“恪王殿下,到地方了。”

劉頤緩緩睜開眼皮,看到那小將自顧自的跳下馬車,也便自己扶著馬車的扶欄下來。

一下馬車便能看到,面前漆黑莊重的大門門楣上,刻著三個陰森粗重的字:廷尉獄。門兩邊臥有一對活靈活現、兇相畢露的狴犴。

廷尉獄只是一個總稱,裏面設有上獄,俗稱做“天牢”,用於關押皇室宗親及朝廷高官,與之相對還有“下牢”,是修建於地底的地牢,專門關押平民百姓。天牢中還分著若盧獄、左右都司空獄、居室獄、上林獄、都船獄種種,分門別類,各有講究。

十年前,劉頤便是被囚於這裏居室獄中的丹字號牢房。

劉頤一下子覺得氣息有些喘不上來。他本以為時隔多年,當年的恐怖記憶已經被歲月消磨殆盡,縱然是故地重游,也能處變不驚。但未曾料到,當年回憶如此之深,幾欲使他拔步逃離。

當然不能逃。

他努力克制著因恐懼而微微顫栗的雙腿,努力克制著想要轉身離開這陰森濕冷的地方的沖動,直起脊梁,隨著面前的廷尉官往那扇門裏走。

門前臺階每級都頗高,他微微閉了眼往上爬。想起當初身著破爛囚衣的自己被人從這裏往下攙扶,因為臺階高而一個踉蹌、摔了下來的事情。

想不到還有回來的這一天。

他撩起衣衫下擺,跨過門檻,進入那片昏暗的空間。

廷尉獄一進門的空地,有時被用來施刑。這一片是青石板鋪成的,平常也空空蕩蕩,只有要用刑的時候,會擺放些刑具。但牢中多得是用刑的地方,在這裏懲戒犯人只是為了殺雞儆猴,一般情況下也犯不著剛進門就血汙不堪,所以這裏即便用了刑,也會派人來用清水給洗幹凈。

青石板上沒有血汙,劉頤卻聞到了隱藏在空氣中的血腥氣息:就算洗得再幹凈,這座牢獄依然改變不了血腥的本質。

血液幹涸的味道,和不遠處下牢入口處傳來的黴味,在不流通的空氣之中交匯,令人作嘔。

廷尉秦雙笑著迎上來,如老友一般喚道,“恪王殿下!”

劉頤有些厭惡,但終究知道自己還得在他手裏過一遭,此刻惹到他,今後難受痛苦的是自己。這筆賬,他得算清了。

“恪王殿下!您這回又得跟小人一塊兒共事兒了!您看還住之前那間丹字號的怎樣?知道您要來,我早早地就吩咐人打掃好了……”

一言一語之間,皆是譏笑嘲諷。

“好。”劉頤低下眼眸,掩蓋住眼中的憤怒。在這個地方,他的情緒似乎總是很容易失控,長久以來習得的處事泰然在血腥氤氳的空氣中很快瓦解,使他更加覺得心慌。

“那就好說。”秦雙喚他身後的一個小官,“小五!你帶著恪王殿下去牢房!魯中,你去給殿下拿兩套幹凈的囚衣來!快點!”

秦雙還在身後罵罵咧咧。劉頤跟著那名叫小五的差撥往再裏邊的臺階上行去。

天牢中的格局,是一串小牢房通一條小廊子,小廊子再通出來,開在一條比較寬敞的通道兩邊。說是一串牢房,但很少有人真的被關在相鄰兩間牢房中,為了防止犯人竄通消息,甚至一般也不會把犯人關在一條小廊子中。所以劉頤跟著那人,直到走到自己的牢房,除了獄卒,連一個活人也沒有見到。

丹字牢在居室獄最靠裏的地方。靠向小廊子的方向是一排粗壯的木柵欄,其間縫隙極窄,僅留了一個拳頭寬。那木材不知用什麽東西浸過,極為堅硬,可以說是幾乎刀槍不入。

木門大約有一人高,門上掛著鎖鏈,被一把大鎖沈甸甸的墜下來。一獄卒從長串的鑰匙中挑出一個,哢噔一扭,鐵鎖應聲而開。

劉頤略略低頭走進這扇木門,站在牢房中央。

他面前是用稻草和木板做成的一張床榻,左邊高處開了一扇小口,溫暖的陽光從那小口中射進來,光線中可以看到無數飛舞的塵埃。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點。仿佛曾從這間牢房中走出、在江南恪州度過的十年都是夢中場景,轉眼間,夢醒了,他一睜眼依然發現自己還被囚在這一方狹窄天地中。

他嘆了口氣,走了幾步,坐在那木板上。

門口走進來一個獄卒,把兩件薄薄的赭色囚衣放在他身側。

牢房門重新上鎖。一陣雜碎的腳步聲後,只留下他一個人。

劉頤伸出胳膊,把寬大的手掌敷在那布料上。隔了一會兒,把手移到胸前衣襟上,作勢要脫掉身上的這件象征榮耀、尊貴的黑色華服,剛慢條斯理的解開一些,又想到什麽似得嗤笑一聲,拉攏了衣襟,歪身躺倒在稻草上。囚衣也被卷成灰突突的一團,丟到了地上。

我什麽都沒有做錯,我憑什麽要穿這骯臟的囚服?

再者無論怎樣都要遭受不公,那我還何必屈尊降貴、聽從於你?

心中對這地方的恐懼漸漸被平靜替代。他困倦地閉上了眼。

劉頤是被推搡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眸,有些茫然的往四周看了幾眼,才醒悟過來自己這是在牢房中。不免有些暗自責怪自己太過粗心大意,但其實也怨不得他:自從半夜被鄒戟帶來的人吵醒,陪羽林軍搜查恪王府之後,就一直被押解著,直到來了這間牢房、躺在那堆並不使人覺得軟和的稻草上,才終於得了閉眼的機會。

推醒他的人是秦雙。他把如往常一般帶著假惺惺笑容的、油膩不堪的臉湊到劉頤眼前,嘿嘿笑道:“您終於醒了!咱們這牢房怎麽樣?您睡得可香了!”接著又瞥了眼地上扔著的囚衣,“您這是什麽意思?嫌咱們的衣裳不幹凈?這可就讓小的不好做人了……”

劉頤下定決心不穿這囚衣的時候,也就打定主意不再容忍秦雙的羞辱。他想明白了,這次的苦頭是非吃不可,逃也逃不掉,索性裝也懶的裝。

他拂袖起身,站起來拉平衣襟,冷冷問道:“不知廷尉大人找我何事?”

秦雙眼珠子轉了兩轉,見好就收的回道:“不是大事兒,我也不敢叨擾恪王殿下不是?五王爺來看您啦!”

劉鈺?劉頤皺了皺眉頭。他實在不想見此人。儒家經典教導,子不語怪力亂神。他也一向討厭巫蠱毒術,覺得奸詐陰邪,絕非君子所為。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他打心底厭惡。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見。劉頤擡眼從眼前這群人中找劉鈺的身影,卻尋而不得。

“五殿下在外邊恭候您吶!這不是怕您不配合,汙了這幹幹凈凈的牢房麽?怎麽著?您不穿囚衣,先把這木枷套上可成?”秦雙這是在威脅他要用刑?那些帶著刑具冰冷觸感的回憶又洶湧而來,使他心生顫意。

他沈默一陣,兀自往牢門方向走去。

可以恐懼,但絕不能後退認輸。

狹小的刑訊間亮著一盞油燈。油燈油脂不是很好,發出的光並不清晰,朦朧中更加顯得陰森。劉鈺便坐在這燈光旁,半張臉隱在黑暗中,半張臉在燈下顯得蒼白,聽到劉頤往這邊走來的動靜,才挑眉往這邊看過來。

劉頤緩步行至屋子中央。他手上套了木枷,木枷沈重,使他直起腰來都困難。

一個獄卒湊上來,將他往後扶了幾步,靠在墻上,哢噠一聲,有什麽東西被扣上了。

劉頤動了動脖子,才發現這木枷從後邊被一個鐵環扣在了墻面上。原來脖頸後邊那一指寬的洞口有這樣的用途。

那些人幫劉鈺布置好,便恭恭敬敬的退出去。看他們的態度和神色,原來劉鈺控制的不僅僅是宮城警衛,甚至還包括朝都監牢。劉頤心裏暗自思忖,努力想使自己的神識不要盯在墻邊那一溜兒的刑具上。

“怎麽樣?”劉鈺起身,隨意的用細木條撥弄著油燈的燈芯,燈芯隨之發出嗶嗶啪啪的聲音,爆出一小團火花。“第一天可還住得慣?”

劉鈺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這才把手中頂端已經燒的發黑的木條收在手裏,看向他笑道:“看樣子,大哥是打定主意不說話了?”他說著走近劉頤,滿意的看了看他“掛”在墻上的窘狀,繼續用溫爾文雅的語氣說道:“我勸大哥您還是招認了吧。獄中的招數有多狠,想必您也略知一二。您十年前體驗過的,現在都是些小孩子玩兒的家夥,還記得你那侍衛,叫什麽來著?哦,檀雲是麽?他身上的蚩尤釘還記得嗎?難不成您想和他一樣,過過新玩兒法的癮?”

木條被燒焦的那端在劉頤的手背上劃過。因為已經晾了好一會兒,所以並不燙,只是在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條淺淺的黑道。他還是遵循本性的往後閃躲了一下,然而他的手被禁錮在木枷上,自然難以躲避,只能聽到身後鐵環與木枷摩擦的聲音。

退無可退。

“他們這幾日倒是琢磨出了一個新玩意兒。梅花烙,聽說過麽?就是一小塊兒梅花狀的烙鐵,在火裏燒的滾燙,往白嫩嫩的皮膚上‘嘶’的一貼,印出來應該會很好看吧?沒什麽新奇?這都是為那些關進掖庭的女孩子們準備的,那麽美的一張臉上隨便烙傷多難看,不如烙個梅花,疼,卻好看。要不您也試試?”

這個混蛋!居然把自己比作女子!劉頤心生憤怒,咬牙切齒道:“你離我遠點!”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

劉鈺居然真的聽話的離他遠了些,微瞇著眼打量著他一陣,再次開口道:“大哥是個明白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您交代了就是了,父皇仁愛,也不會拿您怎麽樣。您十幾年前犯下意圖殺父謀反、逼宮篡位的大罪之後,父皇不還是把您貶到恪州就算了麽?您老老實實交代了,我也省的費心思對你用刑逼供。”

“我沒想逼宮篡位。”劉頤低吼,“那是小人誣陷!”

“別,”劉鈺搖搖頭,“咱們今天可不是為了十年前那樁事兒平反來的。我只問一句話,大哥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

“你有沒有用巫蠱之術詛咒皇後?”

“這事你來問我?”劉頤冷笑,“你自己心裏不是最清楚?”

“大哥只要回答我,是,還是不是。”劉鈺並沒有因為劉頤的話動怒。此刻劉頤就是他案上魚肉,除掉他是註定的事情,既然註定,又哪裏需要在乎時日呢?

“不是。”劉頤恨恨的回答。

“好。”劉鈺突然笑彎了眉眼,“大哥是個有骨氣的真君子。”

他在狹小的刑訊室慢慢踱了兩圈,又站定說道:“想來您剛進這監牢沒多久,還在逞一時之勇。既然如此,那就先請他們來磨磨您的性子好了。今天我與您多說無益,哪天你想說實話了,遣人告我一聲,我洗耳恭聽。”

劉頤咬牙道:“滾!”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出口罵人,就算小時萬千寵愛集於一身,他也未曾用過這些臟詞兒罵人。

劉鈺不以為然的笑笑,“好。五弟就不在這裏礙您的眼了。”

說著他往門邊走去,拉開門扇。秦雙那狗腿看到他出來,急忙露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

“用刑吧。”劉鈺邊往外走,邊說道,“先上五十鞭。”

“軟鞭,還是……”

“你覺得呢?軟鞭他能活得下來?!”劉鈺突然停了腳步,扭頭勾著嘴角冷冷說道,“若是在陛下判他死之前,你就把人給我弄死了……”

“是是是,小的不敢,小的看著分寸!”秦雙急忙答道,看劉鈺是要走的樣子,又忍不住問道:“您不觀刑?”

“我不看著,你敢給我偷奸耍滑?”

“不敢不敢不敢!”說著秦雙一變嘴臉,對著邊上幾個獄卒叫道:“沒聽見吩咐怎麽的?!五十鞭!快去!”

刑訊室傳來鞭子抽打軀體的身影,剛開始只是鞭子的悶響,劉頤始終咬著嘴唇,但終究沒能硬生生挨下這五十鞭。他痛呼幾聲,終於疼狠了,暈了過去。

腦中只剩下一個想法:原來不是十年前的他不經打,這鞭刑,何時挨起來,都不好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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